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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老了老了:【散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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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老了老了:【散了散了】

春光明媚的日子裏,金燦燦的柔和太陽光透過平整光潔的雕花玻璃窗灑到章臺宮的內殿之上。

頭戴通天冠,身著玄袍的秦王政正跪坐在上首的寬大黑色漆案旁,聚精會神地握著蘸有朱砂的毛筆批閱奏章,須臾,一個黑衣宦者用雙手捧著一封密信急匆匆地走進殿內,對著埋首於漆案的國君恭敬地俯身稟報道:

“啟稟君上,北邊薊都的郡守送來消息說五日前逆賊燕丹已經於王宮北山自縊身亡了。”

“哢嚓”一聲脆響,宦者話音落下的那刻,緊握在秦王政手中的檀木朱筆也被修長有力的手指從中折斷了。

一抹震驚與錯愕在二十八歲的秦王眼底極其快速的一閃而過,隨後青年秦君那一雙漂亮的狹長鳳目立刻恢覆平靜,淡漠如冷玉的聲音也跟著從上首清晰地傳到了下方低眉垂首的黑衣宦者耳中:

“將密信呈上來。”

“諾。”

宦者趕忙邁著小碎步將手中捧著的信件送到了王階之上。

嬴政接過信封熟練地用小刀片挑開黑色的漆泥,待抽出內部淡黃色的信紙,看到紙面上書寫著的一列列墨字,年輕的秦國大王面上雖無異色,但是一雙薄唇卻瞬間緊抿成了一條線。

自從冬日裏用最小的代價從內攻破燕都,一舉拿下燕王姬喜後,嬴政從始至終沒有下過一條在燕地全境大肆搜捕燕太子丹的王令。

無他,他固然惱恨當日燕丹派荊軻圖窮匕見,入章臺宮刺殺他的駭人舉動,但幼時他們二人之間結下的竹馬友誼以及三歲的他跟隨著外祖家人倉裏倉促間不得不逃離邯鄲時,燕丹對他給予的幫助也是實打實的,在他心中這兩樁事早就功過相抵了。

更別提荊軻入鹹陽後,刺秦不成,反而還讓他抓住燕王室的把柄,轉頭就對覆滅燕國,師出有名了。

得失相加間,自冬日裏燕國滅亡後,他根本不在意燕丹這個逃亡在外的亡國太子究竟隱匿在何方,又是生是死,但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在春光如此絢爛的時節,在這普普通通的一個暮春上午收到遠在薊城的燕丹懸玉帶孤身自縊的消息。

這……

嬴政手指微攥,捏緊了手中的信紙,片刻後又將其重新塞回信封裏,隨手丟到一旁,聲音辨不出喜怒地對著陪侍在一旁的黑衣宦者出聲吩咐道:

“給薊城那邊回信,燕丹已死,他的身後事就隨他的那群門客折騰吧,這消息就不用送去國師府內打攪國師修養了。”

“諾。”

黑衣宦者明白大王這是變相同意生前追隨燕太子的那群門客們向薊城郡守提出來要將燕太子的屍首葬入燕王室陵寢的哀求了,他忙躬身道了聲“諾”,就又腳步匆匆地轉身退下了。

然而,他卻沒看到,在他轉身那剎,一向眼神清明的大王眼中竟也劃過一抹極其難以讓人看懂的覆雜。

邁著小碎步的黑衣宦者只是急匆匆地想要去封鎖燕太子自縊的消息,然而縱使青年秦君有心不想讓自己日趨年邁的外祖父知道燕丹自縊的消息,從而勞心勞神,但這個噩耗最後還是兜兜轉轉地傳進了老趙的耳朵裏。

收到自己唯一一個燕國弟子自縊身亡消息的那日,發須斑白的老趙正拿著大花剪給庭院內的果樹疏果,給開敗了春花的花木修枝。

乍然間聽到燕丹自縊的噩耗,他一不小心剪斷了一枝掛著沈甸甸青澀小果的樹枝,爬滿魚尾紋的雙眼之中也跟著浮現了一抹濃濃的迷茫。

不小心說漏燕丹死亡消息的人,看到國師這顯然不知道情況的模樣,心中明白自己闖禍了,忙不疊懊惱地俯身告退了。

獨留下手拿花剪的老者站在果樹之下一會兒神情迷惘,一會兒又覆雜嘆息的。

趙康平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表述自己此刻的心情,他這一生收的親傳弟子遍布七雄各地,其中有出身王室的高門子弟,也有從寒門內走出來的落魄士子,但年紀輕輕就先他而去的人僅僅有二:一是末代楚王熊啟,二是末代燕太子燕丹。

縱使他們倆人最後統統站在了他的對立面,人生走到盡頭時更是想方設法地想要殺死自己唯一的外孫,但是當趙康平在聽到熊啟自焚、燕丹自縊的慘烈結局時,內心深處還是會控制不住地生出一種極其悲涼的覆雜感受。

時至今日,他還能清晰地回想起來,當年全家之人待在邯鄲老家時,五歲的燕丹身穿著一襲藍衣神情真摯,聲音稚嫩,眼睛亮晶晶地對他俯身大拜道:“丹想要知道燕國究竟該如何變得強大,請老師教我強國之法……”

往事明明歷歷在目,但現實中已經過去許多年了,有些時候太過清晰地知道未來對於已知者來說是一種很真實的殘忍。

他上輩子作為一個生於七十年代尾巴根的野生歷史迷,一朝穿越到兩千多年前的戰國末期,站在故事的開頭,知道許許多多青史留名之人的未來,望著他們一個個必死的結局,信陵君、熊啟、燕丹……他清楚地知道三人結局的淒涼,但可惜的是,他根本拯救不了這些未老先衰的年輕人,青年們高貴的出身與王室貴胄的身份也註定了他們這輩子都不可能為了求生轉而投秦,這是他們雙方之間註定解不開的死結……

信陵君作為當世唯一一個名副其實的四公子,短短一生一心為魏,最後卻於封地之中年紀輕輕、郁郁而終,好在高潔的品行讓他生前生後,信徒無數,名望不絕。

熊啟在壽春城那般慘烈的舉火自焚,好賴還留下了一雙親生兒女,由他年邁的母親帶回了鹹陽好好的撫養,骨血尚存。

而燕丹既無信陵君那般極佳、極高的名望,已過而立,膝下卻又空空如也……燕國亡了,燕王喜投降了,他能接受燕丹失蹤亦或者是病死的結局,但是卻屬實有點兒接受不了燕丹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裏冷冷清清、孤零零一個人在山林間吊死的終章。

無他,自縊與自焚一樣,死的極其痛苦又太過慘烈。

有的人越老心腸越狠,有的人越老心腸越軟,更何況趙康平本就是心腸軟的人,壯年時候發生的事情如放電影般在年邁的他眼前一幕幕地浮現,那些年輕的、精彩絕艷的,縱使與他立場不同但卻同他交好多年的友人們、弟子們一個個先他而去了,他只覺得自己也被無邊無際的黃土埋到脖子根了,四面八方都有嗚嗚咽咽的冷風沖著他肆意地吹著。

有點冷,又有點寒。

當安錦秀聽到仆人稟報的消息急匆匆地從後院趕到前院時,入眼就看到自家老趙像個迷路的老小孩兒一樣,正雙眼泛紅地坐在桃樹下,臉上的神情迷茫又傷感。

那副脆弱又悲涼的模樣已經讓她在同一張臉上尋摸不到半點兒前世快樂超市小老板的影子了,她的鼻子也控制不住地酸了起來,遂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到桃樹下,對著神情迷惘的小老頭好笑地伸手道:

“老趙你都多大的人了,怎麽還像個小孩兒一樣坐到地上哭鼻子了若是讓那些真小孩兒們看到了,豈不就要笑話你這個曾姥爺,師翁了”

老趙聞聲仰頭看著老妻臉上和煦的笑容,他沒來由的覺得委屈,嘴唇翕動半晌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安錦秀似乎也知道自家小老頭是想要說什麽,她在仆人的幫助下將雙手冰涼的小老頭從桃樹底下攙扶起來,又用右手仔仔細細地拍打幹凈粘在袍子上的灰塵,隨後用右手拉著小老頭發顫、發冷的左手,帶著小老頭轉了個方向,邊緩步往後院走,邊聲音溫柔卻極為堅定地輕聲道:

“康平,你應該知道的,他們都是極聰明的人,無論最後他們選了何種慘烈的方式結束了他們的生命,我想他們都是權衡完利弊之後,心甘情願去做的……縱使他們走的決絕,死的又極其慘烈,但對於他們的身份來說,無論生前是好是歹,最終能夠那般絕然地以身殉國,永生永世的好名聲就已經在史書上仔仔細細的刻下了,這對他們來說,對他們的母國來講,未必不是一樁好事……”

“唉,這麽多年過去了,你變成小老頭了,我也變成小老太太了,我們剩下的光陰已經不多了,你以後能不能少操些心,咱們倆好好過接下來的時間好不好”

聽著妻子溫聲細語的安慰,背對著仆人們腳步蹣跚的七雄國師無聲無息卻淚流滿面。

是啊,他縱使知道未來又能如何呢他決定不了任何一個人的生,也決定不了任何一個人的死。時光真是無情啊,對於這個古老的時代而言,他這個壯年之時被仙人撫頂的頂級大才眼下已經很老很老了,時至今日,他都已經六十有六了,等再過些年,待到長曾外孫大婚後,興許他連曾曾小外孫、曾曾小外孫女都能抱上了……

他管不了那麽多了,也操不了太多的心了……

四月初夏的夏風帶著一股子溫溫熱熱的熾烈感,拂過河邊的青青垂柳,又沿著波光粼粼的渭水水面越過高高的石墻黑瓦吹進國師府的院落內,嘻嘻鬧鬧地搖動著前院枝頭上那些小花、小果,一簇簇在暮春時節盛開到極致的繁盛春花在溫熱夏風的吹動下,花枝搖曳,各色花瓣紛紛四散,如同一片燦爛煙霞落地,無聲無息,在石磚黃土之間厚厚的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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