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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遺物:“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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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遺物:“峋兒。”

李霽被王愚請入小院的時候,戴星已經在給王老太傅把脈了。

王瞻瞧見他便笑呵呵地說:“殿下來了。”

他們這段時日已經混的很熟了,李霽“嗯”了一聲,在老太傅身旁落座,等戴星收回手便說:“如何?”

戴星說:“老太傅身子硬朗。”

只說身子不說腦子,那就是一切如常甚至正在加重的意思,王愚臉色止不住地變了,幸好老太傅正在和李霽說話,沒註意他。

侍從端來新鮮的幹果果盤和茶點,其中有新上季的櫻桃,李霽洗手擦凈,挑了一串。

“和娘娘一樣,都喜歡吃櫻桃。”王瞻笑著說。

眾人心裏同時打了個突,王瞻卻已經看向對面的戴星,說:“慕秋,你途經金陵時,可有去拜見娘娘?”

李霽看向戴星,沒想到他也認得祖母。

戴星心中隱隱作痛,撒謊說:“去年去過,但此次回來不順路,便沒來得及去。”

“你們都忙,我倒是得閑,只是山高水遠的,我這老胳膊老腿,不知到不到的了啊。”王瞻嘆息。

“您可不許去,若是祖母知道您不遠萬裏地去拜訪,心中不知有多擔心呢?”李霽怕老人家想一出是一出,哪日真出門就不妙了。

王瞻笑了笑,“殿下說得在理,可我心裏就惦記著故人呢,時光一去不覆返,慕秋四海逍遙,娘娘遠在金陵,高梧……”

他提到這個名字,突然頓住,面上出現迷茫。

王愚聽見這個名字更是渾身一震,下意識地看向李霽,卻見李霽什麽都沒聽見似的,只顧著安撫王瞻,“不是還可以傳信嗎?您若實在思念祖母,不如寫信,我替你們傳信,好不好?”

“當然好,只是……”王瞻說,“我與娘娘雖然是多年好友,可到底沒有血緣親戚關系,互相傳信,傳出去怕是不好啊。”

“父親就是有此顧慮,因此從未私下和娘娘傳信,只每年和朝臣們一塊兒寫了年節賀詞。”王愚說。

可惜今年連年節賀詞都沒送出去,李霽眨眼,說:“那就不傳出去。我辦事,太傅還不放心嗎?”

王瞻看著年輕人明亮澄澈的眼睛,笑呵呵地叫人拿紙筆來,現在就要寫信。他說:“要箋紙,按照現下時令來選。”

“我去給您備。”王愚折身往書房去。

“老哥哥,別激動,”戴星伸手替王瞻拍背,笑著說,“咱們慢慢寫。”

“誒,芍藥的成不成?”王愚端著托盤過來。

王瞻露出挑剔的目光,李霽笑著說:“我覺得成,這個月不就是時興賞芍藥嗎?”

王瞻很喜歡李霽的,是愛屋及烏。李霽一開口,他便好說話地一口答應,說:“那就用這個。”

王愚將筆墨紙硯擺好,李霽主動請纓研墨。

王愚掛念父親的身子,和戴星對視一眼,趁老太傅寫信之際走到一旁說話。

“還是那句話,我治不好,只要是人間的大夫,就治不好。”戴星嘆氣,“他日日在家,只要不受什麽刺激,就不會出大差錯……讓他就這樣樂呵呵地過吧。”

王愚正要說話,驀的聽見一聲嘶啞的驚叫。

“峋兒!”

兩人猛地看向聲音來源。

王瞻抓著李霽的肩膀,老的目眥盡裂,小的面色煞白。

王愚嘴唇囁嚅,疑心自己聽錯了,“父親,您在說什麽……”

他快步走到桌旁,尾音急促地收聲,看見了王愚攥在手裏的東西——

王瞻執筆書寫,老太傅寫得一手館閣體,現下用的卻是行書,鐵畫銀鉤,如昂揚老松。落款,蓋印,李霽笑著說:“等筆墨晾幹,咱們就拿信封裝好,我找人送去金陵。”

他搭著老太傅的肩膀俯身,像從前和祖母親昵那樣虛趴在老人肩上,煞有介事地哄著老人家,戴在頸上的玉鏈悄無聲息地從衣襟露出輪廓。

溫潤的白玉鏈,有些年頭了,古樸的梅捎月紋。

王瞻偏頭看見它,有些渾濁的眼睛驀的瞪大,他那老樹皮一樣的雙手猛地攥住李霽的肩膀,顫巍巍地扯出那條玉鏈子。

東西掉出來的時候仿佛有千鈞響,王瞻看著手中的梅花形玉片,聲音被強烈的情緒沖撞得幾不可聞,“峋……峋兒啊。”

戴星走到王愚身後,看著那玉片,他不認識,但王瞻的反應說明了一切,於是沈默而僵硬地將目光滑到李霽面上。

李霽臉色蒼白,仿佛在這一瞬間,他什麽都明白了。

戴星怕李霽追問,再刺激到王瞻,但李霽只是沈默。

王愚從後面撐住老太傅的身子,竭力安撫,老太傅已然聽不進去,他攥緊那只玉鏈子不肯松手,嘴裏一直叫著“峋兒”,發出“嗬嗬”的聲音,不知是哭是笑,眼淚像塵封的枯水那樣嘩嘩湧下,整個人恍如癲狂。

李霽安撫無果,只得看了戴星一眼。

戴星回神,拿出隨身準備的銀針,從後面偷襲,暫且讓老太傅昏睡了去。他握住老太傅伶仃的手腕,把脈後說:“沒事,先擡到屋裏去。”

院子裏忙了一陣,戴星融了藥丸餵王瞻飲下,坐在榻旁行針,他從前安撫慣了發病癲狂的梅易,現下做起來簡直得心應手。

王愚焦急地在榻旁轉圈,瞧見李霽沈默地站在一旁,他臉色好了,已然恢覆如常,讓人看不出絲毫情緒。

“放心,”戴星起身對王愚說,“我會留在王府,等人醒過來。”

“誒……”王愚捧手,“有勞。”

室內突然變得沈默,李霽說:“二位,出來說話。”

他難得露出這副模樣,平淡卻不容違抗,戴星一恍然,好似看見了更年輕幾歲的梅易。

兩人四目相對,安靜地跟著出去了。

這裏離不開人,他們就在廊上說話,李霽把聲音放輕,說:“你們認識嗎?”

兩人都明白他在說什麽,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放在李霽脖頸上,才發現那裏有幾道滲血的紅痕,應該是方才被王瞻攥緊的時候被玉鏈磨出來的。

王愚當即就要跪地請罪,李霽眼疾手快地伸手攙扶,說:“我沒事,不必大驚小怪。”

哪能啊,回去梅易要鬧翻了!

戴星在心裏敲響警鐘,熟練地入內打開藥箱,取了最好的傷藥出來幫李霽抹藥,說:“我不認識。”

“我也不認識。”王愚說。

李霽摸著鎖骨處,沒有說話。

記得那是個尋常的傍晚,他在博古架上摸摸找找,又在研究梅易的珍藏,期間在一只和別的匣子沒什麽兩樣的匣子裏發現了這枚玉鏈。

“哇,”李霽扭頭向梅易展示,好奇地說,“好漂亮,好像不是新出來的。”

梅易看不見,走上來,摸到他的胳膊,壞心眼地從他怕癢的手腕上摸上去,摸到匣子裏的東西。

李霽察覺到梅易明顯的停頓和沈默,猜測這或許是很有意義的舊物,正要合上,便聽梅易說:“般般喜歡嗎?”

李霽斟酌著說:“很漂亮呢。”

“那就送給般般。”梅易溫聲說,“這物件在靈臺上供奉了四十九日,有福氣的,樣式小巧漂亮,質地也好,冬暖夏涼。”

李霽莫名地有點不敢收,說:“這是誰的東西啊?”

梅易說:“家父家母的遺物。”

李霽略微瞪大眼睛,沒有說話,梅易察覺到他的仿徨,說:“當年家父家母親手合力雕刻,贈我的誕禮。”

李霽低頭細細地檢查,說:“玉鏈上的紋樣和玉片上的紋樣好像的確並非出自一人之手。”

“玉鏈是父親做的,紋樣選的是梅捎月,都是俗人,對孩子的期盼也不能免俗。咱家和梅花一個姓,所以既是身份象征,也是喜歡梅花的凜冽和高潔,月亮亦如此,高懸、明亮、皎潔。”梅易淡淡地笑了笑,“玉片是鏤雕梅花,要和玉鏈做搭配嘛,但娘親有自己的小巧思,說玉片鏤空,多了幾分靈活,所以做人不必非要像梅像月,可以適當地靈動些。”

李霽聞言先是失笑,覺得梅易的娘親一定是可愛生動的人,轉而又很難過,因為梅易似乎很難選擇自己要做什麽樣的人。

“你給我,我就要,”李霽試探,“我要一直戴著!”

“你喜歡就好。”梅易說。

彼時梅易這樣回答,李霽理所當然地認為這物件除了梅易和他的父母無人認得,但他沒想到王瞻會認得。

峋兒。

李霽並不驚訝這個答案,只是他從前想過,他一輩子都不會發現梅易的身份,或者會在什麽時候、以什麽樣的方式發現,但他萬萬沒想到會是在這樣一個平凡的午後,這麽簡單,這麽猝不及防。

“今日什麽事情都沒發生。”李霽擡眼看向兩人,沈聲說,“我希望這件事別傳到任何人耳朵裏,包括梅相。”

李霽看向戴星,戴星說:“我什麽都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李霽特意去買了一條白紗系在脖頸上,遮掩傷口,又在老店買了碗梅花湯餅,

梅易眼睛看不見,沒發現李霽的傷口,順從地吃完李霽的“愛心宵夜”,讓李霽幫自己洗漱脫衣。

鉆了被窩,兩人如常地黏糊了一陣,李霽沒出息,腦子都懵懵的,直到梅易的手摸到脖頸,他才驚覺自己忘記摘掉白紗了。

這就叫此地無銀三百兩,一定是因為他始終忌憚梅易,哪怕梅易看不見,在他心裏也很難忽悠!

“這是什麽?”梅易果然停下親吻,低聲詢問。

“絲帶,”李霽穩如老狗,“舒服嗎?”

梅易沒用手摸,循著位置隔著白紗親了親李霽的脖頸,說:“嗯,夜裏怎麽帶這個?”

李霽心如擂鼓,心動和心虛摻雜在一塊兒,累死他的心了!

“我想帶給你看。”

等等,李霽大驚,他在說什麽?!

“帶給瞎子看?”梅易似笑非笑。

李霽腦子飛快轉動,說:“什麽瞎子不瞎子的?我有好看的打扮就想立刻給你看啊,你看不見我也給你看!”

這個理由十分的好,梅易瞬間打消疑慮,親親李霽的臉,說:“對不住——”

李霽打斷,“再說對不住我幹|死你!”

梅易習慣了李霽的大發厥詞,聞言只是笑笑,說:“我的意思是我現在看不了,下次再穿給我看,好嗎?”

“隨時。”李霽寵溺地說。

梅易莞爾,伸手摸著李霽的臉,用指尖“欣賞”李霽的“絲巾”穿搭,說:“一定很好看。”

“那是當然,”李霽得意,“我穿麻袋都好看!不穿也好看!”

梅易頓了頓,無奈地說:“般般。”

李霽握住梅易的手,哼哼唧唧地往下面拽,梅易嘴上無奈,身體倒是很順從,幫李霽紓|解了一回。

梅易像捏面團似的捏著李霽身上的肉,啞聲說:“腿別亂蹭。”

李霽呼吸急促,說:“蹭你哪裏都不算亂蹭。”

梅易失笑,“為何?”

“你是我的,我想怎麽蹭就……”話未說完,李霽唇間溢出一聲悶哼。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有多好聽。

梅易額角青筋直冒,擡腿用膝蓋抵住李霽亂蹭的大腿,手中加快,李霽在他身下扭動、蠕蹭,濕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梅易熱極了,覺得手裏的肉|團越發綿軟,他渾身顫了顫,攬住李霽貼上來的腰身,偏頭避開李霽的吻。

不能再繼續了。

李霽可憐又茫然地,“嗯?”

梅易安撫般地親了親李霽滾燙的側臉,手上揉著李霽打顫的腰|腹,說:“……眼睛有點疼。”

李霽聞言瞬間清醒,偏頭摸梅易的腦袋,“我傳大夫!”

“沒事。”梅易拉住李霽,半真半假地說,“先前顏先生叮囑了,說解毒期間不宜情緒激動,我方才便是情緒波動太大,因此……”

李霽愧疚地說:“對不起嘛,是我年輕氣盛……”

梅易得了便宜還要賣乖,說:“今晚就到這裏好不好?明日不是還要入宮陪陛下下棋嗎,早點睡。”

他稍微兇點的時候,李霽不管是不是為了故意討打,都還敢頂嘴,但他每每這般溫柔時,李霽也就跟著軟了,軟的一塌糊塗。

李霽乖乖點頭,“嗯。”

“但你把我的衣裳弄臟了,是不是該幫我換一身?”梅易禮貌詢問。

李霽老實巴交地撐著酥|軟的身子起床下地,誠惶誠恐地伺候梅易換了身寢衣,和樂美滿地鉆了被窩。

“乖乖睡,”梅易笑,“別拿腳蹭我腳。”

李霽冬日的時候取暖蹭慣了,現下都改不了,聞言不退反進,又實實在在地蹭了兩下。

梅易無奈,伸手握住李霽的一只手,李霽便不蹭了。

他們頭抵著頭,腳對著腳,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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