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糖漬梅子 “婚嫁一事，哪能是我主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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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糖漬梅子 “婚嫁一事，哪能是我主動開……
“怎……怎麽了……”
武子弈也跟著倉皇起身, 看著一地的狼藉和瞳孔驟然收縮的餘小滿，雙手懸停在半空中。他像是做錯了什麽事情一般，滿臉的不知所措。
“我, 我也聽說了這事……應當……應當不是什麽秘密才是啊。”
宋乾也忙跟著附和著。
剎那之間，餘小滿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
唐瑛再三叮囑她，定是要對賀銘多些信任。
可眼前的幾人，家中皆是朝中官員的孩子，他們自己更是即將走上官場, 哪怕是面對相熟的酒樓掌櫃，也定是不會妄言什麽。
監察禦史、鴻臚寺少卿……怎可能將莫須有的風言碎語，說給自己家孩子聽啊。
這能說出口的，哪怕皆是帶著“聽聞”“似乎”這樣的詞匯，但十有八九，這定是真話。
幾位都是天子身邊的近臣, 比起閑言碎語, 這更像是，那龍椅之上的人，借自己朝中官員的嘴, 將這消息, 提前的散布出去。
避免來日打得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這分明就是當年賀銘親口教導他們的東西！！！
記憶裏的宮殿，總是浸在一種幽邃而沈靜的光線裏。高高的紫檀木書架直抵藻井, 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 就連空氣裏浮動著莊嚴又略帶壓迫感的氣味。
那時的賀銘還不是如今龍椅上那尊積威深重的符號。
他站在楠木書案後，聲音不高, 甚至算得上溫和，每個字都清晰且沈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為君者, 眼光不能只落在宮墻之內。你要清晰的，明白手下的官員應處的位置，他們是你的棋子，也將是你心中所想的映射。”
杯盞碎裂的餘音還在梁間嗡嗡作響，周遭的一切，不管是灑落進屋內的陽光，還是眼前面露驚色的幾個青年，都在這一刻扭曲，褪色。
與多年前宮中的夕陽，逐漸交融在了一起。
如今這一套，竟也用在了她的身上。
那“公主”二字，像是燒紅的鐵釘那樣，生生釘進餘小滿的耳膜之中，疼得她幾乎無力思考。
仿佛整個世界，都隨著那只碎裂的杯盞，破碎成了，令餘小滿感到完全陌生的模樣。
她嘴唇微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有極細微的氣流在唇齒間顫抖地穿梭。
她終究，還是逃不過成為一顆棋子……
這一代皇室血脈中，除去混了突厥血脈的賀子歸，便就只有她這麽一位公主了。
唐瑛方才與她分析了其中利弊，公主的身份，是她餘小滿安然立身於長安的護身符。
這一轉頭，賀銘竟是連最後的活路，都不願給她了嗎？
鋪天蓋地的寒意，從骨頭縫裏，猛地滲出來的。
剛才那個將她釘在原地的驚駭消息，在最初的轟然後，化作一把無形的冰錐，徑直鑿進了她的胸膛。
無數細密、尖銳、淬著絕望的冰淩，順著血脈游走向四肢百骸。叫每一次吸氣，都像有冰冷的碎渣刮擦著喉管與肺葉，帶來細微而真切的疼痛。
就連目光都變得凝滯，沈沈地向下墜去。
餘小滿看見處於巨大的惶恐之中，自己完全不受控制開始顫抖著的指尖。
她甚至感覺不到手指的存在了，麻木和冰冷，已經侵蝕到了肢體的最末端。
“我……沒事。”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部的力氣，勉強地扯起了嘴角。
“是最近沒有休息好。”
聲音止不住地顫抖著，但就是這般明顯的謊言，卻讓眼前的三人同時松了口氣。
他們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遇到問題便要刨根問底，有著用不完精力的小孩子了。
很明顯，餘小滿有不願說出口的難處，那便彼此留住體面，全然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便好。
但一旁的賀子歸卻不這樣想，她手裏提著掃帚，心思完全沒有在一地的碎瓷片上，而是輕輕拽了拽餘小滿的衣袖。
所有未曾說出口的關心和擔憂，盡數凝聚在這緊繃到發白的指尖裏了。
“沒事的。”
餘小滿反手輕輕握住了賀子歸的手指，在松開的一剎那，在她的手背上安撫似地拍了拍。
有些事情，她總該要是自己去面對的。
大抵是沒法這般眼睜睜看著餘小滿強顏歡笑的樣子，賀子歸快速地收拾完一地的狼藉後，叫不飛快地躲到後廚去了。
就連看到一半的話本，都還倒扣在櫃臺上。
“方才說的誤會……”
“哦哦。”武子弈忙放下抵在唇邊，卻半天沒有喝進嘴裏的茶水，打起精神，挺直了脊背。
很顯然餘小滿現在的狀態並不好，甚至面色蒼白到讓人懷疑她幾乎雖是會暈過去。
身為盈滿樓的熟客，別的沒法多問，但小滿姑娘現在開口了，定是要叫她聽到滿意的消息才是。
“那位公主，聽聞之前是在變亂之中，同她的兄長一塊離開了長安，不知為何最近又被陛下尋了回來。
這畢竟是先皇後所出的嫡女，消息一出來，許多人便就將註意打到了這位殿下身上。算算年紀，正是談婚論嫁的時候呢。
若是公主歸來，那她的兄長是不是也……”
武子弈輕咳了兩聲，點到為止，並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先太子占據正統之位，而當今聖上即位幾年來，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這二位若是要“爭國本”，不敢想象會朝堂之上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
這絕不是他們能夠議論的了，但武子弈相信，話說到這裏，餘小滿定是會明白這其中覆雜至極的利益關系的。
“但聖意不可妄自揣測，誰也不知道那兩位殿下，究竟是個什麽情況。
即使是膽大的，打起那位殿下的主意，暗中開始準備聘禮的，也是萬萬不敢透露出自己是覬覦那位殿下啊。”
若是真的鬧到不可開交的程度，光是這提親的打算，便足夠被視做是站隊了。
這彎彎繞繞的，聽得餘小滿有些發暈：“所以……”
拋開她還真是他們口中的那位“殿下”這層關系，這同她這個盈滿樓掌櫃有什麽關系？
“嗐，長安城中，誰不曉得你小滿姑娘同宋兄的關系啊。”
羅文接話道：“我們都猜，這是有心之人拿你當幌子呢。
大家夥都知道你同宋兄情投意合，又剛好一塊經歷了不少的艱難與危機，實在是經得起考驗。
在聽聞了公主的消息後，便就起了結親想法的，自是心思活絡之人。他們也定不可能將全部都押在這上面，為了能全身而退，自是會做兩手準備。
若是來日因為各種原因，沒法開口提親，屆時被對家諫上一筆，道是起了異心，豈不是麻煩大了。”
“是啊，這個時候，定是要有一個明確的，說出來誰都知道的提親的對象，才好交代。
又不能是隨口胡謅出來的哪戶人家的姑娘，到時候陛下問起來，也不好輕易將自己的婚事搭進去。
站在他們的思路上，定是要選一個長安城中有名有姓，卻絕不會答應這門婚事的姑娘才是。這樣想想，就沒有比小滿姑娘更合適的人了。
屆時問起來，便可以說是心悅於您，但您與宋兄感情深厚，那這事只能當個飯後閑談，便就不了了之了。”
原來是這樣嗎？
餘小滿恍然大悟。
她不解道：“那怎的就可以搭上我的清白了？”
邏輯上倒是也捋得順，若真是如此，誤打誤撞的，便是將她往賀銘的尚且不完全明了謀劃裏推去了。
“大抵這就是在長安城中出名的代價吧。”
宋乾搖著頭，一本正經地嘆息道：“盈滿樓的招牌和你的名字，實在是有些太響亮了些。”
這酒樓就跟有魔力似的。
赫連決的深謀遠慮，在遇到餘小滿之後，便就拐了個道，從暗地裏勾心鬥角朝著友好合作去了，甚至連盈利頗豐的賭坊生意，也說舍棄，便就舍棄了。
藤原清就更像是魔怔了似的，他同餘小滿分明是昔日就已經結下了梁子了，是互相視作眼中釘，幾乎是不死不休的的關系了。
可自那日嘗過福祿鍋後，卻生生叫他在大庭廣眾之下，稱讚出了聲。
甚至起了惜才之心，關鍵時候，對餘小滿手下留了情。
更別提長安城中的百姓了。
平日裏哪怕是吃飽了飯，路過酒樓之時，都得探頭進去望一眼，生怕自己錯過了什麽新的活動和菜品。
菜品雖是親民且接地氣，盈滿樓卻在官宦權貴之中也小有名氣。
若從前只是差仆從來買葡萄酒，那如今，在丹藥一事鬧得人心惶惶之後，酒樓之中身著華貴錦袍的身影便越來越多了。
在食客眼中，餘小滿又是個脾氣頂好的人。
不管是誰，她似乎都能聊上一聊。
甚至她記性還極好，只要來過兩次，基本她都能準確的打招呼，並且記住食客的喜好。
不僅如此，餘小滿還是極其心善，遇到當真有困難的，不僅不要飯錢，還會暗中幫扶上一把，塞幾個沈甸甸的饅頭和包子。
這樣的人，對權貴而言，上門求娶哪怕被拒絕了，也不過被當做一擲千金為紅顏，似乎也並不顯得“跌價”。
喜歡上餘小滿，似乎從來都是一件完全可以大大方方說出口的事情。
“應當沒有什麽惡意，只是他們的行事風格，一向是如此的。”
在那些眼界甚高的權貴看來，自是沒有告知餘小滿的必要，能這般打著迎娶她的幌子，已經算得上是相當看得起餘小滿這個人了。
至於宋灼，朝中不缺狀元，如今不過是小小一個翰林修纂，就是心中有意見，那又如何。
區區蜉蝣，如何撼樹？
“若真是如此，當真是好高傲的一副姿態啊。”
餘小滿拖著下巴，喃喃著。
“是啊，但這只是我們幾人的估摸的情況，具體究竟如何，還得看事態如何發展。只是想著應當同你打聲招呼才是，免得尚未不知什麽情況，便被悶頭一棍打亂了思緒。”
“多謝多謝。”
餘小滿連聲道謝。
到真是很有用的消息了，旁人打著她的名頭做些什麽，只要不真起了什麽歪心思，倒也沒什麽法子。
酒樓的名氣畢竟也擺在這裏，更何況接下來還有面包坊要開張，定是不能遮遮掩掩的，想著去暫避風頭。
更令餘小滿在意的，還是那公主的消息。
若並非是他國使臣在大肆采購，並非和親的話，這消息究竟是不是賀銘放出來的？他到底有何打算？這個節骨眼上，朝中多一個公主，究竟會對政局產生什麽樣的影響？
餘小滿猛地擡起雙手，是十指毫無章法地插進了自己的發間。動作帶著一種崩潰邊緣的蠻勁，指腹用力抵著頭皮，胡亂地抓撓了兩把。
羅文嘴角噙著笑，出了主意：“小滿姑娘若是為此苦惱，便不如同宋兄商量一番，早寫將婚事定下，便可擋了這亂編七八糟的事去。”
餘小滿倏得擡起頭，幾縷發絲還纏繞在她的手指上。
“誰說我要同宋灼談婚論嫁的。”
“你們既有知遇之恩，危難之時依舊不離不棄，如今你事業有成，宋兄功成名就。宋兄日日在酒樓裏坐著，不就是在告知那些有心之人，他依舊心悅於你嗎？事到如今。難道你們二人便就沒有起過婚嫁的心思嗎？”
羅文語速極快，這倒豆子一般的一番質問，叫餘小滿原本的解釋一下子噎在了嗓子眼裏。
怎得所有人都這般理所當然的覺得，她同宋灼好事將近呢？
分明誰也沒提這事啊？
倉促之間，餘小滿脫口而出：“但婚嫁一事，哪能是我主動開口提的，我怎知他……”
就在“他”這個字音脫口而出的剎那。
“吱——”
極輕卻也悠長的木軸轉動聲自酒樓大門處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門口湧入的，帶著市井塵囂的陽光吸引了過去。
一道頎長的身影，邁了進來。
宋灼的步伐輕緩，修長的身形逆著光，周身的輪廓被勾勒出一道利落的金邊，叫人一時間看不清他的面容神情。
他轉身，輕輕合上了門。
天光在他身後重新被合攏的門扉收斂，那俊朗的面容也漸漸清晰。
“宋兄！”
“宋兄回來了啊！”
武子弈幾人忙起身招呼。
簡單寒暄幾句之後，那灼然的目光，卻是穩穩地，分毫不差地，落在了餘小滿的身上。
目光相接的剎那，仿佛有火星濺入油中。
餘小滿只覺得的臉頰轟地一下，從耳根到脖頸，瞬間燒起一片熊熊烈火。灼熱火光炙烤著她，甚至能感覺到耳垂都在發燙。
尚未說出口的半句話，回蕩在喉間，生生化作了一聲極輕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所有的思緒在那一瞬間擰成一團亂麻，只剩下一個念頭在腦海裏尖銳地嘶鳴。
方才這般篤定了二人關系一般的話，像是催促一般的驕縱的話，他……聽見了嗎？
該死的，怎得就這樣說話不過腦子，還恰好被本尊親自撞上了！
餘小滿漲紅著一張臉，死咬著嘴唇，恨不得將方才的話揉吧揉吧直接塞進嘴裏，權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但宋灼卻並不打算放過她，他似是沒有察覺到餘小滿的窘迫一般，徑直擡步，朝著她的方向走了過來。
步伐依舊沈穩，直到在餘小滿面前站定，將手裏提著的東西，朝著餘小滿遞了過來。
“糖漬梅子。”
下意識的伸手接過後，感受到落在掌心中的沈甸，餘小滿這才反應過來。
這是她昨日隨口說的。
酒樓這段時間的菜品實在是健康，雖是有好處，卻也少些滋味。
這個時候，便就叫人格外想念起高油高糖的零嘴來了。
慶元坊這家糖鋪的糖漬梅子，味道格外得好，餘小滿偶然嘗過一回，之後便就一直念念不忘。
他們家的糖漬梅子，是預先用鹽處理過的，在甜味之中混雜著一抹沈穩的鹹。讓味道更加立體，又不顯太過甜膩。
經過長時間的糖漬，梅肉從脆爽變得綿軟柔韌，甚至帶一點粘糯。
糖的甜味深深滲透進果肉的每一絲纖維裏，而梅子本身的清冽酸爽被進一步激發。
酸和甜在口腔中激烈碰撞、纏繞，形成一種甜中透酸，酸裏回甘的覆雜平衡，讓人口舌生津，光是一顆梅子便能含在嘴裏回味上好半天。
只是慶元坊距離盈滿樓略有些遠，加上糖鋪生意一直很好，餘小滿最近忙著研究面包坊的菜單，根本抽不出身來去排隊。
本只是嘴饞，隨口嘟囔了兩句，竟叫宋灼記住了。
“這不是慶元坊的那家糖鋪的油紙包嗎？”
“他們家的山楂膏可好吃了，宋兄怎得不給小滿姑娘買些回來。”
“桂花蜂糖才是最好吃的！”
“你懂什麽，那太甜的東西，口感上沒有層次，小滿姑娘怎得會喜歡？”
“小滿姑娘怎得就不會喜歡了，花香清甜混合著蜂蜜的甘醇，這樣的糖你敢說沒有口感。”
宋乾幾人，更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直接打趣了起來。
只是話題轉瞬之間便就跑偏了。
餘小滿捧著糖漬梅子，怔怔地看著眼前爭執起來的幾個青年，突地就忘卻了羞憤與忐忑，笑了起來。
她想起來，武子弈幾人，年紀輕輕的，在吃上，也是相當有經驗的食客了。
要不然，當初也不會聞著味，就尋到了她的那間小鋪子了。
雖是長大了，但很多東西，還是改變。
這幾人，怕是到老了，都還會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討論吃食口味的吧。
眼看就要因為究竟是純甜的味道更好，還是甜酸的糖更好吃的問題吵起來了，可不等餘小滿開口制止，宋灼已經搶先一步，朗聲開口。
“今日沒有留意糖鋪中有如此之多的花樣，待我明日再去一趟，將幾位仁兄所說的都買上一份。叫小滿一一都嘗上，定能得出結論來。”
此話一出，眼前的幾人，果然消停了下去。
“甚好甚好。”
“小滿姑娘的口味，定是公道的。”
餘小滿不禁失笑，怎得這般主觀的喜好，也能稱得上是公道了。
幾人專程送來消息，自是要留他們吃飯的。
叫宋灼陪著他們說話，餘小滿捧著糖漬梅子往後廚走去。
也真是趕巧了，商隊送來的海貨中，有很多曬幹了的魷魚。
餘小滿便嘗試著，做了一盤的甜辣魷魚絲，這會還放在後廚，等著魷魚絲浸入味呢。
宋乾幾人口味偏重，恰好叫他們嘗嘗味道如何。
這麽想著，在餘小滿掀開後廚簾子的一剎那，卻猝不及防的，撞進了幾雙擔憂的眼眸之中。
……
“他們幾人分析的，倒也有幾分道理。”
賀鳶端著杯盞，輕聲道。
事關賀銘，餘小滿本是想將這件事情瞞下來的。
但架不住賀子歸實在是太過擔憂，她自己又處理不好。不等餘小滿叮囑，便火急火燎地回了一趟小西巷，將自己速來擅長處理這類問題的娘親拽了出來。
“只是我不明白，先太子和公主消失這麽久，為什麽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傳出來消息了。”
餘小滿手裏捏著長筷子，漫不經心地翻拌著盆裏的紅彤彤的甜辣魷魚絲。
“東瀛人剛鬧了個大的，各國使臣又齊聚長安，總覺得有些關系……”
賀鳶輕輕放下手裏的杯盞：“我倒覺得，不像是皇帝放出來的消息。”
餘小滿倏得擡起頭，眼中寫滿了疑惑：“為何？”
“他應當自然清楚，如今就是最好的狀態。你留在長安，你的兄長遠離京城，這對他而言是最穩妥的。他是個聰明人，不管你們之間感情如何，是深厚是淺薄，都應當維護現狀才是。”
餘小滿盯著面前竈臺上的砂鍋，薄唇緊抿，並沒有接話。
砂鍋在竈臺上，鍋蓋邊緣不安分地竄出細密的白汽。
程師傅手裏捏著濕漉漉的帕子，擡手揭開蓋子的一剎那，熱氣蒸騰而上，湯汁冒著咕嚕的粘稠氣泡，釋放著濃郁香味。
鮑魚紅燒肉，專程招待國子監幾位青年的菜品。
濃油赤醬的琥珀色肉塊之間，幾只飽滿豐腴的鮑魚靜臥其中。
鮑魚泡發後改過花刀，此時已經吸足了醬汁，通體呈現出深邃而油潤的瑪瑙光澤，與紅燒肉晶瑩的脂層交相輝映。
若是人與人的關系，就像是五花肉和鮑魚在砂鍋裏的關系那般簡單就好了。
即使來自深海和山林，似是毫無關系。
但在八角、桂皮、紅糖等等的作用下，再經過高溫的燉煮，即使是相隔千裏的食材，依舊能完美的交融在一起，將山與海極致的鮮美，註入口感截然不同的脆彈與軟糯之中。
“我想不明白。”她說
但令餘小滿完全沒有想到的是。
這一份茫然，在隔日便就完全消散不見了。
……
盈滿樓每日開門迎客後，後廚慣例是最為忙碌的時候。
火氣蒸騰、刀砧齊鳴。大竈裏柴火劈啪，舔著漆黑鍋底，油鍋滋滋作響，鍋氣蔓延升騰直至房梁。
餘小滿這會也顧不上研究什麽新菜了，她一手拿著鍋鏟，一手緩緩將已經打散的金黃蛋液倒入油鍋之中。
香椿炒雞蛋，一道獨屬於春季的時令菜。
幾乎每桌都會點上一道，這會的功夫，她已經不停歇地炒了三鍋了。
“下午包些薺菜餛飩吧！”程青山攪動著面前的湯羹，同餘小滿商量著。
“好啊，剛好今日還送了艾草來，等忙完，再揉幾個青團嘗嘗鮮！”
這個時候商量下一頓吃什麽，已經是餘小滿和程青山每日幹活的時候，必須要聊的話題了。
便忙活著手上的活，還能看看今日能剩下什麽食材來。
但今日，這尚且定下了主食，只聽見一陣極其嘹亮而喜慶的嗩吶聲，自遠而近，猝不及防地穿透院子，流淌進後廚之中。
嗩吶、笛子、鑼、鼓、鐃鈸歡天喜地的合鳴，這吹打得格外賣力，生怕街上的人聽不見似的。
“誰家辦喜事？這架勢氣派啊！” 餘小滿將柔嫩金黃的雞蛋盛出來，好奇地嘀咕著。
後廚的門大敞著，劉母正坐在窗下擦拭著碗，聞言朝著院子外張望：“似是從東邊過來的，我今日來的時候，便就聽到了這敲鑼打鼓聲了，這架勢，是要繞著長安城轉悠上一圈嗎？”
許是最近被那“婚嫁”一事折磨，餘小滿便格外的好奇了起來。
“瞧這動靜，馬上就要往酒樓正門來了，你既好奇，便就去看一眼？”
程師傅的建議，簡直是正中餘小滿的心坎上。
她當即來了精神，端起擺盤好的香椿炒雞蛋，興沖沖地朝著大堂去了。
惹得程青山輕笑一聲，感慨當真是小孩心性。
可誰曾想，餘小滿這一去看熱鬧，今日這竈臺，便就再沒能點上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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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麽了……”
武子弈也跟著倉皇起身, 看著一地的狼藉和瞳孔驟然收縮的餘小滿，雙手懸停在半空中。他像是做錯了什麽事情一般，滿臉的不知所措。
“我, 我也聽說了這事……應當……應當不是什麽秘密才是啊。”
宋乾也忙跟著附和著。
剎那之間，餘小滿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
唐瑛再三叮囑她，定是要對賀銘多些信任。
可眼前的幾人，家中皆是朝中官員的孩子，他們自己更是即將走上官場, 哪怕是面對相熟的酒樓掌櫃，也定是不會妄言什麽。
監察禦史、鴻臚寺少卿……怎可能將莫須有的風言碎語，說給自己家孩子聽啊。
這能說出口的，哪怕皆是帶著“聽聞”“似乎”這樣的詞匯，但十有八九，這定是真話。
幾位都是天子身邊的近臣, 比起閑言碎語, 這更像是，那龍椅之上的人，借自己朝中官員的嘴, 將這消息, 提前的散布出去。
避免來日打得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這分明就是當年賀銘親口教導他們的東西！！！
記憶裏的宮殿，總是浸在一種幽邃而沈靜的光線裏。高高的紫檀木書架直抵藻井, 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 就連空氣裏浮動著莊嚴又略帶壓迫感的氣味。
那時的賀銘還不是如今龍椅上那尊積威深重的符號。
他站在楠木書案後，聲音不高, 甚至算得上溫和，每個字都清晰且沈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為君者, 眼光不能只落在宮墻之內。你要清晰的，明白手下的官員應處的位置，他們是你的棋子，也將是你心中所想的映射。”
杯盞碎裂的餘音還在梁間嗡嗡作響，周遭的一切，不管是灑落進屋內的陽光，還是眼前面露驚色的幾個青年，都在這一刻扭曲，褪色。
與多年前宮中的夕陽，逐漸交融在了一起。
如今這一套，竟也用在了她的身上。
那“公主”二字，像是燒紅的鐵釘那樣，生生釘進餘小滿的耳膜之中，疼得她幾乎無力思考。
仿佛整個世界，都隨著那只碎裂的杯盞，破碎成了，令餘小滿感到完全陌生的模樣。
她嘴唇微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有極細微的氣流在唇齒間顫抖地穿梭。
她終究，還是逃不過成為一顆棋子……
這一代皇室血脈中，除去混了突厥血脈的賀子歸，便就只有她這麽一位公主了。
唐瑛方才與她分析了其中利弊，公主的身份，是她餘小滿安然立身於長安的護身符。
這一轉頭，賀銘竟是連最後的活路，都不願給她了嗎？
鋪天蓋地的寒意，從骨頭縫裏，猛地滲出來的。
剛才那個將她釘在原地的驚駭消息，在最初的轟然後，化作一把無形的冰錐，徑直鑿進了她的胸膛。
無數細密、尖銳、淬著絕望的冰淩，順著血脈游走向四肢百骸。叫每一次吸氣，都像有冰冷的碎渣刮擦著喉管與肺葉，帶來細微而真切的疼痛。
就連目光都變得凝滯，沈沈地向下墜去。
餘小滿看見處於巨大的惶恐之中，自己完全不受控制開始顫抖著的指尖。
她甚至感覺不到手指的存在了，麻木和冰冷，已經侵蝕到了肢體的最末端。
“我……沒事。”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部的力氣，勉強地扯起了嘴角。
“是最近沒有休息好。”
聲音止不住地顫抖著，但就是這般明顯的謊言，卻讓眼前的三人同時松了口氣。
他們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遇到問題便要刨根問底，有著用不完精力的小孩子了。
很明顯，餘小滿有不願說出口的難處，那便彼此留住體面，全然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便好。
但一旁的賀子歸卻不這樣想，她手裏提著掃帚，心思完全沒有在一地的碎瓷片上，而是輕輕拽了拽餘小滿的衣袖。
所有未曾說出口的關心和擔憂，盡數凝聚在這緊繃到發白的指尖裏了。
“沒事的。”
餘小滿反手輕輕握住了賀子歸的手指，在松開的一剎那，在她的手背上安撫似地拍了拍。
有些事情，她總該要是自己去面對的。
大抵是沒法這般眼睜睜看著餘小滿強顏歡笑的樣子，賀子歸快速地收拾完一地的狼藉後，叫不飛快地躲到後廚去了。
就連看到一半的話本，都還倒扣在櫃臺上。
“方才說的誤會……”
“哦哦。”武子弈忙放下抵在唇邊，卻半天沒有喝進嘴裏的茶水，打起精神，挺直了脊背。
很顯然餘小滿現在的狀態並不好，甚至面色蒼白到讓人懷疑她幾乎雖是會暈過去。
身為盈滿樓的熟客，別的沒法多問，但小滿姑娘現在開口了，定是要叫她聽到滿意的消息才是。
“那位公主，聽聞之前是在變亂之中，同她的兄長一塊離開了長安，不知為何最近又被陛下尋了回來。
這畢竟是先皇後所出的嫡女，消息一出來，許多人便就將註意打到了這位殿下身上。算算年紀，正是談婚論嫁的時候呢。
若是公主歸來，那她的兄長是不是也……”
武子弈輕咳了兩聲，點到為止，並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先太子占據正統之位，而當今聖上即位幾年來，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這二位若是要“爭國本”，不敢想象會朝堂之上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
這絕不是他們能夠議論的了，但武子弈相信，話說到這裏，餘小滿定是會明白這其中覆雜至極的利益關系的。
“但聖意不可妄自揣測，誰也不知道那兩位殿下，究竟是個什麽情況。
即使是膽大的，打起那位殿下的主意，暗中開始準備聘禮的，也是萬萬不敢透露出自己是覬覦那位殿下啊。”
若是真的鬧到不可開交的程度，光是這提親的打算，便足夠被視做是站隊了。
這彎彎繞繞的，聽得餘小滿有些發暈：“所以……”
拋開她還真是他們口中的那位“殿下”這層關系，這同她這個盈滿樓掌櫃有什麽關系？
“嗐，長安城中，誰不曉得你小滿姑娘同宋兄的關系啊。”
羅文接話道：“我們都猜，這是有心之人拿你當幌子呢。
大家夥都知道你同宋兄情投意合，又剛好一塊經歷了不少的艱難與危機，實在是經得起考驗。
在聽聞了公主的消息後，便就起了結親想法的，自是心思活絡之人。他們也定不可能將全部都押在這上面，為了能全身而退，自是會做兩手準備。
若是來日因為各種原因，沒法開口提親，屆時被對家諫上一筆，道是起了異心，豈不是麻煩大了。”
“是啊，這個時候，定是要有一個明確的，說出來誰都知道的提親的對象，才好交代。
又不能是隨口胡謅出來的哪戶人家的姑娘，到時候陛下問起來，也不好輕易將自己的婚事搭進去。
站在他們的思路上，定是要選一個長安城中有名有姓，卻絕不會答應這門婚事的姑娘才是。這樣想想，就沒有比小滿姑娘更合適的人了。
屆時問起來，便可以說是心悅於您，但您與宋兄感情深厚，那這事只能當個飯後閑談，便就不了了之了。”
原來是這樣嗎？
餘小滿恍然大悟。
她不解道：“那怎的就可以搭上我的清白了？”
邏輯上倒是也捋得順，若真是如此，誤打誤撞的，便是將她往賀銘的尚且不完全明了謀劃裏推去了。
“大抵這就是在長安城中出名的代價吧。”
宋乾搖著頭，一本正經地嘆息道：“盈滿樓的招牌和你的名字，實在是有些太響亮了些。”
這酒樓就跟有魔力似的。
赫連決的深謀遠慮，在遇到餘小滿之後，便就拐了個道，從暗地裏勾心鬥角朝著友好合作去了，甚至連盈利頗豐的賭坊生意，也說舍棄，便就舍棄了。
藤原清就更像是魔怔了似的，他同餘小滿分明是昔日就已經結下了梁子了，是互相視作眼中釘，幾乎是不死不休的的關系了。
可自那日嘗過福祿鍋後，卻生生叫他在大庭廣眾之下，稱讚出了聲。
甚至起了惜才之心，關鍵時候，對餘小滿手下留了情。
更別提長安城中的百姓了。
平日裏哪怕是吃飽了飯，路過酒樓之時，都得探頭進去望一眼，生怕自己錯過了什麽新的活動和菜品。
菜品雖是親民且接地氣，盈滿樓卻在官宦權貴之中也小有名氣。
若從前只是差仆從來買葡萄酒，那如今，在丹藥一事鬧得人心惶惶之後，酒樓之中身著華貴錦袍的身影便越來越多了。
在食客眼中，餘小滿又是個脾氣頂好的人。
不管是誰，她似乎都能聊上一聊。
甚至她記性還極好，只要來過兩次，基本她都能準確的打招呼，並且記住食客的喜好。
不僅如此，餘小滿還是極其心善，遇到當真有困難的，不僅不要飯錢，還會暗中幫扶上一把，塞幾個沈甸甸的饅頭和包子。
這樣的人，對權貴而言，上門求娶哪怕被拒絕了，也不過被當做一擲千金為紅顏，似乎也並不顯得“跌價”。
喜歡上餘小滿，似乎從來都是一件完全可以大大方方說出口的事情。
“應當沒有什麽惡意，只是他們的行事風格，一向是如此的。”
在那些眼界甚高的權貴看來，自是沒有告知餘小滿的必要，能這般打著迎娶她的幌子，已經算得上是相當看得起餘小滿這個人了。
至於宋灼，朝中不缺狀元，如今不過是小小一個翰林修纂，就是心中有意見，那又如何。
區區蜉蝣，如何撼樹？
“若真是如此，當真是好高傲的一副姿態啊。”
餘小滿拖著下巴，喃喃著。
“是啊，但這只是我們幾人的估摸的情況，具體究竟如何，還得看事態如何發展。只是想著應當同你打聲招呼才是，免得尚未不知什麽情況，便被悶頭一棍打亂了思緒。”
“多謝多謝。”
餘小滿連聲道謝。
到真是很有用的消息了，旁人打著她的名頭做些什麽，只要不真起了什麽歪心思，倒也沒什麽法子。
酒樓的名氣畢竟也擺在這裏，更何況接下來還有面包坊要開張，定是不能遮遮掩掩的，想著去暫避風頭。
更令餘小滿在意的，還是那公主的消息。
若並非是他國使臣在大肆采購，並非和親的話，這消息究竟是不是賀銘放出來的？他到底有何打算？這個節骨眼上，朝中多一個公主，究竟會對政局產生什麽樣的影響？
餘小滿猛地擡起雙手，是十指毫無章法地插進了自己的發間。動作帶著一種崩潰邊緣的蠻勁，指腹用力抵著頭皮，胡亂地抓撓了兩把。
羅文嘴角噙著笑，出了主意：“小滿姑娘若是為此苦惱，便不如同宋兄商量一番，早寫將婚事定下，便可擋了這亂編七八糟的事去。”
餘小滿倏得擡起頭，幾縷發絲還纏繞在她的手指上。
“誰說我要同宋灼談婚論嫁的。”
“你們既有知遇之恩，危難之時依舊不離不棄，如今你事業有成，宋兄功成名就。宋兄日日在酒樓裏坐著，不就是在告知那些有心之人，他依舊心悅於你嗎？事到如今。難道你們二人便就沒有起過婚嫁的心思嗎？”
羅文語速極快，這倒豆子一般的一番質問，叫餘小滿原本的解釋一下子噎在了嗓子眼裏。
怎得所有人都這般理所當然的覺得，她同宋灼好事將近呢？
分明誰也沒提這事啊？
倉促之間，餘小滿脫口而出：“但婚嫁一事，哪能是我主動開口提的，我怎知他……”
就在“他”這個字音脫口而出的剎那。
“吱——”
極輕卻也悠長的木軸轉動聲自酒樓大門處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門口湧入的，帶著市井塵囂的陽光吸引了過去。
一道頎長的身影，邁了進來。
宋灼的步伐輕緩，修長的身形逆著光，周身的輪廓被勾勒出一道利落的金邊，叫人一時間看不清他的面容神情。
他轉身，輕輕合上了門。
天光在他身後重新被合攏的門扉收斂，那俊朗的面容也漸漸清晰。
“宋兄！”
“宋兄回來了啊！”
武子弈幾人忙起身招呼。
簡單寒暄幾句之後，那灼然的目光，卻是穩穩地，分毫不差地，落在了餘小滿的身上。
目光相接的剎那，仿佛有火星濺入油中。
餘小滿只覺得的臉頰轟地一下，從耳根到脖頸，瞬間燒起一片熊熊烈火。灼熱火光炙烤著她，甚至能感覺到耳垂都在發燙。
尚未說出口的半句話，回蕩在喉間，生生化作了一聲極輕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所有的思緒在那一瞬間擰成一團亂麻，只剩下一個念頭在腦海裏尖銳地嘶鳴。
方才這般篤定了二人關系一般的話，像是催促一般的驕縱的話，他……聽見了嗎？
該死的，怎得就這樣說話不過腦子，還恰好被本尊親自撞上了！
餘小滿漲紅著一張臉，死咬著嘴唇，恨不得將方才的話揉吧揉吧直接塞進嘴裏，權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但宋灼卻並不打算放過她，他似是沒有察覺到餘小滿的窘迫一般，徑直擡步，朝著她的方向走了過來。
步伐依舊沈穩，直到在餘小滿面前站定，將手裏提著的東西，朝著餘小滿遞了過來。
“糖漬梅子。”
下意識的伸手接過後，感受到落在掌心中的沈甸，餘小滿這才反應過來。
這是她昨日隨口說的。
酒樓這段時間的菜品實在是健康，雖是有好處，卻也少些滋味。
這個時候，便就叫人格外想念起高油高糖的零嘴來了。
慶元坊這家糖鋪的糖漬梅子，味道格外得好，餘小滿偶然嘗過一回，之後便就一直念念不忘。
他們家的糖漬梅子，是預先用鹽處理過的，在甜味之中混雜著一抹沈穩的鹹。讓味道更加立體，又不顯太過甜膩。
經過長時間的糖漬，梅肉從脆爽變得綿軟柔韌，甚至帶一點粘糯。
糖的甜味深深滲透進果肉的每一絲纖維裏，而梅子本身的清冽酸爽被進一步激發。
酸和甜在口腔中激烈碰撞、纏繞，形成一種甜中透酸，酸裏回甘的覆雜平衡，讓人口舌生津，光是一顆梅子便能含在嘴裏回味上好半天。
只是慶元坊距離盈滿樓略有些遠，加上糖鋪生意一直很好，餘小滿最近忙著研究面包坊的菜單，根本抽不出身來去排隊。
本只是嘴饞，隨口嘟囔了兩句，竟叫宋灼記住了。
“這不是慶元坊的那家糖鋪的油紙包嗎？”
“他們家的山楂膏可好吃了，宋兄怎得不給小滿姑娘買些回來。”
“桂花蜂糖才是最好吃的！”
“你懂什麽，那太甜的東西，口感上沒有層次，小滿姑娘怎得會喜歡？”
“小滿姑娘怎得就不會喜歡了，花香清甜混合著蜂蜜的甘醇，這樣的糖你敢說沒有口感。”
宋乾幾人，更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直接打趣了起來。
只是話題轉瞬之間便就跑偏了。
餘小滿捧著糖漬梅子，怔怔地看著眼前爭執起來的幾個青年，突地就忘卻了羞憤與忐忑，笑了起來。
她想起來，武子弈幾人，年紀輕輕的，在吃上，也是相當有經驗的食客了。
要不然，當初也不會聞著味，就尋到了她的那間小鋪子了。
雖是長大了，但很多東西，還是改變。
這幾人，怕是到老了，都還會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討論吃食口味的吧。
眼看就要因為究竟是純甜的味道更好，還是甜酸的糖更好吃的問題吵起來了，可不等餘小滿開口制止，宋灼已經搶先一步，朗聲開口。
“今日沒有留意糖鋪中有如此之多的花樣，待我明日再去一趟，將幾位仁兄所說的都買上一份。叫小滿一一都嘗上，定能得出結論來。”
此話一出，眼前的幾人，果然消停了下去。
“甚好甚好。”
“小滿姑娘的口味，定是公道的。”
餘小滿不禁失笑，怎得這般主觀的喜好，也能稱得上是公道了。
幾人專程送來消息，自是要留他們吃飯的。
叫宋灼陪著他們說話，餘小滿捧著糖漬梅子往後廚走去。
也真是趕巧了，商隊送來的海貨中，有很多曬幹了的魷魚。
餘小滿便嘗試著，做了一盤的甜辣魷魚絲，這會還放在後廚，等著魷魚絲浸入味呢。
宋乾幾人口味偏重，恰好叫他們嘗嘗味道如何。
這麽想著，在餘小滿掀開後廚簾子的一剎那，卻猝不及防的，撞進了幾雙擔憂的眼眸之中。
……
“他們幾人分析的，倒也有幾分道理。”
賀鳶端著杯盞，輕聲道。
事關賀銘，餘小滿本是想將這件事情瞞下來的。
但架不住賀子歸實在是太過擔憂，她自己又處理不好。不等餘小滿叮囑，便火急火燎地回了一趟小西巷，將自己速來擅長處理這類問題的娘親拽了出來。
“只是我不明白，先太子和公主消失這麽久，為什麽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傳出來消息了。”
餘小滿手裏捏著長筷子，漫不經心地翻拌著盆裏的紅彤彤的甜辣魷魚絲。
“東瀛人剛鬧了個大的，各國使臣又齊聚長安，總覺得有些關系……”
賀鳶輕輕放下手裏的杯盞：“我倒覺得，不像是皇帝放出來的消息。”
餘小滿倏得擡起頭，眼中寫滿了疑惑：“為何？”
“他應當自然清楚，如今就是最好的狀態。你留在長安，你的兄長遠離京城，這對他而言是最穩妥的。他是個聰明人，不管你們之間感情如何，是深厚是淺薄，都應當維護現狀才是。”
餘小滿盯著面前竈臺上的砂鍋，薄唇緊抿，並沒有接話。
砂鍋在竈臺上，鍋蓋邊緣不安分地竄出細密的白汽。
程師傅手裏捏著濕漉漉的帕子，擡手揭開蓋子的一剎那，熱氣蒸騰而上，湯汁冒著咕嚕的粘稠氣泡，釋放著濃郁香味。
鮑魚紅燒肉，專程招待國子監幾位青年的菜品。
濃油赤醬的琥珀色肉塊之間，幾只飽滿豐腴的鮑魚靜臥其中。
鮑魚泡發後改過花刀，此時已經吸足了醬汁，通體呈現出深邃而油潤的瑪瑙光澤，與紅燒肉晶瑩的脂層交相輝映。
若是人與人的關系，就像是五花肉和鮑魚在砂鍋裏的關系那般簡單就好了。
即使來自深海和山林，似是毫無關系。
但在八角、桂皮、紅糖等等的作用下，再經過高溫的燉煮，即使是相隔千裏的食材，依舊能完美的交融在一起，將山與海極致的鮮美，註入口感截然不同的脆彈與軟糯之中。
“我想不明白。”她說
但令餘小滿完全沒有想到的是。
這一份茫然，在隔日便就完全消散不見了。
……
盈滿樓每日開門迎客後，後廚慣例是最為忙碌的時候。
火氣蒸騰、刀砧齊鳴。大竈裏柴火劈啪，舔著漆黑鍋底，油鍋滋滋作響，鍋氣蔓延升騰直至房梁。
餘小滿這會也顧不上研究什麽新菜了，她一手拿著鍋鏟，一手緩緩將已經打散的金黃蛋液倒入油鍋之中。
香椿炒雞蛋，一道獨屬於春季的時令菜。
幾乎每桌都會點上一道，這會的功夫，她已經不停歇地炒了三鍋了。
“下午包些薺菜餛飩吧！”程青山攪動著面前的湯羹，同餘小滿商量著。
“好啊，剛好今日還送了艾草來，等忙完，再揉幾個青團嘗嘗鮮！”
這個時候商量下一頓吃什麽，已經是餘小滿和程青山每日幹活的時候，必須要聊的話題了。
便忙活著手上的活，還能看看今日能剩下什麽食材來。
但今日，這尚且定下了主食，只聽見一陣極其嘹亮而喜慶的嗩吶聲，自遠而近，猝不及防地穿透院子，流淌進後廚之中。
嗩吶、笛子、鑼、鼓、鐃鈸歡天喜地的合鳴，這吹打得格外賣力，生怕街上的人聽不見似的。
“誰家辦喜事？這架勢氣派啊！” 餘小滿將柔嫩金黃的雞蛋盛出來，好奇地嘀咕著。
後廚的門大敞著，劉母正坐在窗下擦拭著碗，聞言朝著院子外張望：“似是從東邊過來的，我今日來的時候，便就聽到了這敲鑼打鼓聲了，這架勢，是要繞著長安城轉悠上一圈嗎？”
許是最近被那“婚嫁”一事折磨，餘小滿便格外的好奇了起來。
“瞧這動靜，馬上就要往酒樓正門來了，你既好奇，便就去看一眼？”
程師傅的建議，簡直是正中餘小滿的心坎上。
她當即來了精神，端起擺盤好的香椿炒雞蛋，興沖沖地朝著大堂去了。
惹得程青山輕笑一聲，感慨當真是小孩心性。
可誰曾想，餘小滿這一去看熱鬧，今日這竈臺，便就再沒能點上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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