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峰想等晚宴結束後，再好好和她聊聊。現在又向清渠說：“我聽說你也在新大念書。”

清渠聲音清澈潤和，讓人聽了就舒服，他回答：“我在新大念中文系，已經大三了。”何成峰又笑道：“那你豈不是月照的學生了。”

清渠純真一笑：“嗯，月照哥對我很好。在學校經常照顧我。”

何成峰點頭，他對清渠露出慈和寬厚的模樣，說：“他要是敢欺負你，你來告訴我。我收拾他。以後經常過來玩，家裏有的是房間。伯伯一個老頭子，成天在家裏無聊的很。你兩個哥哥姐姐都忙，一個成天外頭跑，一個嫁了人一個月也不回來一次。你有時間就來陪陪伯父，我上次聽你和月照合奏。真的是好聽。”

清渠微笑著答應下來。他發現新城的長輩都有一種莫名的孤獨，不論是葉明玉無兒無女的，還是何成峰子女雙全的。仿佛天地間就剩自己一個人。他們都擁有那麽漂亮的豪宅，能隨時隨地舉辦喧囂震天，狂歌熱舞的晚會，有數不清的傭人，但他們就像黑夜中天空孤冷的月亮，即便繁星再多，也找不到一輪相同的皎月。

第二輪主菜再端上來時，月西嘗了一口麒麟七星斑，就對沈媽說：“勾芡的太白粉稀了，你讓廚師下次做的時候勾稠一些，不然七星斑的鮮味吊不出來。”

何成峰驚訝地“呵”了一聲，“你學做飯了？”

月西低下眼睛，她淡淡地回答：“反正在家也沒事，學著做幾個菜打發時間，也挺好玩的。”何成峰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語氣中竟有些哽咽，他說：“以後有空多回家來，讓爸也常常你的手藝。”

月西低聲“嗯”了一聲，又低頭去喝冬瓜湯。言蹊給清渠盛了一碗，不避諱地笑道：“你最愛喝的。”月西看著眼前兩人親密無間的接觸和眼神交流，竟然一點也不反感。她想起剛認識林藤時，凍得瑟瑟發抖的季節，他請自己喝了一碗關東煮的熱湯，當時只要五塊錢，還有一碗丸子。她有些不敢喝，還是林藤哄著她喝下去。或許那是她嘗過的最美味的熱湯了吧。她和林藤在積雪的庭院裏共同分享了一碗熱騰騰的關東煮。

月西想到此處，心內酸澀無比，她眼眶濕熱，胃裏一陣酸氣。連忙捂住嘴轉身幾步快跑沖進洗手間。

何成峰也立刻撂下筷子，他一並跟了進去，又朝沈媽大聲喊道：“叫張醫生來！馬上！”這樣一來，大家也都沒了吃飯的心思。沈媽看了一眼月西的樣子，她突然驚喜道：“哎呀，小姐會不會有孩子了？”

因今天都是男人，月西紅了臉，她嗔怪道：“胡說什麽呀，我就是不舒服。”但她還是不由自主地去摸了摸腹部，嘴角銜了一絲笑。

張醫生立刻過來了，他是何家的私人醫生，常年都住何家。張醫生給月西查了一下，沒發現什麽明顯癥狀，於是提議一起去大醫院做深入檢查。何成峰讓清渠言蹊留下來，也讓月照留下來。自己和月西，張醫生一起前往醫院。

時間久了，月照提議不如直接在這兒住下算了。言蹊也不推辭。月照便讓沈媽去準備房間。清渠雖然不明白言蹊為什麽要留下來，但是看他回答得不假思索，就知道他一定有自己的原因，於是也什麽都沒問，乖乖地留下。

趁清渠洗澡的時候，言蹊和月照在他房間的陽臺上抽煙。月照笑道：“你也會抽？”

言蹊說：“他不知道。小渠沒來的時候基本上天天都抽。他一來就不抽了，偶爾他不在的時候會抽幾支。”

月照長籲出一口煙，說：“你總是把他當小孩子看。”言蹊回答：“他要一直都是小孩子就好了。可是他和姜幽然在一起後，成熟了很多。應該說，其實他一直都很成熟，對世界上的事看得很開。”他嘆道：“成熟卻又很單純。”

月照悵然說：“所以我很羨慕你，有這樣一個弟弟，一個靈魂伴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吃幽然的醋嗎？”

言蹊說：“不，只要他開心就好。我今天之所以留下來，就是想和你聊聊，你爸對小渠什麽意思？他怎麽突然對人這麽慈祥？”

月照又嘆出一口煙來：“我也不知道，我對他是越來越看不透了。”言蹊又苦笑道：“但是你爸對你是真好。我記憶裏，我爸就從來不管家，除了錢以外，什麽都不給我們。小渠就更別提了，他從小就沒有父母，又接二連三地遇到人渣，你也應該調查過了。所以我也很羨慕你，起碼你爸對你是真好。”

月照笑得無可奈何，“他硬是讓我幹一些我不願意幹的事，想把我改造成他的提線木偶，或者說按他的樣本在我身上重新塑造一個他。你覺得這算是父愛嗎？”

言蹊回答：“我不知道，你說的事，我連體會的機會都沒有。可能你也是對的，他也是對的。你們就像兩艘並駕齊驅的帆船，只是在某場風暴中，迷失了自己該有的方向，互相撞向了對方的船舷。”

月照悵然一笑，“你認為那場風暴是我母親的去世？”言蹊不語，月照望向無邊無際的黑夜笑道：“你以為我媽吸毒的原因真的是外界傳的那樣？”他平靜了自己的聲音，苦笑道：“沒有傭人換她的維生素片。因為我爸成天不回家，我媽常常做了很多菜，可是他幾乎從來沒有回來過，他眼裏只有事業。後來她甚至神智越來越不清醒，很容易就被人騙去吸毒了。我媽死的時候，根本就沒人去學校抓我，因為我就在家裏。我是看著她離開的。”

月照哽咽了一聲，他又說：“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因為什麽原因去的。但是我爸卻一直認為她是讓我看清楚這世界，更好地生存。我在馬路旁吐了很久，哭了很久，第一次看到滿地的血肉模糊，看見自己媽媽死在兩輛車的夾縫裏，第一次覺得身邊的男人和眼前的生活真的很惡心。”

言蹊手扶住欄桿，掐滅了煙頭。月照又回答：“其實對清渠，我也有一份屬於我母親的眷戀。她也最喜歡梨花，所以給我妹妹取了‘月西’的名字。正好清渠也喜歡，所以我看見他，總有一種親切。”

言蹊問：“新城為什麽沒有梨花？我只知道種不活，卻不明白原因。”

月照笑道：“我媽媽和我說，是因為五百年前，一場大火燒完了新城所有的梨花。”

言蹊笑道：“哪有這種事，你也信。就算燒完了，也會春風吹又生的。”月照回答：“以前的事，聽著都很玄乎。一位少年畫師從小孤獨一人，只有一只小鹿一直陪伴他。畫師每天和小鹿在梨花樹下作畫吹簫，嬉戲賞花。畫師畫技了得，卻不願意給富豪作畫。富豪存心報覆。正好當地官員生惡疾，富豪就買通江湖醫師對官員說，以鹿角鹿茸為藥引，服後數日可愈。”月照看他一眼，款款道來：“可是少年是死也不願意的，小鹿是他的半條命。他被抓走嚴刑拷打，卻就是不肯交出來。少年忍受不住酷刑和羞辱，只能想出緩兵之計，佯裝願意交出鹿。等他回家後，一把火把院子給燒了。自己也葬身在火海中。官員和富豪都以為畫師和院落都沒了，小鹿不會再出現了。第二天，有人憐惜畫師遭遇，想去為他斂骨。”月照停住不說，他長籲短嘆，言蹊問：“怎麽了？”

月照說：“原本畫師應該是回來訣別，放小鹿走的。結果來人卻挖出一人一鹿兩具焦屍。仍繾綣在一起。之後梨花就再也沒有開過了。”

言蹊說：“你這個故事，我好像在哪兒聽過。甚至聽你這麽一說，好像還親眼見過似的。”

月照笑道：“這樣的故事太多了吧。”言蹊聽他說的有理，兩人又閑扯了一會兒。言蹊就回客房了，清渠已經躺在床上。他正在看動漫，那是言蹊最喜歡的東西，他說過動漫很純凈，每一幀都是一幅纖塵不染的畫。

清渠問：“你和月照聊什麽呢？這麽久。”言蹊回答：“隨便聊聊。”他坐下來凝視清渠。清渠笑道：“看我做什麽？”

言蹊眼睛瞇起來，他笑道：“怎麽，我不能看你嗎？”“能能能，你看吧，想怎麽看就怎麽看。要不要我給你擺姿勢。”見沒人在，清渠也和他說笑起來。

言蹊忽然正色道：“小渠，你覺得我們以後會如何呢？”清渠不假思索地，學老夫子搖頭晃腦地念，“不能執子之手，卻要與子偕老。”這是十二歲那年，言蹊對二人關系的概括，清渠聽後很喜歡這句話。

言蹊反常地溢出欣慰和感激的笑容：“謝謝你。小渠。”

清渠見他神色怪異，笑道：“為什麽謝我，要謝也應該我謝你吧。要不是哥哥，我早就被人打死，或是餓死凍死了。也不會有今天的好日子。”他見房門關著，不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於是像個孩子一樣把頭埋進言蹊的懷裏，笑嘻嘻地說：“哥哥，我很喜歡幽然，但是對我而言，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像我的另一份生命一樣。沒有她，我會很難受。可是沒有你，我覺得我的生命從此就結束在那個時刻。”

言蹊含笑輕語，自然而然地念出清渠說的話：“世上有些事是不會隨光影斑駁而改變的，比如哥哥的樣子，和我的影子。”

那天夜裏，清渠仿佛聽到了很多鳥叫，像是姑獲鳥的聲音。它們圍繞著何家，叫得淒烈哀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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