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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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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柏言已經許久沒有見到程新雪。

智能管家001傳來的消息已經有些滯後,蘇銘傳來的簡訊也明顯透露出一個事實,程新雪離開了首都城,但消失在紅塔研究所。

前幾日,莊柏言在進行記憶恢覆治療,嗓子幹啞,便沒有和程新雪打過視訊電話,但如今想想,雖然每日都會收到程新雪的信息,但那明顯看來就是設置了定時發送。

察覺到明顯不對,也就是這兩天。莊柏言在程新雪身上的物件裏安插了些小的追蹤器,程新雪也知情,十分配合,從未質問過,甚至主動保護著那些藏得很偏門的小儀器。

但48小時前,莊柏言手持的定位儀便失效了。代表著程新雪的藍色光點在地圖某處懸浮,不是任何一個可追查到的實際坐標,明顯是被幹預後發出的錯誤信號。

而就在今天,在他跟隨隊伍來到科索裏爾城時,智能管家001發來提醒:定位重新閃爍了。

那個光點稍縱即逝,智能管家001很迅速地傳來地理坐標,並且同步更新了莊柏言攜帶的定位儀數據。

智能管家001:“信號出現得很倉促,不像是被屏蔽器幹擾後的正常恢覆狀態,推測是機主處於無法自主行動狀態,可能是綁架或者挾持,小程主動呼救的概率高達87.6%。”

“上校,離你們很近。”

智能管家001報上坐標,道:“第一次閃爍地址在科索裏爾城舊址城市邊緣,第二次閃爍地址在……科索裏爾城舊址城防所內,時間是,三分鐘前。”

得到這個不算好的訊息時,莊柏言沒有慌亂,展示出一種驚人的冷靜,強勢地接管過特戰部隊的臨時指揮權,有條不紊地下達命令,清理著所有擋在面前的機械體。

只是這些東西實在是太多了,等真正追蹤到城防所時,這裏已然人去樓空。

空氣中還有很明顯的信息素味道,雜駁,混亂,難聞得要命,任何一個Alpha聞到都會覺得被挑釁,也讓他眉頭緊緊皺起。

莊柏言戴著特質面罩,擡擡手:“捕捉生物信息。”

他總覺得這個味道很熟悉,熟悉得令人作嘔。

隨行的檢測人員速度很快,不僅出具了信息素分析報告,還將生物信息註入強化追蹤儀,莊柏言看著追蹤儀上飛快閃動的光點,心情如沈谷底。

光點就在科索裏爾城。他們沒有走,但卻憑空消失在所有人眼前。

而這座已經破爛不堪的舊城,放眼望去,除開聯盟北部軍事基地的士兵以及黑壓壓的仿生機械體之外,沒有一絲人煙。

科索爾腹地,高山群聚,密林覆蓋,野性難馴。

當年聯盟執意要收覆被稱為科索爾之心的科索裏爾城,正是因為在這片原始腹地裏發現的巨大秘銀礦。聯盟北部本就沒有多少活人居住,大家種族不同,各自為安,倘若不是仿生機械人的高強度開發與生產,秘銀的需求不會這麽大。

很長一段時間,莊柏言都在回想,科索裏爾城的叛變到底是當地民眾的惡意,還是聯盟的縱容、默許甚至引導,這樣才可以出具一封義正言辭的戰書,以沈重的炮火轟醒沈寂百年的密林。

天空中轟鳴不斷,統戰中心的密令在通訊器中傳達,在這座廢城裏,炮火對準的是無知無覺但無窮無盡的鋼鐵,顯得這場進攻更加冷漠而肅然。

機械殘骸流星一般炸開,一只機械手臂隨著升騰起的爆炸波在天空中高高拋起,在最高出又發生二次爆炸,手臂、手掌砸在地上,幾根仍在顫動的手指落在他們的腳邊。

濃煙再次在這座城市升起,莊柏言大腦倏地傳來一陣刺痛,血液轟然上湧,耳道裏嗡嗡作響,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在這短短的片刻裏,莊柏言腦海中閃過去許多恍若隔世的畫面。

兒時恩愛的父母與幸福的家庭,貌似慈祥但偽善的祖父,野心勃勃的堂叔,如豺狼虎豹般令人窒息的莊家人,為數不多的朋友,嚴苛的部隊軍官,冰冷的醫用器械,面無表情的研究員,無數張敵人的死去的臉……而這所有的舊的一切都隨風而散,黑衣的少女奔至他面前,年輕的臉龐上是灰塵和汗水,眉眼遠比他朦朧的記憶裏要令人心動。

她焦急地看著莊柏言,急促地喘息,張合的嘴唇在說些什麽。

莊柏言能感覺到自己躺在什麽東西裏,身體很虛弱,聲音很冷,仿佛在質問,在強制,在下命令,讓她過來。

四周是足以震碎耳膜的沙沙聲,斷斷續續又扭曲的頻率仿佛折起了整個空間。

程新雪卻不再說話,緊緊咬著嘴唇,最後道:“我……過不來。”

“我……”她的聲音顫抖,“上校,要平平安安。”

而後毫不猶豫地往下蓋好艙門。

“嘭——”的一聲,只不過眨眼間的一瞬,程新雪的身影就再也看不見了。

所有的花都在一夜之間消逝。

鐵蹄踏碎平民骨,放眼望去城中盡是哀鴻遍野。那場摧枯拉巧的燎原烈火,燃盡了所有。

畫面變成了灰冷的色調,徒留長夜寂靜,空對遠山,蕭瑟的北風吹得雪花亂飛,正是最寒冷的季節。

畫面一轉,是在聯盟軍區總醫院,智能管家001拿著外套在他身後,莊柏言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理會001,只獨自穿過寂靜的長廊,沿著門庭一路往外走。

沿街的燈光忽閃,明暗交錯之間,讓人頓覺恍惚,產生某本書上所提過的“如夢幻泡影”之感。遠處熱鬧的街市,大戰勝利後,年輕的將官衣著光鮮,高高拱立的門庭內是聯盟政府軍永不停歇的觥籌交錯與衣香鬢影,酒杯輕晃間,無數人會醉倒在這場由無名之人鮮血織就的盛世年華裏。

狂風吹動他的頭發,眼前的畫面逐漸變得朦朧起來。

腳下的道路仿佛來到了流動的黃沙,周圍簇立著斷壁殘垣,這是科索裏爾城在風沙肆虐下仍舊保留的舊城痕跡,而今也一並被吹沒在這場狂風驟雪中。

莊柏言穿行在風雪中,無邊無際的路冰冷一片,他看著這一幕幕醉生夢死的景象,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道纖瘦的身影。

她站在寂靜無聲的曠野,無波無瀾地望著自己。四周的聲音與光線都散去,天地間仿佛都只剩下那一處光亮,與他隔岸相望。

那是誰。

莊柏言不認識,也不記得。他剛註射過鎮定劑,情緒即便有波瀾,也被強勢的藥物給壓了下去。

可這條路太孤寂了。莊柏言疑惑,自己怎麽會產生這種情感。他自認從小目標清晰心態平靜,此刻卻陡然生起很龐大的虛無,將整個畫面都淹沒。

盛世門庭,斷壁殘垣,衣香鬢影,荒原枯骨。

莊柏言在入職北部軍區時,除了軍事宣誓之外,腦海中還立下另一套為人、為將的準則,希望自己能夠仰不愧於天,俯不愧於心。可對於這整套系統而言,區區的莊柏言無法從根處改變什麽,莊柏言的存在也不過是一只螻蟻。在這個過程中,無數人高懸的理想主義光輝逐漸暗淡,甚至連自我也化作這豪華車架的車輪碾過的一抔塵埃。

他在這一刻方才徹底體悟到聯盟的冷酷,戰區的殘忍。

這裏沒有個人,不允許自由思想的存在,看似寬宏的制度,實則是準備一網打盡。

大片陌生的碎片撲進來,像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罐的崩塌,累積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洶湧無盡。其中擠壓的情緒也如同經年的一柄彎刀,毫不留情地在莊柏言的五臟六腑劃出道道傷痕。

原本已經穩定的信息素突然瘋漲,在全身血管裏流竄,掙紮著,叫囂著要往外迸發,要紮破他的皮膚,讓每個毛孔都鮮血淋漓。

“3S級Alpha本來就算是改造人。”

莊柏言腦海裏突然浮現出這句話。

他在接受研究所的腺體改造實驗前,那位白發蒼蒼的研究員很直白地對他說過真相。後來,莊柏言再也沒在研究所見過這位研究員,偶然中得知,他是突發意外,去世時才不到三十歲。

“所以,也會被操控。”

一聲沈悶聲響,莊柏言半跪在地,握著槍支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心跳、呼吸加快,汗水順著鬢角流下。

而等他睜開雙眼,卻發現周圍的士兵都倒在了地上,僅剩的幾名Beta軍官身體劇烈顫抖,看他的眼神充滿恐懼與忌憚,如同在看什麽怪物。

“上校!”智能管家001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響,“上校,你醒醒,你的信息素爆發了!”

莊柏言擡手摸了摸後頸,只覺觸手滾燙,強勢的3S級Alpha信息素前所未有地爆發,無差別地攻擊在場的所有活人,軍區大部分軍官都是Alpha,在高等級信息素的壓制下,嚴重的能直接昏厥,哪怕是不受信息素影響的Beta,依舊有些無法動彈。

一切場景太過熟悉。

兩年多前,莊柏言被指控背叛聯盟、投靠叛軍,導火索就是在一場戰役中信息素失控,無差別攻擊所有戰友,導致莊柏言所在的特戰隊全軍覆沒。此後,他陷入了長達兩年的監禁,經歷了漫長的審訊,以及不足以致死,但足夠折騰人的刑罰。

莊柏言一張臉雪白,眼神冷得像凍了幾千年的寒冰。

智能管家捕捉到不對勁,急促道:“上校,這裏不對勁,你要小心——”

話音未落,整座城市的地面忽地一震,所有人腳下的地面一軟,整個部隊都陷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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