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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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裏昂,國際刑警總部。

會議室中,林木沒戴手銬,但被十餘個膚色各異的警察圍一圈坐著,依然會讓大部分人覺得不太舒服。

可林木舒服地靠著椅子,右手還扶著旁邊椅子的靠背,沒有絲毫受到威脅的樣子。

國際刑警組織的本質是促進各國警方合作,而並非是有獨立執法權的機構。事發地南部三國的警察早已被陳氏資本打點通透,海牙法庭這邊,Jimmy找了自己在瑞士高中夏令營的同班同學——他子承父業,如今剛剛獲得法學博士,在法官父親為他鋪好的路上越走越穩。

所以林木幾乎是一到法國,就被好吃好喝地供著。住在國際刑警在裏昂郊區建的安全房裏,只需要佩戴24小時定位裝置,受到警方傳訊時及時出現。

今天的傳訊主要是了解他和陳氏資本總裁Jimmy Chan的關系,這將成為國際刑警理清事發時林木的作案動機的關鍵證據。

聽林木不緊不慢地說著,一個瘦高個警察彎腰趴在了桌上,難以置信:“這就認識了?!在水缸裏?”

另一個低語:“認識這麽快就抱上了?”

林木正講到他在地震後抵達塔爾機場,並沒有認識領航員Jimmy。當夜,在塔爾唯一一間酒吧“藍絲絨”,Jimmy追到天臺陷入混戰。最後他們一齊躲入蓄水池中。

窗外仍有打架的窸窣聲響,而水深兩米,林木雙手抓著頭頂的扳手,Jimmy只剩一個可抓。

林木便輕輕一碰,示意他抱住他。

終於,會議室裏一個國際警察的專業角度問出口:“你為什麽不把水放掉?”

實習警在一旁狂點頭,拿出了筆,準備記下嫌犯對這個重要問題的回答。

林木正色道:“我怕防水被外面的人發現。”

“可是據你所說,外面的人正忙著打架,怎麽會有時間來管蓄水池的事情?”

“再說了,蓄水池都有備用水管,又不需要你們破壞蓄水池,”實習警終於擡頭插上了話,仿佛終於抓住了本案最大的疑點,整張臉寫滿問號:“你到底是為什麽?”

林木一楞,然後老實交待了:“我就是想讓他多抱我一陣子。”

語畢,見多識廣的國際刑警們面面相覷。實習警一絲不茍地把他說的話記錄在本子上:我——就是想——讓他——多抱我——一陣子。

那個驕傲的年輕人眼中藏著星星,每次說到飛行就閃閃發亮。而他輾轉學校、工廠、航空公司、基建公司,疲憊半生,什麽也沒剩下。

自己一個人,遇見了另一個人。

好像信號彈點燃了引線,恨不得就此躥上無盡的夜空。反正天大地大,有他,便是巨大的安慰——原來世上還有星星。

林木笑了,笑得一臉懷緬。他沒想到他會看上自己。可好事就這麽從天而降了,一生中頭一次。

那日的審訊匆匆結束,因為主審的警官接到新線索:三年前陳氏資本丟失的鈾原料和近期丟失的鈾原料,被匿名線人舉報,很可能被找回來!更好的消息是,陳氏資本願意跟國際原子能機構協商,上交所有核試驗相關原料、設備與紀錄,換取特赦。

主審的警官五十出頭,因為忙於工作,頭頂早禿了。如今肚子有越來越大的趨勢,擡頭紋也越來越重了。他不甘心就這麽對陳氏資本和眼前的犯罪嫌疑人既往不咎,但到了他這個歲數,也早已明白在國際刑事案件上,幾乎凡事都由不得自己。

尤其是涉核的案件,上有海牙戰爭法庭,下有國際原子能組織,左右是美國和聯合國安理會其他四國都虎視眈眈,馬虎不得,但是也容不得他掀起什麽風浪來了。

按上面的意思看,陳氏資本的案子就要這麽算了。以後他們繼續做他們的軍火生意,只是不碰鈾,各國政府間還是假意合作、暗藏競爭,在下一場不知發生在何處的局部熱戰裏,繼續分割窮苦人民的利益。

他喝光今天第三杯咖啡,決定回家就讓妻子把石油股都拋了。至於犯罪嫌疑人,他透風給手下,先允許保釋,保釋金設高一點,不要讓媒體說閑話。等陳氏資本的案子落定,這邊就按證據不足給放了,海牙法庭也不用走一趟了。

那個犯罪嫌疑人,他想,聽說是個飛行員,在鹹水城地震時為了救人冒死起飛過,上了國際新聞。

已經老去的警察羨慕的念頭一閃而過:老子年輕時可也是個飛行員。

接下來的一周,是千禧年以來世界石油價格波動最激烈的一周。先是南部三國官方發表聯合公報,稱境內石油嚴重過度開采,儲量已不足原先估計的五分之一,不出二十年,便會完全枯竭。消息一出,科技股和清潔能源股價格暴漲。

紀圓圓歪打正著買了天空之城,一家風力發電國企,賺了一個包。而媒體上整篇整篇地談論可持續發展,南部三國經濟將整體轉型,從滴灌農業和科技企業入手,提升國際競爭力。陳氏資本早在這兩個方向有所布局,此時趕上政策紅利,一時不用軍工生意也風頭無二。

接下來,便是巴西發現海底大規模頁巖儲備。紀圓圓的調令正式下了,先放一個兩周的長假,覆工後直接去聖保羅報道。見信依然押註傳統能源,重金布局巴西的頁巖油田。

紀圓圓告別見信鹹水城總部時,拎著她的新包,冷峻而艷麗,放下話來:“巴西可能要打仗,你們看著吧。”

而陳延聽完立時開始哀嚎——美援會為了鼓勵他在南部三國戰火中的人道主義貢獻,正要把他平級調任巴西裏約熱內盧辦公室。那裏陽光海灘,適合休養生息。他毫不猶豫回郵件同意,抄送人力資源部同事,一不小心還抄送上了皮特博士那個再也不會用到的郵箱。

皮特博士已經被海牙戰爭法庭判處終身監|禁。

謀殺Edison Chan的案子因為時隔三年、證據不足而未被法官主要考慮。可他販賣從Edison Chan那裏得來的鈾原料已經嚴重觸犯了戰爭法和國際人道主義法。美國為了息事寧人,運作他從重判罰。

這樣一來,在媒體報道上,美國不僅大義滅親,還又成了那個尊重人權、無私援助的典型了。亞歷山從華盛頓郵報辭職——他本來也只是特派記者。隨後就消失在了公眾視線裏。有人說他去了巴西,調查貧民窟黑幫,還有人說他潛伏進了國際刑警組織內部,調查販賣人口組織勾結國際刑警的內鬼。

走前他到鹹水城關押小拉希米的監獄看了他一次,沒有要求專訪,甚至沒有期待拉希米的回話。他只是需要告訴拉希米,獨立戰爭結束前夕,Y國革命者占領塔爾,後來因爆發磷彈而致平民死傷慘重,為國際社會所不齒。這是美國人幹的。

小拉希米不屑地冷哼:當然是美國人幹的。

“可照片是我拍的。”亞歷山直視玻璃窗裏拉希米疲憊的灰眼睛,“我當時並不知道。”他沒道歉。道歉已經太晚了,沒有用,還給對方造成必須原諒自己的壓力,何必呢。他想幸好這條命還在,該還的,他要親自去還。

至於老拉希米,多方對他遍尋不得,大約是隱匿於Y國南部的山林裏終老了。那裏植被茂盛,清溪碧泉,完全不似塔爾貧瘠。他奮鬥了一生,終於找到了他的地方。只是那地方不是塔爾,不是家。

那一周的最後一個國際新聞頭條,是Z國政府同意和平移交塔爾。回歸日定在來年開春。

又是個雨後初晴的正午。

林木邁出國際刑警裏昂總部的大門,迎面深深呼吸新鮮的空氣。

實習警追出來讓他簽無罪釋放證明,附時間日期。他簽完,給王副總打電話,提醒他查郵件。辭呈已經發好了,牙尖嘴利的紀圓圓幫他打得草稿。

林木翻出微信,朋友圈裏,紀圓圓難得曬了一次艙內照——她最後一次登機,由布魯塞爾轉機迪拜,飛往塔爾。

林木看見地鐵站的綠色標識。行人往來匆匆,沒人停步,多看一眼。在繁華都市望不見的所在,此時此刻正有人在戰鬥,也有人在死去。有人在離別,還有人在相愛。

林木走下地鐵站長長的通路,風迎面吹來,代表自由。

他登上機場快線。

塔爾,阿蔔杜拉·霍桑三世機場,中控室。

“Jimmy你不要再玩手機了好不好!有飛機要進近,該你了!”阿吉特調走之後認為塔爾機場是個肥差,就托關系把自己的表弟給塞進來了。那表弟和他一樣嘮叨。

Jimmy依然把雙腿支在桌子上,透過新換的雙層隔離玻璃看了看窗外,陽光正好。

“紀圓圓牛著呢,你甭管她,她自己也能降落。”Jimmy在心裏念叨,紀圓圓說了,每次進近塔爾,從空中看到羊肉串攤位的爐子反銀光,對著北邊的大馬路直接降落正合適。

Jimmy慢悠悠戴上耳機,閉上眼睛。

耳機裏傳來一個男聲:“塔爾,Z129申請進近。”

Jimmy一楞,旋即打開屏幕、監控雷達、調整耳麥,有條不紊地,只是覺得眼中有熱淚盈眶:

“塔爾收到。Z129,允許進近。第三跑道空著。”

“塔爾,Z129申請降落。”

“Z129,允許……降落。”

Jimmy隔老遠看著,漂亮的客機緩緩貼地滑行、降落,全程完美無瑕。他於是也摘了耳麥,用鑰匙開門,走下室外樓梯。

不著急,不擔心,他一步步跨過漫長無盡頭的跑道,抵達舷梯底端。

然後他逆著光看見林木出現在艙門口,一步步走下舷梯,來到他面前。

他牽起他的手,只說了一句:“Jimmy,走吧。”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撒花!一路看到結局的親們,求冒個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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