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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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晚上十點,古鎮茶館二樓

雨後的古鎮有種洗凈鉛華的寧靜。

青石板路反射著燈籠的光,像一條流淌的星河。

茶館已經打烊,但老板認得溫別緒是劇組的人,破例讓她們在二樓露臺坐坐。

祝今鶴架起三腳架,對著雨後的夜空拍延時。

相機快門規律地響著,像某種心跳。

溫別緒在整理今天的素材。

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反覆回放傍晚那場戲——雨水、懸停的手、顫抖的背影。

“你想用這段嗎?”祝今鶴突然問,眼睛還看著取景器。

溫別緒的手指在觸摸板上停住:“不知道。”

“不知道?”祝今鶴轉過頭,“這麽精彩的瞬間,不用多可惜。”

“太私密了。”溫別緒關掉視頻,“像在偷看別人的日記。”

祝今鶴笑了,收起相機坐到她對面:“你這個人真有意思。拍紀錄片不就是要記錄真實嗎?現在真實擺在你面前,你又不敢用了。”

“真實也分很多種。”溫別緒合上電腦,“有些真實太殘忍,展示出來是一種暴力。”

“比如?”

“比如……”

溫別緒看向窗外,“比如席老師轉身時那個顫抖,不是演的,是真的在哭。比如樓老師伸出去又收回的手,那個動作裏有七年的重量。這些太私密了,私密到不應該被放在屏幕上供人觀看。”

祝今鶴托著下巴看她:“溫別緒,你談過戀愛嗎?”

溫別緒楞住:“為什麽問這個?”

“因為我覺得,”祝今鶴歪頭,“你沒真正愛過誰。所以才能這麽冷靜地分析別人的痛苦,像在分析實驗數據。”

空氣安靜了幾秒。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悠長,蒼涼。

“愛過。”溫別緒突然說。

祝今鶴挑眉。

“大三的時候,和一個學姐。”

溫別緒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她說我永遠把紀錄片排在第一位。她去紐約那天,我在機場拍一個難民家庭的重逢。她說:‘你看,就算在我離開的時候,你的鏡頭也對準別人。’”

“後來呢?”

“後來她嫁人了,在波士頓做律師。”溫別緒喝了口茶,“我繼續拍紀錄片。”

祝今鶴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舉起相機。

快門聲響起。

“你幹什麽?”溫別緒皺眉。

“拍下你現在的表情。”祝今鶴看著屏幕,“說到失去愛的人時,你的眼睛還是會暗一下。雖然只有0.1秒。”

溫別緒別過臉:“把照片刪了。”

“不刪。”祝今鶴把相機收好,“這是我今天拍的最好的照片——理想主義者露出破綻的瞬間。”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

夜風吹過,檐角的風鈴叮當作響。

“祝今鶴。”溫別緒突然開口。

“嗯?”

“你覺得,席老師和樓老師……她們誰更痛苦?”

祝今鶴想了想:“表面上看是席老師。她一直在躲,在逃,像只受驚的兔子。但樓老師……”她頓了頓,“樓老師把痛苦藏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覺得她刀槍不入。”

“痛苦能藏七年嗎?”

“能。”祝今鶴點了支煙,火光在夜色中明滅,“只要你用足夠大的成功去覆蓋它。樓寧玉這七年拿了多少獎?上了多少封面?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傳奇,傳奇怎麽會痛呢?”

溫別緒看向她:“你覺得她們還有可能嗎?”

“不知道。”祝今鶴吐出一口煙,“但我覺得,樓老師這次回來,不是來要一個答案的。”

“那是什麽?”

“是來給一個答案。”祝今鶴的眼神變得深邃,“她想告訴席霽聲:你看,我變得足夠強了,強到可以保護你了,強到你可以不用再推開我了。”

“那席老師會接受嗎?”

祝今鶴笑了:“這就要問你了,紀錄片導演。你不是最擅長觀察人嗎?”

溫別緒沒說話。

她打開電腦,重新點開那段視頻。雨水中,樓寧玉的手懸停在席霽聲臉頰旁,始終沒有落下。

那個距離,那麽近,又那麽遠。

像她們之間這七年。

淩晨一點,酒店房間

席霽聲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更衣室裏的對話在腦海裏循環播放:

“只是入戲嗎?”

“樓老師,我們約定過的,不談戲外。”

“好。抱歉。”

那個“抱歉”,說得那麽輕,又那麽重。重到席霽聲現在想起來,胸口還悶得發慌。

她拿起手機,解鎖,習慣性地點開微信。不是找誰聊天,而是點開那個熟悉的頭像——樓寧玉的朋友圈。

七年了,這個動作成了某種儀式。每天睡前看一眼,像在確認什麽,又像在懲罰自己。

樓寧玉的朋友圈很幹凈,幾乎沒有私人內容。最新一條是三小時前發的:

一張照片。古鎮雨夜的窗景,玻璃上爬滿雨痕,窗外是模糊的燈籠光。配文只有兩個字:

“回響。”

沒有自拍,沒有情緒表達,甚至沒有定位。但席霽聲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記得這個角度——是從樓寧玉房間的窗戶拍出去的。

那麽,發這條朋友圈時,她就坐在窗前,看著雨,想著……想著什麽呢?

鬼使神差地,席霽聲點了個讚。

手指按下去的瞬間,她清醒過來,迅速取消。但屏幕上的“已讚”提示已經出現了一秒,像某種來不及掩蓋的失誤。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翻身把臉埋進枕頭。

太蠢了。席霽聲想。像個偷偷關註暗戀對象的中學生。

而隔壁房間,樓寧玉正靠在床頭看書。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通知欄提示:

“聲聲讚了你的朋友圈”

“聲聲取消了讚”

兩條提示前後相差不到三秒。

樓寧玉盯著屏幕,很久,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笑。

那笑容裏有苦澀,有無奈,還有一絲……終於抓到蛛絲馬跡的釋然。

她放下書,輕聲自語,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幾乎聽不見:

“霽聲,你還在看啊。”

七年了。

她發過那麽多條朋友圈,旅游的、工作的、領獎的,席霽聲從來沒有點過讚。

她一度以為,席霽聲早就把她屏蔽了,或者刪了。

原來沒有。

原來她還在看。

像她一樣,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裏,偷偷看一眼對方的生活,然後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樓寧玉拿起手機,點開席霽聲的朋友圈——同樣幹凈,最近一條是一個月前轉發的劇院演出信息。

再往前翻,是半年前的話劇劇照,一年前的讀書分享……

她看得很慢,像在閱讀一本七年未見的日記。

雖然日記裏幾乎沒有私人內容,但樓寧玉能從那些轉發的話劇、分享的書、偶爾拍的天空照片裏,拼湊出席霽聲這七年的軌跡——

一直在演戲,一直在讀書,一直一個人。

和她一樣。

樓寧玉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雨已經停了,夜空被洗得很幹凈,能看見幾顆零散的星星。

古鎮的燈籠還亮著,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她想起七年前,她們擠在電影學院那個小小的出租屋裏。

也是這樣一個雨夜,席霽聲靠在她肩上,輕聲說:“寧玉,等我們老了,就找個這樣的小鎮住下來。每天看書,散步,看雨。”

她說:“好啊。不過你要答應我,到時候不許嫌我煩。”

席霽聲笑:“怎麽會。你煩我一輩子才好。”

一輩子。

多輕易的承諾,多沈重的詞匯。

樓寧玉把手貼在玻璃上,玻璃冰涼。

她看著自己的倒影——三十歲,眼角有了細紋,眼神不再像二十三歲那樣天真明亮。

但她心裏那個二十三歲的樓寧玉,還在等。

等一個答案,等一個回頭,等一場停了七年的雨重新落下。

墻的另一邊,席霽聲也坐到了窗邊。

她抱著膝蓋,看著同樣的夜空。星星很淡,像眼淚幹涸後的痕跡。

手機屏幕還亮著,停留在樓寧玉的朋友圈頁面。

那張雨夜窗景的照片,她保存了下來,存在那個加密相冊裏。

相冊密碼0830。

裏面有十七張七年前的照片,現在,多了第十八張——這張沒有樓寧玉,只有雨和光。

但席霽聲知道,拍這張照片的人,此刻就在一墻之隔的地方。

和她看著同一片夜空,想著同一段往事。

這算什麽呢?她問自己。

算默契?算折磨?還是算……兩個膽小鬼,在黑暗裏偷偷握了一下手,又迅速松開?

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樓寧玉的手懸停在她臉頰旁時,她有多想抓住它。

當樓寧玉在更衣室問她“只是入戲嗎”時,她有多想說“不是”。

但最終,她只能說:“樓老師,我們約定過的。”

約定。安全距離。不談戲外。

她用這些規則築起高墻,把自己關在裏面。

可為什麽,墻越高,心越空?

窗外傳來隱約的歌聲,是古鎮酒吧裏還有未散的客人,在唱一首老歌:

“假如流水能回頭,請你帶我走……”

席霽聲閉上眼睛。

假如時間能回頭,她還會推開樓寧玉嗎?

沒有答案。

只有雨後的夜風,輕輕吹過古鎮的青瓦白墻,吹過兩個失眠的房間,吹過一場沈默了七年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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