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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破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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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破執念

華燈初上,如意將窗欞推開一條窄縫向外張望。外院負責灑掃的太監們手掌粗厚龜裂,一個個仿佛行屍走肉般形色匆匆,方結束一日活計,但凡慢上一時半刻晚食恐怕就沒了著落。

自爭執那夜,如意已被關在浣衣局足有三日了。

那番話出口終於觸及太子逆鱗,陰沈著臉兩招奪下了破雲錐。

“你便沒有諸多隱瞞?”胸口起伏不定,樂正琰強壓怒意冷聲道,“既這般不屑孤為人,便回你的浣衣局,想必尊駕也瞧不上鐘懿宮這點盜泉之水。”

被關進浣衣局後院一間獨立的居室,始終未沒分到差事,還有人迎送餐食與傷藥。除了出入不便,反倒較在鐘懿宮更為自在清凈。

隨餐送來的還有滿滿一大盆豆,黑白交雜,太監低眉順眼地傳話叫他“閑來無事,分揀清楚”。如意一言不發,一顆顆細細分揀起來。

口出惡言固然痛快,待初時的怒火漸漸平覆,取而代之的是厘不清的委屈與懊惱。

欺瞞固然不假,但遠行一路,危難中搭救是真,細微處關照是真,絕境時交心是真,夜深人靜無人在側,悄然將他抱上榻亦是真。

細細想來,也正因這些“真”才“怨”,才敢仗著丁點酒意用那樣的手段逼迫樂正琰就範,才敢口無遮攔故意激怒,恨不得他能切實地體會到同等痛楚,以刺痛彼此的方式來探究這番“真”究竟價值幾何。

憤怒之餘,難道沒有私心嗎?

彼時憎恨自己背棄家國,惶惑自己見異思遷,真相揭露,始終只有一個太子,自己又生一番什麽妄念?步步緊逼,究竟想迫他說什麽?

若非懷著說不出口的期盼,另換他人,又怎可能用那樣的方式去驗明正身……只因那是日思夜想的難以割舍,他幾近病態地渴求,不惜以割裂為代價,裝模作樣地換得一番親昵觸碰,借以療愈。

那雙大掌點燃身軀的每個角落,眼眸因自己而綻放狂熱,那一刻才令如意覺得自己還活著,好端端地被人惦念著。

想到曾糾/纏在一起的一幕幕,想到那夜的未盡之事,豆子嘩啦啦傾灑滿地。如意兩頰滾燙,閉著眼軟倒在榻。

如今連這副身軀也變得古怪。

想如何?又能如何?

沒救了。

如意心想。

今年的春日宴頗顯得熱鬧,皇帝身體漸愈,恰選了春暖花開之日宴請重臣內眷,以安撫民心。

樂正琰靜立一角,目光落在不遠處,皇帝正伸手拭掉了小童唇角的餅渣。

樂正功正靠在皇帝膝頭說話,小小的臉上洋溢著輕松的笑意。從側後的角度看不清皇帝的神色,但樂正琰知道他應是和煦地笑著的。在堂侄眼前,流露出了一派父慈子孝的溫馨之感。

廣德帝樂正蕭曷素來對女色寡淡,時至中年子嗣不豐,後宮雕零。今晨朝會上,已接納康王提議,不日將於民間采選,充盈後宮。

樂正琰猜不透是他年紀漸長後對孩童起了寵溺之心,還是八字不合,偏偏對唯一親子沒來由的厭惡至極。

從前對皇帝的諸多苛待耿耿於懷,十幾年積怨堆疊,幾乎占據了他的全部時光。

可從納庾回來後卻總提不起往日的那股支撐自己的“怨氣”,為了一個從來無視自己的人費盡心機何其無聊。從前驅使自己不斷籌謀的目標,一夜之間寡淡起來,竟覺可笑。

疑問在心頭揮之不去。

縱使生身父母,就一定恩情深重嗎?

勉強得了皇帝的認可與愧疚,真就痛快的了嗎?

家國紛爭當前,所行所謀只為私人仇怨屬實兒戲,又有何格局可言?

若不計前嫌,他們能做一對尋常的、政見相融的君臣嗎?

這番恩怨未休,來日還要無休無止的爭奪帝位嗎?

身陷囹圄,那傻東西該怎麽辦?

再回神,目光就對上了皇帝的探究,疑慮未消,索性提步上前請安。

“父皇吉祥,今日瞧著父皇精神健旺不少。”

“嗯。”皇帝望著久違的日頭瞇了瞇眼,“春日朝氣足,人也跟著精神些。”

想是心情不錯,皇帝不似往日的少言寡語,樂正琰揮退近前侍女,親手為父親斟一盞熱茶。

二人平日難有機會這般閑散相處,周圍別無他人,又見皇帝情緒松弛,樂正琰試探道:“聽聞河南都指揮使範其近兩年練兵頗有成效,顧慮到兵器不足,故而倚仗地利研習諸多陣法,倒叫人驚喜。”

樂正蕭曷病中蘇醒後,再看這個兒子,不論是外形或舉止都頗覺陌生。他常安靜地跟隨太傅左右,鮮少直言政事,此番聞言微怔,意味深長道:“倒不曾聽聞太子與範其相熟。”

樂正琰坦然道:“並不相識,不過常聽朝臣談論,久仰範大人才能,很是欽佩他知難而行。”

見皇帝神情有所松動,樂正琰循循善誘道:“《開物志》遺失,是納庾失信在先,絕非璟國無故毀約。眼下托雷扶持蘇德幼子掌權,因涉挾持之嫌,並不能如願服眾,尚在動蕩。父皇何不借機起兵,一鼓作氣將其逐出雁北三洲?若集中中部兵力分三路包圍離州,未見得沒有勝算。”

皇帝皺眉:“《開物志》不見蹤影、北方旱災、國庫不盈俱是實情,況且武將青黃不接,久未對戰,怕不能如預想般順利。”

樂正琰目光明亮,接口道:“《開物志》若就此遺失,也未必是壞事,百年前的技藝再精妙,兒臣不信今時今日再無人企及,左不過從頭再來!三個月內向南方籌措糧餉,此役速戰速決,不拖耗國庫。父皇可急召範其進京,聯合周邊制定一套可速成的圍攻策略。三洲內多為璟國民眾,常年遭受欺壓,若借勢策動,或可內外夾擊。只是另需商討不能短期拿下三洲的退路……”

樂正蕭曷幼年倉促即位,常優柔寡斷。身側朝臣多年邁保守,今日乍聞這番話,雖覺激進,但內心也難免隨之澎湃。父子二人從未有過如此相近的時刻,驚喜之餘,目光掃向樂正琰,乍然停留在這張酷似皇後的面孔,高漲的情緒瞬間跌進谷底。

“朕自會考量,太子不必憂心,將心思多放在課業上為好。”

眼見皇帝神情激昂,抗拒之餘目光黯淡,重新被那副熟悉的憎惡神情所包裹。樂正琰不甘,忍不住道:“兒臣願說服舅父,為此戰籌措軍糧馬匹。若父皇同意,願親赴西北尋找司牧塵當年帶往納庾的鐵礦……”

“夠了。”皇帝面色一寒,轉而恢覆冷漠,“這些事用不著你操心,朕乏了,退下吧。”

果真憎惡才是皇帝對自己的一貫態度,再說下去疏無意義,只會令他更為排斥。樂正琰知情識趣,不再討嫌,行禮後緩步離開宴席。

正快步走出庭院,見轉角幾個人圍作一堆,樂正功正拉著個太監興奮的嘰嘰喳喳。

“我沒看錯,你就是那天被抓走的漂亮內侍!”

餘光掃過,樂正琰本無心多看,走過幾步猛然回頭,正對上那被糾纏的小太監的窘迫目光,靠一張臉就能惹足是非,不是如意又是誰?

“我還怕他欺負了你,沒事便陪我玩啊?我叫太子哥哥把你給了我好不好?”

樂正功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內侍,早惦記著一同玩耍,正高興的拉扯,眼前一黑,叫人按住了腦袋。

險叫人一把扳倒,回頭瞧見樂正琰,氣焰先滅了三分,他素來有些害怕這個黑臉的太子堂哥。

“太、太子哥哥……”要人的話在嘴裏打個轉,沒敢直說。

“是宴上的果子不好吃呢,還是康王留的課業太少?”樂正琰皮笑肉不笑,“我的人都長一個醜樣,脾氣還壞得很,發起瘋來吃孩童腦漿,給不得你。”

樂正功:“……”

如意:“……”

看著幾人瞠目結舌,心底莫名痛快了三分。目光掃向如意,冷聲道:“他閑你也閑?誰許你出來?哪來的哪回去。”

如意張了張口,見四下仆從往來,頻頻向這邊打量,只得悶悶地行禮脫身。

被關在巴掌大的地方胡思亂想,身上的傷好的七七八八,如意卻愈發覺得坐立難安。這日聽的外院高階的太監呼喝著幾個機靈的雜役去春日宴上幫忙,趁著外面混亂,真叫他借機溜了出來。

心中擔憂馮老爹牽掛,先往兩人通信的地方留下隱秘口信。其一叫他不必掛懷,其二叮囑他想法子盡快離宮。

擔心他固執,恐怕還要當面再勸。正猶豫該不該折返浣衣局,卻遇上了司禮監相識的太監。那人不明就裏,扯著如意就往宴席上幫忙,不巧撞上了樂正功。

如意不想只一面之緣,這小小孩童竟就記得自己,涉及佘詢,頓時慌亂不已,虧得有驚無險。

不歡而散後多日未見,憋了滿腹牢騷,甫一見面,二話不說遭人好一頓挖苦。既逐出殿宇,又算什麽“我的人”?

沿著一排殿宇緩行,越想越氣,憤而將一粒石子用力踢開,石塊順著廊下階梯飛滾而下。

倏然間腰間一緊,如意被一股蠻橫大力扯進身旁殿宇。正欲張口疾呼,唇上一暖,叫人捂得嚴實,傾身壓在門板上。

“豆子撿完了?”樂正琰淡淡道,另一只手從容將門扉落鎖,卻沒有退開的意思。

如意用力推開他手掌,一顆心幾乎飛出胸膛,皺眉道:“如意‘黑白不分’,如何分揀得出?殿下著人將奴砍了吧。”

樂正琰盯著近在咫尺的眉眼,睫毛根根分明,低垂著遮掩眼底濃稠心緒,相貼的身軀微微發抖,又偏要裝出一副劍拔弩張的模樣。

不自知的軟了口氣:“罵也罵過了,眼下打殺悉聽尊便,氣過了,總要叫人說話吧?”

就是不甘那樣不清不楚的結束才跑出來,哪有一日不盼著他給個解釋。可人真到了近前,如意卻只有又慌又氣。慌得是眼下坦誠相見,該以怎樣的身份、位置、姿態自處?奴婢?友人?盟友?仇敵?還是別的什麽其他?氣得是,再次面對這張臉,腦中漿糊一般,打了幾日的腹稿只剩白紙一張,只恨自己不爭氣。兩樣沖撞,沖口而出滿嘴的別扭。

“殿下身份尊貴,所作所為皆事出有因,奴沒什麽要聽的。”

如意冷著臉掙紮,恨不得逃回浣衣局洗衣,連同頭腦也一並洗個通透。

下一刻後頸被大掌牢牢制住,樂正琰蹙眉道:“撿豆子不能叫你靜心,孤不介意親自堵上你的嘴。”

“堵、堵什麽……”

如意陡然瞪圓雙眼,只這麽一楞神的功夫,對方竟就真的湊近過來。

一門之隔從人往來,如意先發制人,搶先提掌捂住了樂正琰的嘴唇,壓低聲音急道:“別鬧!”

不見作聲,掌心忽然被濕濡的舌尖輕輕舔了一下,驚得如意立刻縮手。

“別逼孤在這兒折騰你,還不跟我回宮?”

攥著濕潤的掌心堵在胸口,如意羞憤交雜,恨不得扯扯他的面皮看看是不是什麽無賴戴上了太子的面皮為非作歹。

心裏將人從頭至尾罵個遍,足下卻不聽使喚的跟隨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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