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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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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三日,如同一場醒不來的噩夢。姒意是在夜晚的一片……

三日,如同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姒意是在夜晚的一片死寂中醒來的,眼皮沈重得掀不開,喉間是火燒火燎的幹涸,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心口綿密的鈍痛,提醒她昏迷前目睹的那永世不願再憶起的一幕。

祁燁的血,他垂落的手,闔上的眼。

不……

她猛地睜開眼,是熟悉的床帳頂,身下是柔軟的床褥。

她回來了?那祁燁呢?唯唯呢?

“王妃,您醒了?” 花姻小心翼翼的聲音傳來,帶著未散盡的哭腔。

姒意掙紮著要坐起,卻渾身無力,花姻連忙上前攙扶。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刻意壓低卻依然清晰的交談和窸窣聲響。

“……麻布要最細軟的,低調處理,此事萬不能讓鄴城的小皇帝知曉,最好是密不發喪……” 是駱明沈重沙啞的聲音。

“棺槨……已在趕制,只是樣式……” 是原繁的聲音。

麻布?貢品?棺槨?

姒意腦子裏“嗡”的一聲,殘存的最後一絲僥幸被徹底碾碎。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花姻,踉蹌著赤腳沖了出去。

外間廳堂,駱明,原繁,衛臨等幾個護衛都在,人人身穿素服,眼眶紅腫。

“你們在幹什麽?!” 姒意的聲音嘶啞破碎,如同砂紙摩擦,“誰讓你們準備這些的?!祁燁呢?!我的唯唯呢?!”

眾人聞聲回頭,看到她蒼白如鬼、搖搖欲墜的樣子,皆是駭然,隨即紛紛低頭,無一人敢與她對視,更無一人回答。

沈默,死一樣的沈默,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殘忍地宣告了那個“事實”。

“說話啊!” 姒意渾身發抖,目光從一張張悲痛而沈默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那一匹匹刺眼的白麻上。

一瞬間,絕望憤怒還有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冷,瞬間吞噬了她。

她一把揮開桌上那礙眼的喪葬物品,白麻被撕裂,貢品滾落一地,香燭折斷,金銀紙錠散得到處都是。

“誰讓你們弄這些的?!”她的聲音顫抖,卻又尖銳刺耳。

“嘖嘖嘖,這是做什麽?拆家呢?”

姒意擡頭,一眼便見到了那穿著依舊花裏胡哨的師師祈,還有他身後跟著的一臉無奈欲言又止的玄微。

“師……師父……” 姒意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師祈的衣擺,仰著臉,淚水漣漣,“祁燁呢?您救救他!您一定能救他的對不對?他在哪裏?帶我去見他!求求您!”

師祈被她扯得晃了晃,低頭看著這個哭得幾乎脫形的徒媳婦,咂了咂嘴,把蘋果核隨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用一種難得正經又帶著點遺憾的語氣說道:

“哎呀,丫頭,節哀順變吧。我那傻徒弟,命該如此。流了那麽多血,心脈都耗幹了,大羅金仙也難救咯。喏——”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片狼藉,“這些不都準備好了嘛?早點入土為安,你也好早點……那話怎麽說來著?哦,改嫁!對,改嫁!趁著年輕,找個老實人……”

“師父!” 旁邊的玄微實在聽不下去,低喝一聲,眉頭緊鎖。

姒意卻像是被瞬間抽空了所有魂魄,師祈的話如同最後一道喪鐘,將她徹底打入無間地獄。

她抓著師祈衣擺的手無力地松開,整個人癱軟下去,眼神空洞,連淚水似乎都流幹了。

原來……連師父都這麽說……原來,他真的不在了……連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念想,都被這老頑童殘忍地戳破了。

“不!你騙我!你們在騙我!”姒意冷眼看眾人,強忍著淚水,“即便他死了,我也要看到他的屍首!”

她死死盯著師祈,聲音近乎是從幹啞的嗓子裏擠出來,“他的屍首,在哪?”

“呃……那個……火化了!”

眾人:“…”

玄微:“…”

玄微眼見姒意的臉上仿佛失去了生氣,又看了看一側張口結舌的師祈,忙講他拉了出去。

到了門外無人處,玄微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質問:“師父!你玩得太過了!那家夥是知道你這般捉弄他的心肝寶貝,怕是要跟你拼命!”

師祈掏掏耳朵,滿不在乎:“拼命?就他現在那副風吹就倒的破身子板?拿什麽跟我拼?再說,” 他眼睛一亮,嘿嘿笑起來,“我最愛看這種生離死別的戲碼了!多感人!多有意思!小別勝新婚懂不懂?我這是在幫他們增進感情!”

玄微:“……”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開始認真思考要不要先給這老家夥準備點金瘡藥和補品,以備不時之需。

第二天,清晨。

花姻剛進門,便發現姒意不見了。

床榻冰冷,昨夜晚守夜的侍女竟不知何時昏睡過去。

所有人都慌了神,幾乎將小院和附近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在後山的斷崖邊找到了她。

消息傳到距離此處不遠的一間小木屋。

小木屋的療傷藥池內正散著裊裊餘煙,玄微正在給泡在濃郁藥湯中的祁燁行針。

祁燁昏迷三日後,於昨日深夜方才悠悠轉醒,只是虧損太大,連擡手指都費力,正在玄微的輔助下進行最關鍵的藥浴療覆。

“什麽?!” 玄微手一抖,銀針差點紮偏。

他當機立斷,也顧不得許多,一掌拍在祁燁後背某處穴位,強行刺激。

祁燁悶哼一聲,猛地嗆出一口瘀血,神智卻瞬間清明不少,擡眼看向神色大變的師兄。

“姒意去了斷崖!你師父幹的好事!” 玄微言簡意賅,手下不停,快速起針。

祁燁先是一楞,隨即從師兄眼中看到了未盡之言和焦急,電光石火間,他當即明了。

一股混雜著怒意和擔憂的氣血直沖頂門,他竟然猛地從藥池中站了起來,帶起一片水花。

“她以為我死了?” 聲音因急怒而沙啞撕裂。

玄微點頭,快速扯過一旁幹凈的外袍扔給他:“快去吧!再晚怕是……”

後面的話不必再說。

祁燁甚至來不及擦幹身體,胡亂裹上外袍,也顧不得體內經脈因強行動作傳來的劇痛,更顧不上找師父算賬,運起剛剛恢覆的一絲內力,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後山斷崖的方向疾掠而去,身形因虛弱而微微踉蹌,速度卻快得驚人。

斷崖邊,風聲淒厲。

姒意穿著單薄的素衣,站在崖邊最突出的那塊巨石上,長發被風吹得狂舞,身影瘦弱得仿佛下一刻就會被風吹落。

她臉上已無淚痕,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望著腳下雲霧繚繞、深不見底的深淵,仿佛那裏才是歸宿。

“阿意!!” 祁燁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姒意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顫,卻沒有回頭。

是幻覺吧……又是那可恨的、令人心碎的幻覺……她緩緩閉上了眼睛,身體踉蹌了一下,腳下碎石瞬間墜落深淵,不聞聲響。

祁燁當即嚇得魂飛魄散,沖破幾道大穴小,疾步上前,一把將人撈進懷裏。

是熟悉而又溫暖的懷抱,帶著淡淡的藥香,還有那刻入骨髓的氣息。

姒意終於遲疑地、緩緩地,轉過了身。

雲霧被風吹散些許,陽光漏下幾縷,勾勒出眼前的身影。

墨發淩亂,外袍松散,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血色,……可那雙那雙盛滿了驚惶心痛深深映著她的琉璃色眸子……是祁燁!

是活著的他。

姒意呆住了,怔怔地看著他,直到祁燁握著她的手撫向自己的臉,“阿意……是我……我沒事……”

他聲音哽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

不是幻覺……

滾燙的淚水再次決堤,姒意猛地撲進他懷裏,用盡全力抱緊他,生怕這只是一個夢。

祁燁緊緊回抱著她,將她牢牢按在胸前,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同樣淚濕眼眶。“我沒事……我怎麽舍得離開你和我們的孩子……”

他一遍遍親吻她的發頂,喃喃開口。

兩人在斷崖邊相擁而泣,仿佛要將所有的痛苦和恐懼,都在這一刻宣洩幹凈。

緊隨其後的眾人看到這一幕,終於長長松了口氣。

師祈也一臉興奮,像小孩子似的要拍手叫好,好在被一側的玄微及時用一根胡蘿蔔堵上了嘴,拽走了。

玄微望天。

唉,沒有一個正常人。

苦啊。

——

近幾日,姒意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變得異常粘人。

祁燁重傷未愈,需臥床靜養,她便寸步不離地守著,餵藥、擦身、換衣,事必躬親。

夜裏一定要緊緊挨著他,握著他的手才能入睡,稍有動靜便會驚醒,惶然地確認他是否安好。

祁燁起初有些受寵若驚,更多的是心疼。

他知道,東君神殿前的那場“生死離別”,給她留下了太深太重的心魔。他只能更溫柔地待她,不厭其煩地告訴她“我在這裏,我沒事”,用逐漸恢覆的力氣回握她的手,在她驚醒時將她攬入懷中輕哄。

“我是不是……太煩人了?” 某次,姒意為他傷口換藥時,忍不住小聲問。

祁燁擡起未受傷的手,輕輕撫過她依舊有些消瘦的臉頰,眼底是化不開的柔情:“怎會?只是......”

“什麽?”她滿眼緊張地追問。

“你太過操勞,讓我心疼。”

姒意看著他深邃眼眸中自己的倒影,她鼻尖忽地一酸,緊緊抱住他。

光陰荏苒,倏忽三載。

一家四口早已回了鄴城王府,當年的驚心動魄,已成舊夢。

往日裏華麗沈悶的王府自從有了這兩個小家夥,變得熱鬧無比。

唯唯是三歲孩子裏最皮實的那一掛,上房揭瓦,下池摸魚,精力旺盛得讓一眾護衛頭疼不已,偏偏又生得玉雪可愛,嘴甜會哄人,讓人又愛又恨。

皮皮則文靜許多,喜歡跟著娘親認字,或是安靜地觀察周圍,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可愛又漂亮,簡直同祁燁當年犯傻時的樣子別無二致。

這一日,府中來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宗正宣。

一身玄色常服,低調而尊貴,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沈重與倦色,眼角添了細紋,鬢邊竟已有了幾絲刺眼的白發。

不過三年光景,他卻像是老了十歲。

宗正宣的目光,先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姒意臉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掠過她懷中的女童,又看了看祁燁手中那個虎頭虎腦的男孩,最後,才看向祁燁。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覆雜難言。

宗正宣率先開口,笑意釋然,“途徑此地,順道……來看看。”

廳中落座,茶香裊裊,卻驅不散那絲淡淡的尷尬與物是人非的悵惘。

“我……能否單獨與姒意說幾句話?” 宗正宣放下茶盞,看向祁燁,語氣平靜。

祁燁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查地一頓。

即便過了三年,即便知道姒意的心意,即便眼前人已是一國之君。

可當他聽到這個請求,心底那根名為“宗正宣”的刺,還是會細微地紮一下。

他擡眼,看向姒意。

姒意也正看著他,目光清澈坦然,帶著全然的信任,以及一絲詢問。

祁燁心中那點細微的不適,在她的目光中悄然消散。

他對姒意,心間自然容不下一根發絲。

但他,又是如此信任他的妻子。

祁燁放下茶杯,他伸手,很自然地接過姒意懷中的唯唯,又將扭來扭去的皮皮按在身邊坐好,雖不言語,但已默認。

庭院角落的老梅樹下,只剩下姒意與宗正宣兩人。

“你……過得好嗎?” 宗正宣看著眼前氣色紅潤,眉目溫和,比三年前更添靈韻的姒意,心中酸澀與釋然交織。

“很好。” 姒意微笑,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廳內,那裏,祁燁正一手按住唯唯,一手拿著帕子給皮皮擦臉,側臉線條是全然放松的柔和。“能和最愛的人相知相守,還有我們的孩子,如何能不好呢?你呢?”

宗正宣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隨即垂下眼簾,看著石桌上斑駁的樹影,聲音平淡,卻掩不住其中的疲憊與蒼涼:“父親去年冬天……薨了,朝堂不太平,幾個兄弟……都折進去了。我坐上了那個位置。”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坐上去才知道,龍椅冰涼,四面都是刀劍,有時候,倒羨慕你們……”

他沒有說完,但姒意懂了。

眼前這個眉宇深鎖,華發早生的帝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矜貴清傲,赤誠熱枕的宗正宣了。

皇權更疊的血腥,孤家寡人的寂寥,早已將他打磨成另一番模樣。

“這個,” 宗正宣從懷中取出一個看似尋常的錦囊,遞給姒意,“是我在皇寺……為你求的平安符,並無他意,只願你……一生安康,再無風波。”

姒意看著那錦囊,鼻尖驀地一酸。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多謝,你也……一定要保重。”

宗正宣點點頭,正欲說什麽,一個清脆稚嫩的聲音插了進來:

“娘!爹爹說池子裏的胖頭魚好像生病了,問你要不要去看看!”

是唯唯。

小家夥不知何時掙脫了爹爹的“魔掌”,像只小蝴蝶似的飛撲過來,一把抱住姒意的腿,仰起小臉,大眼睛眨巴眨巴,然後用自以為很小聲,實際上在場人都能聽清的音量“悄悄”補充道:“爹爹肯定是吃醋了!臉黑黑的!我剛才看見他去後院池塘了,我猜那些魚要遭殃啦!”

姒意一楞,隨即忍俊不禁,擡頭看去。

果然,祁燁正牽著不情不願的皮皮走過來,面色看似平靜,眼神卻一直盯著她,那琉璃色的眼眸帶著明顯的質問和不滿。

宗正宣也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實了許多,帶著對往事的徹底釋然。

他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唯唯柔軟的發頂,目光溫和:“你的孩子,很像你。”

他站起身,對姒意和走過來的祁燁最後拱了拱手:“看到你們安好,我便放心了。國事繁忙,不便久留,就此別過。”

說罷,他最後深深看了姒意一眼,那一眼,仿佛看盡了他們過去所有無果情愫。

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玄黑的衣擺拂過青石小徑,背影挺拔,卻依舊浸透著高處不勝寒的孤寂。

祁燁走到姒意身邊,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看著宗正宣離去的方向,沈默片刻,低聲道:“他……變了很多。”

“嗯。” 姒意靠進他懷裏,將唯唯抱起,又牽住湊過來好奇張望的皮皮,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狡黠一笑,“咳咳,不過某人還是和以前一樣哦,小心眼,愛吃醋。”

祁燁不言,眉眼卻盈滿了溫柔的笑意,趁著姒意不備,低頭便咬了下她的耳朵,語氣幽怨,可憐兮兮地道:“可不是我,唯唯離不開娘親罷了。”

“爹爹撒謊!!不害臊!!”唯唯氣鼓鼓地抱著祁燁的大腿,又拍又打,“爹爹是撒謊精!明明是你討厭那個黑衣叔叔!讓我來的!!是不是皮皮?”

唯唯說著,把一側文靜而又無辜的皮皮拽了過來,皮皮一雙大眼睛掃過幾人,終於‘噗嗤’一笑,又轉成嚴肅神情,雙手背在身後,仰頭看著祁燁,稚嫩的聲音,語氣卻是一本正經,“爹爹的確撒謊,這是不對的,日後不可如此。”

祁燁:“......”

姒意:“.......”

祁燁與姒意相視而笑,溫馨而又幸福。

夕陽的餘暉將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長,暖暖地交融在一起。

前塵往事,愛恨癡纏,遺憾悵惘,終於都在這平凡的煙火時光裏,塵埃落定,歸於平淡,卻也釀成了最真實的點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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