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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叛親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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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叛親離

祁元九千九百八十四年,三月三十日。

風無礙渡過天劫,晉位大乘尊者後,世間對她的風評一夜反轉。

由從前的“殺人如麻,卻罔稱渡人向善”,到如今的“獻羊尊者不愧是,生於首善之村,從前殺的必定都是惡人,否則,又怎會得證大道呢?!”

甚至連暌別多時的朔陽派,亦派出新任的渡陳長老恭迎她回歸。

巍峨五峰依舊,大小重山疊翠。

再入山門,行經九重雲臺,跨過地閣天亭,穿過星軌萬千……

這一次,風無礙得以主人翁的姿態,蒞臨這座傳聞中,朔陽派弟子一生中,僅有三次機會涉足的至高殿堂——問道堂。

當她落座於掌門李克非側首,洪亮的讚唱劃一響起。

“率土之尊,普天之晟,唯德唯馨,澤被蒼生。”

望著眼前,排列得齊整的隊列,上至長老,下至內外門弟子,一改從前對她砥礪諍言,均在面前謙恭垂首,風無礙就覺得好笑。

再看一眾弟子,敢怒不敢言的模樣,風無礙就愈發感到暢快!

這之中,不乏往日對她聲討最激烈之人,而今她晉階大乘,仙緣小成,自是不敢再同她齟齬,只能小心翼翼地收起爪牙,卑躬屈膝起來。

這——

便是上位者之福祉!

可她暫時不想同這些人計較,反而更樂於觀賞他們,無可奈何之屈。

“呵呵……”

她暗哂,端看他們能偽裝到幾時?

站在姑射峰飛翹的問星石上,風無礙瀏覽著霜飛霞降,亦感受著久違的舊時風光。

在這裏,她曾得大師姐宋夕,授予“符宗三要”;

亦曾獲素乙真人秘傳“五神符”;

甚至……

就連她的符宗弟子身份,亦緣自符宗之人對她的構陷!深究起來,她與這方幅地之因緣,不可謂不深。

意識到這一點,風無礙噓笑。

悄然放出神識,在朔陽派兩萬三千裏廣闊山境間,縱意馳騁……

時而依山嵐起舞;

時而隨飛霰沈降。

驀然,在行經問道堂穹頂之上,竟叫她撞見了兩名不速之舊識。

那是昔日歪曲事實,促成她“六疆罪奴”之枉的萬仙門幫兇——丹宗朱西夜與體宗何三元!

想不到,一別經年,他們竟也好人不壽、禍害長命!

風無礙冷笑,暗中窺視過去。

但見他們,攝手躡足,鬼鬼祟祟,趁著夜半無人之際,越過九重雲臺,朝著問道堂靠近。

等到了廊檐之外,又頗有章法地避開了,觸動鈴鐺之法陣,煞有其事地在廊下轉悠,徘徊……

“我且看他們行何勾當!”

風無礙暗忖,愈發來了興致。

只見朱、何二人,在廊下徘徊一周後,便似下定了決心般,從懷中取出一物……

風無礙湊近一瞧——

嘿——

竟是一只,刻有其姓名的赤金鈴鐺!

而後,便見二人,一前一後,慎而重之地將自個兒的鈴鐺,懸掛於飛檐之上,與朔陽派歷代先賢留下的,九千一百三十二副鈴鐺渾然一體。

呵……

“想不到,這二人德行不佳,心氣倒不小……”

風無礙冷嘲:“我且看你,如何配同先賢相提並論!”

於是,風無礙尾隨過去,待朱、何二人退回九重雲臺,便一個倏然現身,截住了他們歸路。

“朱師兄、何師兄,昔日爾等構陷我之時,可曾想過,還會有今日?”

風無礙語調涼薄,故作戲謔。

而那朱、何二人,乍見驚魂過後,亦迅速沈著下來。

“獻羊尊者要殺便殺,犯不著在此耀武揚威,也犯不著在我等無名小輩面前叫屈!”

何三元更是理不直、氣也壯。

“呵——”

風無礙冷笑:“我這個苦主尚未秋後算賬,你反倒還先委屈起來了?!”

“不知獻羊尊者可還記得……”

朱西夜則客氣得多:“昔日我等隸屬萬仙盟丙申隊,巡游六疆之時,曾於漠疆垠臺禪窟,所見之‘天人境’?”

“那又如何?與我何幹,與爾等誣陷我又何幹?!”

風無礙冷言冷語。

“猶記得彼時境象所示,先是生民雕零,繼而玄門雕敝,最後天地英才僅餘二人……如今看來,似乎一切皆應了天讖。”

朱西夜所指,乃風無礙被各方征討百年,其背後的玄門變遷。

在這百年間,先是少許與夏遇安等故舊之人,以及六疆唯利是圖之賞金獵人,對風無礙展開討檄,可隨著這些討檄之人,相繼遇害,才引發了更大義憤。

而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圍剿行列,牽扯進越來越多的門派,同時也引發了更大、更轟動的滅門慘案。

而這些,相對於一心只顧活命的風無礙來說,自然是無從了解的。

她只當回過頭來,身後追殺之人,莫名愈發窮兇極惡!

卻不知,早在她重創追殺之人時,其身後的門派也已慘遭血洗。

是故——

她每在前頭退敗一撥玄門中人,後頭便有一個門派悄聲覆滅,如此周而覆始,整個玄門早已不覆往日欣榮,除卻根底相對比較豐厚的朔陽派,而今仍茍延殘喘的僅餘滄夷派,其餘顯赫一時的千門教、無極宮、天音閣、玄幽門、歡喜宗等,早已銷聲匿跡!

趁風無礙陷入恍惚,朱西夜接著道出。

“從前,我只當八百道魁開天人境,乃邪門歪道聳人聽聞之戲法,可而今卻常常在想,會否當時,那八百道魁竟真感召出了‘天人境’?而我等,或許才是逆天悖命之人。”

什、什麽?!

風無礙大感匪夷所思。

雖她早已領悟,天道不容她,可如今卻有人告訴她——天道亦不容正統?!

那真是荒天下之大謬!

緊接著,朱西夜又徐徐道來:“那‘天人境’最後所預兆,乃天地英才僅餘二人,一者為白衣,喻意正道;一者為黑衣,喻意邪門,說明……”

“說明什麽?!”風無礙頗有預感。

“說明——你與昭憫尊者之間,必有一人是異端邪道!”

何三元搶著剖白。

他口中的“昭憫尊者”,並非千年前那位,而是比風無礙早兩年,進階大乘的滄夷派劍宗謝東臨,因景仰之故,慕而名之。

“那你認為?”風無礙不動聲色問。

“還用問麽?”何三元兩眼一突,“人家昭憫尊者為人坦蕩磊落,不但除魔衛道,大義滅親,且所修之道,還是舉世聞名的‘慈悲道’!”

“呵……”

風無礙啞笑,原來說那麽多,用意在這裏呢!

她橫眉冷對:“若非你們昔日那樣逼迫我,我又如何會劍走偏鋒,只為蒙冤待雪?!”

“吶——我說得沒錯吧,你就是為了報覆整個玄門!”

何三元依然字堅詞直。

“好、好、好……”

風無礙怒極反笑。

“我就是欣賞你這種,不辨是非的深明大義,我偏要留你一命,看看究竟孰是孰非,叫你們死得心服口服!”

“獻羊尊者如此成竹自負,你又安知此非請君入甕?”

朱西夜意有所指。

“那又如何?即便是墮入十八重煉獄,我亦不曾退縮,有什麽伎倆,盡管使出來!”

如此,一場針鋒相對結束。

風無礙與朱、何二人,繼續相安無事。

可暗中潛往問道堂,懸掛赤金鈴鐺者,與日俱增,而門派執事亦對此熟視無睹。

仿佛一場山雨欲來的風暴,在秘密醞釀中……

至於風無礙,則有意樂見其成。

不但不暗中施加橫手,反而還入鄉隨俗地,也尋了一處視野開闊之位,親手將刻著自己名字的赤金鈴鐺,掛了上去。

清風流嵐,皓星蒼霭。

她如癡如醉地,欣賞著這片天空最後的寧靜。

目光流轉間,不意竟叫她,在一眾凡品間,找著了別樣的精致。

那是一只,八角星墜梵文鈴鐺。

其上銘刻著柳澹的姓名。

“啊……”

“原來,你早已在此……”

風無礙輕輕喟嘆,反覆摩挲著鈴鐺上的筆畫,心中感觸萬千。

難怪這百年來,世間再無他的音訊!

再憶起,曾在秘境中的耳語——

“死後,精魂可願隨我同去?”

可惜世事難料,天意弄人,終是食了言。

風無礙悵笑,再環顧四野。

倏然覺得——

三千浮華,萬丈紅塵,這世間竟如此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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