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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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寧春長做了個奇怪的夢。

夢中有一簇濕冷的水草從她的眼睛滑向右側脖頸。

在喘不過氣的逼仄感中驚醒後,一睜眼,她竟看到了一雙熟悉的漆黑瞳仁。

斯木裏顯然沒料到她這樣輕易便醒了,原本貼著她傷口的手指僵了僵,很快收了回去。

四目相對,寧春長破天荒地從那雙陰冷的眸子中讀出幾分悲傷。

“怕你死了。”

真像是夢中出現的荒謬場景,寧春長只覺好笑:“下手時並不見你怕,只覺得你生怕我不死。”

這話倒是誇張了些,斯木裏下手雖狠,離要殺她確還有一段距離。

昨日院外出現的人顯然與斯木裏有關——她一個近乎被忽視到像進了冷宮的後妃,究竟在籌謀著什麽事情。

斯木裏並未回答她,只靜靜地盯了她一會兒便離開了。

房間裏一點痕跡也沒留下,寧春長便也分不清是不是一場夢境了。

鬼使神差地,寧春長保持著和她之間的距離,卻開口發問道:“昨夜你來過我的房間?”

“來過又如何?”

斯木裏有些希望對方閉嘴,再回到那個昏暗的月夜底下。

她煩躁地將手帕塞進寧春長手裏,目光卻被正在沸騰的鍋吸引了:“你為何會做北戎菜?”

北戎離中原數百裏,近來邊境沖突增多後兩地更是往來漸少,旁人頂多認得出這不是中原菜——

“你怎麽知道這是北戎菜,你是北戎人?”

寧春長的爹常年駐紮在靠近北戎的邊境。

她跟著娘親在後方軍帳中穿梭,見過大大小小由北戎人的彎弓和馬刀造成的傷口。

有的人昨日還在同她說謝謝,第二日便看不到地平線上升起的太陽了。

熱氣氤氳,卻遮擋不住寧春長利刃般的視線。

“北戎嗎?非要說的話,只有草原是我的家,北戎不是。”斯木裏歪了歪頭,“你為什麽在意這個?”

寧春長想起這些年娘曾跟她提過的局勢。

十年前北戎式微,到了要將公主嫁入中原的地步,而後韜光養晦許久,近日竟像又要卷土重來了。

可當初的約定還躺在翰林院裏。

如今北戎試探著想要毀約,大約從沒有想過遠在中原的公主吧。

寧春長十歲那年,曾在野外獵過一只毛色鮮艷的鳥兒。

因是野外獵來的,不能輕易將其放出,免得一瞬沒了影,便再也抓不到了。

她將其養於玉籠中,精心餵養。

娘親總不忍心,說不如放飛了它,寧春長卻不肯。

沒過多久,鳥便死在了那只籠子裏。

寧春長哭了半日,眼睛都腫了,此後,她便再沒養過活物。

彼時的她自然料不到,她竟也會陰差陽錯地被推進籠子。

而斯木裏則早已在這籠中待了十年。

寧春長並未回答她,但不知為何,看向她的眼神卻有了微妙的變化。

斯木裏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她應該嗅出來的——這種情感很像是皇帝曾經看向她的那種虛偽的同情,但又有所不同。

到底是什麽?

斯木裏皺著鼻子去嗅,她的喉嚨發緊:“菜要糊了。”

“啊!我的菜!”

寧春長回過神,手忙腳亂地在小廚房裏收起尾來。

斯木裏看著對方的背影,漸漸明白過來——這人剛剛似乎在替自己難過,這好奇怪。

暮色已漸漸沈了下去,但玉翠還沒回來。

斯木裏鬼使神差地在桌旁坐了半個時辰,離著幾步距離,她想多看看那張臉不說話時的樣子。

寧春長曾問過嬤嬤,純修儀的封號由何而來。

嬤嬤只說,修儀娘娘剛入宮時,皇上便為她取了個小名,叫阿純。

盡管寧春長不喜歡這個名字,但她必須承認,斯木裏的確頂著張不說話時便顯得天真無害的臉。

她說她二十七歲,可未施粉黛時,看起來也就同寧春長一般大。

寧春長有些詭異地過意不去。

“修……咳,”在斯木裏瞬間投來的目光下,她只好將那句修儀娘娘咽了下去,“我總不能直呼你的名諱吧。”

“可以。”

斯木裏起碼不想聽到對方頂著這張臉,卻喊著什麽該死的修儀娘娘。

雖說在北戎長大的人是不在意這些,但寧春長被她爹那套表面上的禮教束縛慣了。

她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當務之急是先讓對方放松警惕,免得斯木裏哪天又想不通要來將自己捅個對穿。

“斯…咳,是這樣,我也不想在宮中惹出什麽事端,昨夜撞見了不該撞見的事,今晨起來我便忘了,日後我們若能和平共處便是最好的。”

孫茹的囑托在耳邊響起,斯木裏垂下頭將它甩出去,壓在缺了口的瓷碗下:“我餓了。”

這便算是默認了吧。

寧春長將桌上的菜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我叫寧春長,希望春日更長一些的那個春長。你先吃吧,我再等等玉翠。”

斯木裏吃飯時很安靜,只是一口塞下的量能抵她三口。

寧春長在一旁暗自驚訝,末了又暗自唾棄自己,真不該以貌取人,難道昨日的虧還沒吃夠嗎?

斯木裏吃得也很快,鍋裏的量沒了一半,她方才放了碗。

她有多久沒吃到北戎菜了?自從來了中原後便再沒吃過了吧。

寧春長之前的眼神又在她腦海中打轉,斯木裏忽而意識到這事讓她有種微妙的、刺痛的上癮感。

揭開於她而言並不算傷疤的傷疤一點也不痛,真正痛的是這雙眼睛用那樣的眼神看著她。

斯木裏的臉頰抽動了一下,她深知自己這張臉在顯得無辜這件事上有多麽好用。

“我阿吉……哦,在你們中原應該叫娘親,她死得很早。小時候沒人管我,我總是很餓。”

饒是脖子上還頂著昨夜斯木裏刺傷的傷口,寧春長也無法在她平淡地說出這樣的話時無動於衷。

“……若是以後你不嫌棄的話,可以來與我們一同吃飯。”

斯木裏微不可見地勾了勾唇:“好。”

“……”寧春長總覺得自己似乎踩中了什麽隱形的陷阱,且日後還會踩中更多。

她當即扒著門口往外看:“玉翠怎麽還沒回來?我還是出去找找吧。”

誰知寧春長方一出門,玉翠便急急地迎了上來。

見斯木裏並不在四周後,玉翠壓低聲音在她耳旁道:“娘子,我遇見有人來送信。”

寧春長皺了皺眉,且不說宮中通信需要經過層層把關,長青軒又是眾人默認除了冷宮以外最晦氣的地方,既沒人會來,也沒人肯來。

更何況瞞著自己當差的地方替人送信,那可是一不小心就要掉腦袋的大事。

“你可有看清是何人?”

“臉生得很,”玉翠咬了咬唇,將貼身收好的信遞給她,“但他說寧朝輝將軍對他有救命之恩。”

“寧朝輝?”

聽到這個名字,寧春長的臉色驀地沈了下去。

寧春長出生在她娘最討厭的冬日——原本險些叫了寧嬌嬌的,她爹說自己是一介武夫,不會取名。

可她弟弟叫寧朝輝。

她娘說春日是最不易起戰事的季節,北戎尚能於春暖草肥時打獵求生,不必來掠奪邊境的糧食。

不如就叫寧春長吧。

她爹便說行。

原來他不是不會取名,他只是不在意她的名字。

寧朝輝幼時比長槍總是輸給她,娘偏愛她,寧朝輝便恨她。

發展到現在,二人已成了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關系。

如今寧朝輝這麽大費周章地把信送到宮裏來,想也知道不會是什麽好事。

寧春長移去燭臺旁,心煩意燥地將信展開。

飛舞潦草的字跡浮在紙面上,確是寧朝輝的手筆。

“突然寫信給你,是因為近日局勢不太平。

昨日爹被奸人所害,深入敵陣卻傷了雙腿,醫官尚在全力救治。

我定會查出這奸人是誰,將他大卸八塊。

如今蓮關只剩我與娘在苦苦支撐,北戎比從前猖獗了許多,娘已近兩日未合過眼了。

還沒問你在宮中過得怎麽樣,皇上對你可還滿意?

不過既然沒怎麽聽到你的消息,以你這不通情趣的性格,想來也很難得到皇上的寵愛。

本來我也沒想著指望你,但看著娘這麽一把年紀了,還夜夜點燈熬油,我實在於心不忍。

如今我命懸一線地守著邊關,娘眼睛都熬紅了,你呢?在宮中該不會只顧著自己舒服吧?

若你能爭氣一些,想必爹娘的處境也能好一些。

我言盡於此。”

寧朝輝那張讓人恨不得扒皮抽筋的臉從文字裏張牙舞爪地擠出來,連帶著他一貫不可一世的語氣。

寧春長咬緊後槽牙將它讀了兩遍——這信實際寫得簡短,所有的關鍵信息都要靠她自己來猜。

唯一能一眼看透的還是寧朝輝快崩到她臉上來的算盤珠子。

而靠近北戎的邊境究竟亂成了什麽地步,僅靠著寧氏的旁支一族又守得了多久?

爹的腿以後還能不能再站起來,朝廷如今對北戎的態度如何——

這些她一概不知。

唯有算盤清晰撥出讓她在這宮中將自己當成最好用的耗材來燃燒的聲音。

在火舌吞噬信紙的寂靜畫面裏,它迸躍進寧春長的耳中 。

連同它一起的卻還有被北戎鐵騎成批吞沒的寧家將士,和娘在營帳中夜夜挑燈的孤寂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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