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蹊已經感受不到正常的思維，全身都在劇烈顫抖，想起之前聽到的風聲，“那個又窮又臟的小子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大能耐，就敢盯著姜家的女人。不如把他給騸了，省得他每天對著別人亂發情！”陸千越見他雙目通紅，也無可奈何地安撫了幾句，“這件事是大家一起做的。你除了忍下來什麽也做不了。他也只能白受這些委屈。現在疫癥已經有所緩解，聽說有效藥馬上就要投入使用了。等大家的氣頭過去，這事也就了了。”他又似笑非笑地嘆氣：“怎麽她們兩姐妹都喜歡做違背正常觀點的事。以前我覺得寧絮很幸運，能得到這樣一個人義無反顧地為她做這麽多，後來我覺得還是幽然更幸運，起碼她和許清渠有渺茫的希望。但是現在我又覺得還是寧絮幸運，如果韓梓樂還在，寧絮只會比現在更難受。”

言蹊看不透他到底是在感慨他人的愛情，還是在悲憫自己。他平息內心的絕望和怒意，擰成一縷冰冷的燭火，最後冷漠地道謝。陸千越說：“不用，我欠他一個人情。今天只是還他而已。”

他站起來，看了看外面陰霾密布，狂風依然呼嘯不止。“這風都刮了三天了，還以為會有場暴雨的，結果一滴水都沒有下。”他轉個身子，心平氣和地說：“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讓他在這兒住下。”

言蹊疏遠客氣地謝絕：“不必了，我能照顧好他。等他醒了，我就帶他回家。”

陸千越對言蹊的態度一直保持中立，事實上全新城對言蹊的態度都暧昧不清。他們不懂這個少年究竟是什麽身份，可以得到何成峰如此的尊重。不過是一個小小作家，一抓一大把。可是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這幾年間一直在明面上維持客套和禮儀。

但出乎意料的是，最初的防備在短短幾周內就瓦解了。言蹊的優雅氣質和談吐風度，博學廣知的內涵比他們更像上流社會。所有貴族都不由自主地把他當成同類。他的穿著儀表，言行舉行從來都是天衣無縫的。何況他的作品受到很多教授的推崇。樞陽人最敬重有真才實學的文化人，巴不得讓言蹊成為他們的一份子。縱然清渠處於風口浪尖，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不過是捕風捉影下的強拉硬扯，找一個人發洩怨氣而已。他們依然顧忌何家，並不敢真的毀掉他。

陸千越明白其中的道理。其實他幾乎是和他們同時到倉庫的。但他知道，為了能讓這群人發洩，清渠必須受些摧折。不然讓他們忍耐太久再爆發出來，只會讓事情朝向更難控制的方向發展。他站在倉庫銹跡斑斑的鐵門旁，聽著裏面傳來的摔砸東西的響動，持續了很久。還有一瞬間的慘叫，但戛然而止了。然後就是暢快淋漓的，像是野獸發洩過後的咆哮和喘氣，刺耳的笑聲。陸千越松了一口氣，他這才走進去。清渠已經奄奄一息，騎在他身上的人還用力地拽著狗鏈的繩子粗暴地扯起他的腦袋。

陸千越打電話讓醫生立刻過來就地檢查後，幸好只有脖子上的勒痕能看出來，並沒有任何傷口。其他隱秘的摧折都會石沈大海。他冷哼了一聲，“這幫畜生，手段花樣越來越豐富了。”他又對清渠不冷不熱地吩咐：“委屈你了，我也只能幫到這兒。你也不希望事情更壞吧。見了李言蹊，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你一定很清楚。”

到了傍晚，清渠才迷迷糊糊地再次醒過來。他對守在一旁言蹊勉強擠出一個純澈的笑容。“哥，我好多了。我們回家吧。”

言蹊點頭應允，攙扶他離開了陸家的別墅。車剛開了一段路，天就劈裏啪啦地下起了雨。顆顆如豆大，砸在車玻璃上，吵得言蹊愈發心煩意亂。清渠已經全然沒有心事的樣子，他玩起了放在車上的搖頭擺件，是個犬夜叉公仔。清渠曾經笑言蹊，長得特別像犬夜叉。他嘻嘻哈哈地說：“我今年暑假去打工吧，想買齊犬夜叉的手辦。可能要很貴，一個就要三四百。”

言蹊順著他的話說：“好啊，你去靈犀湖邊擺架電子琴賣唱。我帶一群人過去給你當托，可能一傍晚能要到很多錢。”

清渠見他還能說笑，陪著笑了幾聲，才小心翼翼地問：“哥，你不生氣吧？”

言蹊沒好氣地說：“我為什麽不生氣，都欺負到你身上來了。我怎麽能就這麽算了。”言蹊專心致志地盯著前方逐漸模糊的視野，雨水激起的霧氣把周遭的環境弄得如夢似幻。他下命令一般地說：“別吵了，雨這麽大，都看不清路了，我要專心開車。”

逐漸暗淡的天空像一張黑色幕布壓在了山水高樓的城市。雨水激烈的碰撞聲反而讓車廂顯得更為安靜。言蹊面色不改地說：“我不會告訴何月照，也不會讓姜幽然知道這件事。但是你受傷害了，怎麽能就這樣忍下去。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他註視深沈的雨夜，車子在路上飛奔。明明說是看不清路，速度卻絲毫不比晴天慢。

清渠低垂下眼睫，他淡淡笑道：“我們不要再和他們有任何關系了。”

言蹊心往下一沈，那些傾瀉而下的雨幕像是覆蓋在他的心間。他笑道：“說什麽胡話。”他沒有看清渠，自顧自說道：“我一直希望能用我的思想改善世人的觀點，能讓他們更明白生活的意義，所以才選擇作家這條路。在這個世上，你怎麽可能做得到和別人沒有任何關系。”

清渠沈默不語。在一個紅燈口，言蹊停下車才轉顧看他，發現他眼神空然，濕潤的雙瞳宛如寂寥的雨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