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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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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心網”協議的第一次全域低頻測試,選在了一個毫無特征的周三淩晨三點。

這個時間,城市的顯意識活動降至谷底,但基礎的生理與神經節律仍在默默運行,如同深海之下的暗流。金羽沒有選擇任何具體的“指令”或“引導”。那太危險,也暫時沒有必要。她只是激活了網絡中已植入的數千個初級節點,讓它們按照一個極其簡單、近乎本能的頻率脈沖,發出同步的“存在信號”。

這個信號的強度,低於任何個體能夠主動感知的閾值。它不會改變想法,不會引發情緒,甚至不會進入夢境。它只是像一陣極其微弱、均勻的背景輻射,拂過那些節點所在的神經末梢。

金羽自己,作為網絡的“根服務器”,靜坐在505室絕對的黑暗中,關閉了所有外部光源和噪音幹擾。她的意識,通過一個與她自身神經直接相連的、非標準的生物接口,沈浸在那片由數千個微弱心跳般的脈沖匯成的、無聲的海洋裏。

沒有信息,沒有圖像。

只有一種浩瀚的、分布式的“存在感”。

她“感覺”到姚小姐胸腔那片空洞的邊緣,傳來一絲比蛛絲更細微的、穩定的搏動;她“感覺”到方啟明胃裏那個早已消失的氣泡感原位,有一種近乎幻覺的、規律的微弱壓力變化;她“感覺”到林瀾腦中那個被清晰分類的“K-7793水聲”檔案,其加密標簽的神經編碼上,覆蓋了一層難以察覺的、同步的靜電薄膜……

這些感覺並非清晰的認知,更像是一種全新的、超越個體感官的集體生理韻律圖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觸摸”到,那些被她親手改造過的意識,在最基礎的生物層面上,是如何被她隱秘地編織進同一張網的。

一種冰冷的、屬於造物主的確認感,順著她的脊柱緩緩爬升。

不是愉悅,不是權力感,而是一種純粹的、技術驗證成功的理性滿足。藍圖可行。路徑通暢。

測試持續了十七分鐘。

然後,她切斷了連接。

網絡重新進入休眠,節點沈默,仿佛從未被激活。

金羽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瞳孔適應了片刻,才映出窗外遠處“淵”永不熄滅的、病態的光暈。

一切如常。

城市的夜晚依舊在它固有的頻率上呼吸。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一層肉眼不可見、儀器難以捕捉的、極薄的共振膜,已經悄然覆蓋了城市意識這片海洋的表層。

接下來的幾周,金羽開始有計劃地、極其謹慎地增加“心網”的覆蓋密度和節點覆雜性。

她不再滿足於單純的“存在信號”同步。她開始嘗試註入更精細的“基調調節”。

例如,在“全民優化計劃”第二階段某個子項目(“社區和諧度提升”)推廣宣講日,她會提前對覆蓋該社區的“心網”節點,施加一個極其微弱、持續約兩小時的“傾向性平靜”基調。

基調不改變任何人的具體想法,只是像一陣若有若無的暖風,或是一段頻率極低的背景白噪音,輕微地墊高人們神經系統中與“安心”、“順從”、“溫和”相關的基線水平。

結果符合預期。

該社區的宣講會參與率比模型預測高出3.8%,會後收集的“支持意向”調查表,積極選項的比例也有不顯著的、但方向一致的微小提升。

項目報告將之歸因為“宣講材料優化及前期情緒健康普及工作的累積效應”。

金羽看著報告,面無表情。

她知道真實的原因。

這種“基調調節”的效果微弱而短暫,且完全融入環境變量,無法被證偽。但這正是她需要的——一種潛移默化、無法追溯的“趨勢影響力”。

她如同一個站在世界背後的調音師,用看不見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擰動著億萬心弦的集體共振頻率,讓社會的合奏,不自覺地、難以察覺地,向她預想的方向偏移那麽微不足道的一丁點。

積累起來,就是潮流。

與此同時,她也開始更主動地“采集”。

“心網”不僅輸出,也輸入。

每個節點,那些被封存的、獨特的情緒潛能,都在持續不斷地向網絡中心(她)發送著極其微弱的神經信號反饋。這些信號雜亂無章,如同宇宙背景輻射,單個看毫無意義。

但金羽開發了一套覆雜的過濾和聚合算法。她能從這海量的、低強度的噪聲中,提取出模糊的“集體情感天氣”圖譜。

她能“看到”某個城區在深夜時普遍彌漫的一層極淡的、無名的焦慮薄霧;她能“感覺”到一次全城範圍的停電事故後,如同投入石子的池塘般迅速擴散又平覆的短暫恐慌漣漪;她甚至能捕捉到,當“雲頂”舉行盛大的“情感面具舞會”時,下方城市中產區域,會同步泛起一絲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隱約向往與疏離的微妙“情緒氣壓”變化。

這些“采集”來的數據,不提供具體個人的隱私,只呈現群體性的、統計意義上的情感地貌輪廓。

但對金羽而言,這已經是前所未有的洞察力武器。她開始能夠比天穹的社會監測系統更早、更細膩地感知到社會情緒的潛流與斷層。這讓她在安排自己的手術日程、調整“心網”測試參數時,有了更精準的參照。

她也開始嘗試小範圍的、更具指向性的“感知喚起”實驗。

目標是三個彼此不認識、但都曾在金羽這裏接受過“特定恐懼弱化”(恐高、密集恐懼、社交凝視恐懼)手術的客戶。

她選擇了一個無風的夜晚,通過“心網”向這三個沈睡中的個體,定向發送了一段與各自被弱化恐懼相關的、極其淡化且剝離了恐怖內核的“感知碎片”——對恐高者,是一段失重但平穩的漂浮感;對密集恐懼者,是一些規則排列的、溫和的幾何圖形視覺底噪;對社交凝視者,是一縷模糊的、不帶評價的“被註意”感覺。

強度控制在不驚醒睡眠、不引發恐慌、甚至不會被明確記憶的臨界點。

第二天,通過匿名回訪渠道(偽裝成術後長期跟蹤調查),她了解到:恐高者報告做了一個“關於飛行的、中性的夢”;密集恐懼者覺得昨夜睡眠“特別安穩,沒有雜念”;社交凝視者則提到早晨醒來時“莫名覺得心情平靜”。

沒有不良反應。實驗成功。

金羽證實了,她有能力在個體毫無覺察的情況下,定向觸及並輕微擾動那些被封存的、特定的感知記憶區域。雖然目前只能做到極其微弱的、非情緒化的“觸及”,但這已經打開了通向更深層影響的可能性大門。

當然,所有這些活動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心網”協議的每一次激活,哪怕再微弱,都在天穹集團無處不在的數據監控網絡上留下了極其隱蔽的“異常能耗”或“非標準生物信號輻射”痕跡。這些痕跡被淹沒在浩如煙海的系統噪音中,但如果有心(且具備足夠權限和洞察力)的人進行深度挖掘和關聯分析,仍有可能發現端倪。

金羽必須像在刀尖上行走。

她利用自己的高級權限,在系統日志中偽造了大量的正常操作記錄和合理誤差,用以覆蓋“心網”活動可能產生的異常模式。她編寫了覆雜的誤導算法,將“心網”節點反饋的部分數據,偽裝成環境電磁幹擾或個體生理波動。

她像一位最頂級的黑客,不僅攻擊系統,更致力於完美地隱藏攻擊本身。

她也時刻警惕著潛在的內部威脅。

除了已被處理的柳星,生物科技部還有其他幾個“高潛質”觀察對象。金羽通過“心網”收集到的、關於他們工作狀態和社交網絡的模糊情緒反饋,密切監控著他們的動向。一旦發現任何人對她的技術細節產生過度好奇,或與集團內部對“情緒規劃”持有異見的高層有過密接觸,她就會啟動預案——可能是通過“心網”施加難以察覺的認知幹擾,使其註意力分散或產生自我懷疑;也可能是利用她在行政系統中的影響力,將其調離關鍵崗位。

她要確保,在天穹內部,對情緒規劃技術的理解深度和掌控力度,無人能出其右。

阻力並非沒有。

玄和他的“空心人協會”,似乎察覺到了什麽。

盡管金羽的“心網”節點鋪設與“全民優化計劃”同步推進,隱蔽性極高,但協會成員中,那些感知特別敏銳或神經受過創傷的個體,偶爾會報告一些無法解釋的“共時性錯覺”——比如,毫無關聯的幾個人,在同一天夜裏,做了主題模糊但感覺質地相似的夢;或者,在某個特定時刻,感到一陣來歷不明的、集體性的“寂靜”或“微瀾”。

玄將這些零星報告收集起來,試圖尋找模式。他的“共鳴器”原型機雖然粗糙,但對特定的集體神經頻率異常似乎有微弱的捕捉能力。

有兩次,當金羽進行較大範圍的“基調調節”測試時,玄的儀器記錄到了難以解釋的、規律性的背景頻率波動。

這引起了玄的高度警惕。

他不知道具體是什麽,但他嗅到了空氣中一絲不同尋常的、龐大的、非自然的“秩序”感。他意識到,有某種力量,正在以超越他理解的方式,更深刻、更系統地介入城市的情感場域。

他試圖通過加密信道聯系金羽,發出隱晦的警告,並詢問她是否感知到了什麽。

金羽收到了信息,但沒有回覆。

在她看來,玄的警覺,恰恰證明了“心網”的強大和隱蔽——它已經能產生足以被玄這種層級感知到的、集體層面的影響,卻又讓他無法鎖定源頭。

玄的焦慮,是她計劃順利推進的旁證,也是需要被納入計算的風險變量之一。

她開始通過“心網”,對已知的協會核心成員(包括方啟明和女D)的神經反饋進行更細致的監控,並極其輕微地調整了覆蓋他們區域的網絡參數,增加了一層專門用於混淆和分散對集體異常感知註意力的“認知噪音”。

她要確保,在“心網”完全成熟、覆蓋足夠廣泛之前,玄和他的協會,只能徘徊在真相的邊緣,無法構成實質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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