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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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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懸浮車的引擎聲從塵暴深處隱隱傳來。起初只是低沈的嗡鳴,但隨著距離拉近逐漸變得清晰,最終化作尖銳的呼嘯劃破天際。

在即將與哨站相撞時一個近乎失控的甩尾急剎,能量尾焰劃出淩厲的藍白色弧光,堪堪停駐。車體在慣性作用下傾斜到近乎側翻的臨界點,又猛地回正了過來,掀起一片沙塵。

金屬骨架隨著顛簸咯吱作響,仿佛正對這粗暴的駕駛方式表達不滿抗議。

車門在引擎尚未完全熄火時就被人一腳踹開。

隨即便見江恪弓身躍出,扛在肩上的兩個金屬桶壁反射著暗啞的光。作戰服的袖口松松挽到手肘處,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作戰靴陷入半尺厚的沙層,在地面蹭出幾道粗糲的痕跡。

“咣當——!”

裝著燃料的金屬桶重重砸向墻邊,撞擊聲在走廊裏層層回蕩。揚起的塵埃被斜射的夕陽光束穿透,如同一場微型沙暴在室內肆虐。

待飛濺的沙塵平息後,站在走廊陰影處的白予簡才緩步走出。

視線掃過懸浮車歪斜的前輪,在心底進行損傷評估的同時,註意到車內的“一片狼藉”:副駕駛座堆滿真空包裝的幹糧,幾個醫療包被粗暴地硬塞在縫隙間,而後排則更是誇張,在各種型號的覆合材料與零件之中,突兀地杵著幾株用防輻射膜包裹的怪異植物。其根系上還沾著濕潤的泥土,把座椅面料洇出深色水痕,散發出淡淡的腐殖質氣味。

暫且不論這輛車的後續保修問題……

“……我們只有兩個人。”

“以防萬一嘛。”

江恪咧嘴笑道,並伸手接過白予簡遞來的水囊,同時用另一只手將折疊式面罩從臉上扯下來。呼吸閥關閉時發出“嗤”的排氣聲,像是終於卸下某種偽裝。

“這破地方的補給車三個月才來一趟,指不定我們任務結束都見不著影子。”

然後仰頭灌了一大口。

喉結滾動時,水珠順著下頜滑進半敞的衣領,在臟汙的作戰服上留下清晰的水痕。

“所以結果如何?”

江恪倚靠在斑駁的墻面上,擡手用指節蹭了下嘴角,指腹沾著的機油在臉頰拉出一道汙痕:“今天去了南邊的村子,共計三十七戶人家,一半空屋。剩下的基本都是些老人和小孩,一看到穿制服的就躲得遠遠的。”

他忽然停住話頭,轉頭望向遠處逐漸逼近的塵暴線,再開口時聲音沈了幾分:“對了,醫療站那幫人說村子東側井水都測出了遠超標準的輻射值,立警告牌卻總是被人推倒,於是後來幹脆用鋼板把井口焊死。然後你猜怎麽著?第二天就發現有人在側面挖了個新的開口。”

“那些村民不僅照喝不誤,甚至還有些人故意打回去讓患輻射病的小孩喝。美其名曰‘恩賜’、‘祝福’,就為了讓他們能‘精準預測’塵暴的到來時機。甚”

淺灰色的雙眸一凝。

那所謂的預測,只不過是病入膏肓的軀體對伴隨塵暴而來的輻射波動產生了極端的生理反應。若在這種情況下還長期直接飲用高輻射值的水源……

“具體癥狀?”

“壓根不給我看。”能力者聳聳肩,從褲兜裏摸出一顆銀色包裝的“糖果”,在指尖靈活地翻轉著,"本來想用這個套近乎,總歸能有小孩——"

卻被突然打斷。

“你從哪拿的?”

“儲備間第三排的銀色罐子裏。怎麽了?”

“那是輻射中和劑,僅限用於延長食物儲存時長。”

“……怪不得那小子吐了。”

白予簡閉上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但聲音依然保持著平日的平緩:“"還發現了什麽嗎?”

隨手將“糖果”又揣回兜裏,江恪轉身走回到懸浮車旁,拉開車門,俯身從後座拽出一捆植物:“幾乎每戶人家門前都掛著這東西。醫療站的人也不清楚,或者說根本不在意它是用來做什麽的。”拔出匕首戳了戳那團發黑的根須,“只要我稍微靠近點,那些原本躲著的老人和孩子都會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盯著我。似乎隨時要撲上來,但又強忍著不敢動手。”

跟在他身後的白予簡皺眉湊近觀察。根須溢出的黏液沾在匕首上,迅速凝結硬化,並層層堆疊。而與衣料摩擦的鋸齒狀葉緣則是向內蜷縮收攏。

“所以你就直接拿回來了?”

“搭檔,我在你心裏就是這麽蠻橫的人嗎?”能力者立刻擺出一副受傷的樣子,但停頓片刻,見對方早已習以為常,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便撇撇嘴收起這故作誇張的表演,“放心,絕對沒讓他們吃虧。作為交換,我可以留了支抗輻射劑,還有一大把糖……咳,我可是想著你或許會感興趣才特地帶回來的。好歹也算份心意吧?”

白予簡對此回以片刻沈默,並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開始仔細回想自己過往的哪個行為能讓旁人產生“會對變異植物感興趣”的誤解。

見此,江恪哼笑一聲,又彎腰將後座上裝了不少覆合材料的大箱子拽出,將其單手扛上肩頭,然後邁著大步便往哨站裏走。

“至於醫療站裏的情況,也挺有意思的。”

箱子被重重放在那兩罐燃料旁,激起一片塵埃。

“聲稱最近接診了好幾位有明顯異常精神波動的村民,可櫃臺上積的灰至少有三四個月的量。”指尖從戰術腰帶間掠過,精準抽出一支用密封袋隔離保存的試劑瓶,拋向白予簡,“於是我偷偷潛入了他們說違反規定不讓進的冷藏庫,在廢料堆裏找到了這個。藏得還挺深。”

被向導擡手接住的剎那,瓶中的液體輕輕蕩漾,似是感應到了什麽,泛起幽藍微光。玻璃內壁浮現出蛛網般細密的紋路,又在眨眼間悄然消融。

“沒有標簽,沒有批號,但存量足夠給整個村的人打上三輪。你覺得這會是什麽?”

雖然拋出了問題,但江恪轉頭看著懸浮車副駕駛上那堆積如山的幹糧,沒等回答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不過吃的應該沒什麽問題。我一搬出搭檔你的名字,他們就恨不得把倉庫裏壓箱底的好貨都塞進車裏。”走過去隨手拽出包幹糧,利落地撕開包裝咬了一大口,眉頭立刻皺在一起,“……起碼是他們認為‘最好的食物’。”

白予簡將密封袋收進衣兜,並在袋口輕輕一壓,確保不會發出任何聲響,然後轉而問道:“之前駐守的人員呢?”

“哦,他們啊,記錄顯示在我們抵達哨站的一周前有去做過例行檢查,各項指標都正常,看起來也不像是遇到了什麽事。”江恪說著又啃了口餅幹,硬質面餅在齒間發出脆響,“要不是我主動問起,醫療站那幫人甚至連哨站失聯的事都不知道。別的就更指望不上了。”

碎屑從嘴角掉下來,在制服前襟留下零星的幾點白斑。

暮色漸沈,風卷著細沙掠過哨站銹蝕的金屬圍欄,發出細微的嗚咽聲。白予簡的目光在那汙漬上停留片刻,又望向天際翻湧的塵暴雲團。夕陽餘暉透過那低垂的銀灰色睫毛,在眼瞼投下細碎光斑。

“那兩個孩子呢?”

他輕聲問道,聲音幾乎被風聲淹沒。

能力者此時正將最後一塊餅幹送入口中,聞言動作微不可察地一滯:“沒看到。應該不是這個村的。”擡手抹去嘴角的碎屑,指節在暮色中泛著粗糙的光澤,“對了,輻射病會讓人的瞳孔在暗處泛起銀光嗎?”

“塔的病例庫裏沒有此類記載。為什麽問這個?”

“沒什麽。大概是我看錯了。”江恪漫不經心地聳聳肩,轉身倚靠在懸浮車尚且滾燙的引擎蓋上,震起一小片沙塵,“明天一早我打算去東邊的村子看看。聽說那邊的情況更嚴重。”

說話的同時,餘光觀察著白予簡的反應。

憑著自相識以來這些時日的接觸與了解,此類擅自更改行動計劃的行為,足夠讓這位恪守規章的向導皺起眉頭,搬出十幾條安全守則來反駁。

然而在片刻沈默後,對方卻出乎意料地開口提議道:“我也一起去。”

過於反常且簡潔的回應,使得琥珀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詫異。

江恪緩緩直起身。斜照的夕陽從背後投來,為其輪廓鍍上暗金色光暈,而眉眼則隱在陰影裏,看不分明。

“算了,還是我一個人吧。”嘴角勾起慣常的痞笑,“畢竟我只需要換身衣服,就可以假裝是迷路的雇傭兵,說不定還能從村民口中打聽到點什麽。但你嘛……”

手指在空中劃了道弧線,最後停在白予簡額前,輕輕挑起一縷在暮光中泛著冷冽光澤的銀灰色發絲。

“你這頭發和眼睛,總不能說換就換吧?”

白家特有的發色與瞳色,在塔外的人眼中,幾乎成了隸屬塔內的天然憑證。甚至比制服和徽章更具說服力。

因此白予簡也沒再堅持,微微頷首,應了聲“好”。而後目光掃過懸浮車外殼上深淺不一的劃痕,又補充了一句:“維護完記得停回原處。”

說完便轉身離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漸行漸遠,最終消散在轉角處。

江恪站在原地沒動。

直到最後一絲餘音散盡,他嘴角的笑意才慢慢淡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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