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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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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春夜

◎男女居室,人之大倫。◎

寒玉冰榻不宜放在溫度過高的地方,屋裏便因此沒有燒地龍。

早春夜涼,料峭寒意仿佛無形的刀子,密不透風地紮在屋裏每寸角落,腳一挨上栽絨毯,兩條腿便克制不住打顫。

換做旁人,這時候大約已經凍得縮回被窩裏。柳歸雁身上有蠱熱作祟,倒是適應得極快,離開內寢前,還不舍地拿腳在絨毯上多蹭了兩下。

外堂和內寢一樣安靜。

越西樓閉著眼,盤腿端坐在冰榻上,雙手結印,一動不動,顯然已經入定。

宮燈自窗外照入,在他周身鍍上一圈幽冷的毛邊,襯得他肌膚格外蒼白,發絲和長睫都落著細碎的銀光,宛如一尊冷玉雕成的神像,可望不可即。

柳歸雁不由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情景。

——那是前世一場宮宴,帖子不知怎的,竟送到了禁苑。

江淮清不想去,她只能代勞。

等到了席上,看到她那位已經成為太子妃的二妹妹柳知意,以及她周圍一眾花團錦簇的小姊妹,她才終於明白,這帖子究竟為何會送到禁苑。

刁難自然是少不了的。

她也已經習慣,只當是老天在搓磨她的脾性,低頭默默掰算手指,琢磨還有多久才能散席解脫,她們卻突然來了興致,說要玩什麽捶丸,硬是把她拖上了場。

隨後果不其然,木球擦過她手裏的桿子飛出去,毀了太液池畔一簇新開的桃花枝。

她本人也被推搡著,摔倒在一駕裝飾顯赫的金攆前。

攆上的人似在小憩,冷不丁被吵醒,眼裏滿是怒意,看誰都像在看死人。

——赫然就是越西樓。

彼時聖人已經病入膏肓,許久不曾露面。朝野上下,都由他這個攝政王說了算。為了方便理政,他甚至直接搬到宮裏起居,除了沒有那個名頭,他儼然已經是大宣的皇帝。

許是權力讓人扭曲,那時的他,性格已全無現在的溫和沈穩,變得格外陰鷙偏狹,容不得人,也聽不進去話。

有人不滿他擅權,到禦前彈劾他,還沒進宮,就被他鎖拿下獄,親手剝下皮囊,填入稻草,掛在宮門前示眾。清河崔氏,趙郡李氏……這些大名鼎鼎的簪纓世家,五姓七望,也都被他連根拔起,再不覆往日榮光。

眾人心中憤憤,卻是敢怒不敢言。

縱有那膽大妄為之人,敢出言嘲諷,也只敢挑在四下無人之時。

或許就是這些怨念積攢得太深,他忽然患上了頭疾,夜裏總是失眠多夢,好不容易睡著,也時常驚醒。彼時若身邊有人在,少不得要挨他一頓遷怒。

後來,不知是誰告訴他,草木有助睡眠,太液池畔便多了這棵桃花樹。

據說,是專程從江南運過來的,請靈隱寺的大師開過光。

他親手栽種,愛得如珠似玉。

而那簇被砸毀的花枝,正是它在宮裏紮根後,開出的第一簇花。

柳歸雁慌忙跪下來告罪,戰戰兢兢,聲音都在抖。

柳知意也在為她求情,捂著帕子抽抽嗒嗒,好生擔憂,卻是一滴眼淚也沒擠出來,“妾身這位姐姐自幼孤苦,對妾身的東西都十分好奇,今日不過是見妾身與眾姊妹玩得開心,想要加入,這才失手毀了王爺的桃花,並非故意,還望王爺大人有大量,千萬不要怪罪於她。”

幾個小姊妹跟著一塊幫腔,句句都在為她求情,卻字字都在說,是她嫉妒心太強,才會釀成大錯。

柳歸雁想要爭辯,卻根本插不上話,以為自己註定逃不過今日這一劫,閉上眼,認命地等待那位心狠手辣的攝政王審判。

卻只見他歪了下腦袋,悠聲道:“你說,你姐姐是因為嫉妒你能與別人一塊捶丸,方才毀了本王的桃花。那既是因為你與別人捶丸,才惹出這麽多事端,那這花,是不是也應該由你,來賠給本王?”

滿座皆楞。

柳知意像被割了頸子的雞,戛然斷了哭腔。

兩個內侍領命上前,一人架著她一條胳膊,如拖豬狗般,將她無情地往下拖。

柳知意又驚又駭,蹬著腿,拼命給自己求情,一張芙蓉嬌面哭得梨花帶雨,憑誰見了都要心生憐惜。

越西樓卻只敲著扶手,冷聲嗤笑,“不錯,這下總算哭出點真東西。既這麽喜歡哭,索性就在樹前哭個夠,什麽時候幫本王哭出第二枝桃花,就什麽時候再起來。今日幫她說過話的人,也都留下來,陪著她一塊哭。如此,才不算辜負你們幾個姊妹情深。”

柳歸雁以為自己聽錯,錯愕地擡起頭。

就見他也正好掃目看過來。

當時陽光正好,太液池粼粼生輝。

他坐在銀灰色的紗簾後面,支著額,靠著座背,整個人松松懶懶,仿佛一個出門踏青的閑散公子,眼底的冷意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銳利。

眾人匍匐在他腳下,皆駭得瑟瑟發抖,大氣不敢出。

柳歸雁卻在四目相接的一瞬,看見他深不見底的眼眸,漾起碎金般的浮光。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也不知道他為何要幫她。

只記得自那以後,故意來禁苑找茬的人,的確少了很多;每月的碳火供奉,也終於能按時發放;就連江淮清看她的目光,也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異樣。

為什麽?

是因為同情嗎?

看她被欺負太慘,所以順手幫上一把?

就像行路時看到腳邊有一群正在搬家的螞蟻,就順便擡一下腳一樣。

可那樣冷漠的一個人,當真會因為一點尚未泯滅的良心,就順手搭救一個僅一面之緣的陌生人?

但若不是同情,那又是因為什麽?

前世也就罷了,連這輩子也……

想起宮巷裏的一幕,柳歸雁一陣惘然,望著他的臉,不知該如何開口。

一道清冷的嗓音就先在黑暗中響起:“夜深人定,柳姑娘還不入睡,莫不是還有什麽煩心事,需要本王幫忙?”

柳歸雁心尖一蹦,對上他眼底睜開的促狹,忽然有種做壞事被人當場抓獲的尷尬,臉上一陣發熱,緩了許久,才勉強鎮定下來,“王爺誤會了,我沒有什麽煩心事,只是方才號了下王爺的脈,有些不放心,想過來看看。”

抿了抿唇,她試探問:“那支傷了王爺的暗箭,可是事先被人塗過情花毒?”

越西樓眉梢一動,瞇起眼,意味深長地看她。

柳歸雁趕緊解釋:“王爺的身體關乎江山社稷,不可輕易為外人所窺探。我也並非有意探查王爺的脈象,只是適才吃藥時,無意間摸到了王爺的手腕,方才得知此事。王爺若是不想外傳,我定守口如瓶,絕不會洩漏半個字。”

越西樓不置可否,只瞇著眼,幽幽打量她。

柳歸雁手心滲出一層細汗,突然就有些後悔。

不該把話說這麽明白的。

現在的越西樓,雖還不至於像後來那般狠辣,但也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主兒,多疑、殘忍,始終是他的底色。萬一他為了確保情花毒之事不會暴露,寧願錯殺,不願放過,她該怎麽辦?

“其、其實我也沒摸那麽明白,可能就是想多了,情花毒哪那麽好弄,應當就是普通的箭傷,是我弄錯了,我弄錯了……”

她垂著眼,絞盡腦汁給自己找補,臉上白得幾乎看不出血色。

越西樓輕聲一笑,卻是雲淡風輕道:“柳姑娘既已知曉本王中了情花毒,又預備如何看望本王?”

柳歸雁睫尖一顫,擡起頭,怔怔看他。

越西樓笑了笑,屈腿靠坐在引枕上,聲音懶懶:“不是說放心不下,才來看望本王的嗎?現在人已經看完了,柳姑娘預備如何?”

似是覺得發冠太膈,他邊說邊擡手開始除冠。

也不知是屋裏光線太過昏暗,還是內力運轉了幾輪小周天人有些疲憊,他身上的鋒芒淡了許多,目光也不再咄咄逼人,墨發一散,人便多了幾許風流,仿佛紅塵中縱情游弋的世家公子。

衣上法相莊嚴的麒麟暗紋,都流淌出一抹不羈的矜驕。

柳歸雁心跳不由亂了一拍,慌慌錯開眼,不敢多看。

——她來找他,自然不是單純地在關心他的身體,而是為了自己身上的相思蠱。

九玉蓮解不了相思蠱,她想要活命,只能尋別人幫忙,而眼下最合適的人選,無疑就是越西樓。

可這事終歸過於羞恥,她再不在乎名聲,也不好意思直接跟他開口。

且九玉蓮是世間少有的解毒聖物,若不是她前世嘗試過,也不會相信它連一只小小的蠱蟲都對付不了,如此,她又要如何說服越西樓?

憑他多疑的性子,沒得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扣上得寸進尺的帽子,以為她在借機攀龍附鳳。

可若是他中了情花毒,事情就不一樣了……

此毒也有催情的功效,雖不及相思蠱猛烈,但發作起來也是灼肌蝕骨,磨人心肝,且同樣沒有解藥,非得陰陽調和,方能排解。

自己若是以報恩之名,幫他解毒,不僅更加順理成章,容易讓他答應,還能將相思蠱的物性隱上一隱,於自己也更為有利。

柳歸雁想也不想,便知道作何抉擇。

“情花毒雖能靠運功調息,將毒素排出體外,但耗時極長,沒個三五個月不可能清理幹凈。且驅毒的途中若是有任何猶疑停頓,或是再次受傷,哪怕只是擦破點皮,都會立即引爆體內的毒素,危及性命。用此法解毒,委實不明智。”

越西樓聳了下肩,仿佛早就知道,臉上不見任何懼色,只看著她,好整以暇地反問:“那依柳姑娘之見,明智的做法是什麽?”

柳歸雁沈默下來。

答案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他這般聰慧,不可能聽不出來,偏還要這麽問,分明就是故意逗弄她。

想不到向來端謹嚴肅的攝政王殿下,竟也有這般童趣。

柳歸雁忍不住在心底翻了個白眼,呼出一口氣,盡量平靜地道:“男女居室,人之大倫,更何況這非常之時?王爺並非迂腐之人,應當明白該如何選擇。”

越西樓長長“哦”了聲,似是這時候才恍然大悟:“所以本王應該求那陰陽調和之法?”

卻又明知故問,“只是這夜半三更,本王又該去尋誰幫忙?”

柳歸雁呼吸一梗。

饒是她脾氣再好,這時候也有一種要沖上去掐死他的沖動。

偏越西樓還是一副懵懂無知的模樣,看著她,低低地笑,肩膀都跟著發震。

柳歸雁忍無可忍,壯著膽子瞪了他一眼。

他才咳嗽一聲,收起笑,卻仍昂著下巴,繼續睨她,挑釁十足。

柳歸雁磨了磨牙,難得被他激起幾分勝負欲。

索性也不管什麽顏面不顏面,上前站到冰榻前,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拉過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指尖順著虎口探入他掌心,輕輕一撓。

“嗡——”

像是雀鳥振翅飛起,驚落春日枝頭第一朵桃夭;又仿佛清風拂過山澗,帶起一片細密的漣漪。

越西樓八風不動的面容,終於出現一絲裂痕,低頭看了眼兩人交握的手,又擡起頭不可思議地看她,“柳姑娘可知自己在做什麽?”

“知道。”

柳歸雁答得爽快,看著他的眼睛,不躲不避,“歸雁在救王爺的命。”

指尖在他掌心一下一下畫著圈,酥麻至極。

越西樓五指克制不住蜷曲顫抖,眸光在夜色中微微漾動,仿佛深海中隱隱起伏的波浪。

但也僅是片刻,他便垂下長睫,收斂起諸般情緒,似笑非笑道:“哦?那便靜候柳姑娘佳音。”

夜色寂寂,素雪杳杳。

絹紗宮燈叫雪花浸透,光線變得尤為暗淡,透進屋子裏,就只剩一抹淡淡的水光。

柳歸雁不說話。

越西樓也便不回答。

整個人懶懶散散,巋然不動,像在看一只奶貓在他掌心撒嬌。

柳歸雁不由咬牙,實在不知他到底哪來這麽大定力,竟連半點漏洞都尋不到,怪道那麽多姑娘都在他身上吃了啞巴虧,連柳知意那樣心高氣傲的人,都對他徹底死心。

然蠱毒發作在即,他若是不肯幫忙,自己又該怎麽辦?

她垂下肩,收回手,整個人懨懨耷耷,如霜打的茄子。

指尖即將離開他掌心的一刻,那只波瀾不驚的手卻忽地一動,握住她,一把裹入自己的大掌中。

柳歸雁愕然擡起頭。

不知何時,他已從引枕上坐起,傾身靠過來,鼻尖幾乎是貼在她鼻尖,距離吻她只咫尺之距,發絲隨他動作落下,輕輕掃過她面頰,她能清晰感覺他發上混雜著竹葉清香的雪松香,將她一點點包裹吞噬。

柳歸雁心跳倏地加快,下意識要抽手推開他。

他卻不放。

五指牢牢握在她手上,鐵鑄銅澆般,根本拽不動。

她越掙紮,他便攥得越緊,似要將她困死在他手中。

“不是說要救我的命嗎?怎麽這就要走?”他問,脖子一歪,尋到她的眼,戲謔道,“害怕了?”

許是情花毒失了內力壓制,他唇上的溫度極高,依在她耳邊,像貼著塊滾燙的烙鐵,聲音放得極低,似是摩擦著她的耳垂,還含了笑。

清泉擊石般,蕩起心池一片漣漪。

柳歸雁耳朵不禁泛紅,咬著牙,斜瞪他一眼,知道他是故意的,索性也故意不回他的話,擡起另一只沒被他抓住的手,扶上他腰間的蹀躞帶。

拇指輕輕一勾。

“嗒——”

玉扣松了。

極其清脆的一聲,像雨滴落在新長出來的青竹葉上,空寂的屋子都漾起悠悠的漣漪。

越西樓的心,似也被那滴無形的雨珠擊中,控制不住微微悸顫。

“柳姑娘還是大膽。”

他笑,語氣仍舊鎮定,聲音卻明顯喑啞。

柳歸雁也好不到哪裏去。

她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哪怕前世和江淮清那般親近,她都從未這般勾引過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生氣,只咬著牙,憑著一口意氣,努力強撐。

蹀躞帶落地,外袍松散開。

攪得空氣中的浮塵上下翻湧,宛如弦上雀躍的樂章。

不知是哪只春蟲,叫這聲音蠱惑,這個時節便就醒了,藏在葉底啁啾輕鳴,催來一段似有若無的花香。

又仿佛這香本就來自他們衣上,分不清具體是誰的,只覺燥熱難擔,像是有人在屋子裏架起一個火盆,一寸一寸點燃這早春的薄寒,直要將這場倒春寒統統燒盡。

因著右手還被他攥著,她只能用一只左手幫他寬衣,動作笨拙又緩慢,時不時便會擦碰過他的身體。

雖是無意為之,卻也因為無意,反而更加撩人。

越西樓不由咽了咽喉結。

面上仍舊淡定從容,胸口卻如驚濤拍岸,轟鳴不已。

不該這樣逗她的。

以為自己活了兩世,早已煉就一副鐵石心腸,哪怕她真的主動投懷送抱,他也能像沙場上排兵布陣一樣,穩穩把控住全局。

卻不想她還什麽都沒做,僅是一個眼神,一點觸碰,就叫他潰不成軍。

就像當初在錢塘一樣。

還記得那天黃昏,天上飄起牛毛細雨,整片西子湖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霧之中。

她提著一盞繪有比翼鳥紋樣的花燈,站在一棵桃花樹下。

精挑細選的衣裙叫煙雨泅濕,臉上的桃花妝也微微暈開,頗有幾分狼狽,卻仍舊淡靜地立在細雨和落花交織的霧色之中。

眉眼溫柔,笑容恬淡,宛如一幅美人游春的畫。

隔著連綿煙雨,和萬家燈火,盈盈望來。

他明明淋了一身雨,落了一身寒,卻半點不覺得冷。

明知她等的人不是自己,也知自己不該淪陷,卻還是在她展顏沖他微笑的那一刻,釀起滿腔甜蜜。

都說他是天降武曲,常勝將軍,數年沙場搏殺,都未嘗一敗。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是輸過的——

那年鵲橋燈會,輸給她回眸一望。

一眼入心,一生難忘。

何為白月光?

就是他終於光鮮亮麗,呼風喚雨,甚至只手遮天,可在她面前,他永遠一無所有,手足無措,忐忑青澀,像個兩手空空的孩子。

哪怕已經相隔一世,哪怕她從來不知,只要她站在那,他仍舊克制不住心動。

蠻蠻……

他閉上眼,在心底無聲喟嘆。

夜風無情,連這點只敢藏在心裏的呢喃也要抹去,他便咬著牙,固執地又喚一遍,直到這個名字刻進血肉,刻進骨髓,與他的性命共生。

窗外宮燈已近殘照,透進來的光線已接近於無。

她的手已搭上他內衫的襟口,預備為他解最後一層內扣,卻踟躕著,始終沒動,分明是畏懼了。

越西樓不由調侃:“柳姑娘若是害怕,可以停下。”

柳歸雁帶了點氣,拍了他一下,“害怕的難道不是王爺?否則為何總是顧左右而言,又為何不曾推開我?”

越西樓悶笑出聲,難得沒有再懟她什麽,長臂一張,在她的驚呼聲中,攬著她的腰肢,將她撈到冰榻上。

寒玉沁膚,凍得人渾身發顫,他含在她耳垂上的唇瓣,卻格外熾熱。

“因為不想推開。”

*

雪又下得深了些,紛紛揚揚,將整片天地都吞入一片一望無際的雪白中。

阿肆打著擺子,隨鄭保忠在望蒼殿各處巡視,轉完一圈回來,發現主屋竟還亮著燈。

嬌吟聲不斷從屋裏飄出,比夜鶯還婉轉勾人。

饒是阿肆這樣的無根之人,也不禁心猿意馬。

“幹爹可知那位柳姑娘是誰?”

阿肆問,“能叫王爺為她提前回京也就罷了,居然還能讓王爺放下身段,親自幫她解蠱。而且既然已經決定解蠱,為何不直接跟人家說,還要繞這麽一大圈?又是讓人把寒玉冰榻從密室搬出來,又是讓人去庫房找九玉蓮的,不嫌麻煩嗎?”

說起九玉蓮,他又是一陣咋舌。

“那花解不了相思蠱,王爺明明都知道,作何還要將它留給柳姑娘,自己用了,消掉身上的情花毒不好嗎?適才您在山下幫王爺安頓此番回京的將士,都沒瞧見,王爺他……哎呦。”

一記拂塵重重敲在他腦門上。

鄭保忠豎著眉毛,厲聲呵斥:“小猢猻,不該打聽的甭瞎打聽,小心有命問,沒命知道!”

阿肆揉著腦袋,委屈巴巴,“您也沒說不讓打聽啊……”

鄭保忠瞪眼。

他立馬扯起討好的笑,殷勤道:“幹爹教訓得是,兒子定謹記在心。說到底,兒子不過也是想多了解王爺一些,以後伺候起來,也更加得心應手,讓幹爹少操點心。您是王爺身邊的老人,跟了他十多年,兒子不跟您討教,又跟誰討教?”

鄭保忠笑啐,“得了吧你,真要有這孝心,何至於到現在還學不會閉嘴?屋裏那位不是誰都能置喙的,不想死,就把嘴巴夾緊咯,把她當祖宗供,哪怕她的吩咐與王爺有悖,也一律以她為先,聽到沒有?”

這話說得頗有深意。

攝政王府上下從來都是唯王爺 馬首是瞻,哪怕聖人有令,也越不過王爺去。幹爹每日抓著他耳提面命,也都是叮囑他要時刻謹記王爺的話,不允許有半點忤逆。

似這般義正詞嚴地要求他把王爺的話當耳旁風,還是頭一回……

這柳姑娘到底何方神聖?

阿肆越發好奇,湊上前,還想再打聽一二。

就見一位灰衣小內侍提著衣擺,匆匆跑來,嘴裏高聲呼喊:

“不好了!鄭大監,不好了!臨淄王帶著人殺過來了!說是來找那位柳姑娘,王爺要是不肯交人,他就到聖人跟前告禦狀,說王爺無詔領兵回京,意圖謀反,讓聖人褫奪王爺的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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