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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北伐之局 “一盞,賜死臣的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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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北伐之局 “一盞,賜死臣的毒酒。”……

幾乎是瞬間, 皇帝的眼中,閃過了驚訝、意外,最後又化為平靜。

“……如何發現的?”

謝不為:“自元帝始,先有瑯琊王氏王丞相, 後有譙國桓氏桓將軍、汝南袁氏袁司徒, 都曾堪與皇室共天下, 觀如今,似乎潁川庾氏亦有與此相當之權勢。”

“然則,潁川庾氏懷握權勢之根源, 與王、桓、袁卻有根本不同……”說到此, 謝不為停住了, 擡起頭, “還請陛下恕臣不敬之罪,臣才能繼續說下去。”

皇帝似笑非笑:“倒與叔微一般, 無論何時都不忘了場面功夫。”

“講吧。”皇帝近了一步, 俯視著謝不為憔悴卻風姿依舊的眉眼,“朕恕你不敬之罪。”

“瑯琊王氏之權勢源自輔佐元帝建朝於臨陽之功, 譙國桓氏之權勢源自土斷、北伐之績, 汝南袁氏之權勢源自其族四世三公、門生遍天下之名望, 皆不可撼動, 但潁川庾氏既無功績, 亦無名望,其所仰賴,不過是——”

“身為陛下的母族。”

“是故, 縱使潁川庾氏已躋身第一流士族,卻仍然沒有擁有滔天權勢的資格,為防止其他世家心生不服而群起攻之, 便只能依照正統法理,將權勢交還給陛下。”

“所以,臣才認為,庾氏不過是陛下手中的工具。”

皇帝不置可否,只道:“那你又如何肯定,是朕主動利用庾氏,而非庾氏挾天子而爭奪權勢?”

謝不為不知想到了什麽,竟笑了笑,那雙憔悴的眉眼,瞬間生動了起來:“因為……”

“儲君。”

“倘若陛下完全被動,那麽儲君便該是庾妃之子,而非由蠻族女子生下、再由袁氏撫養長大的皇子。”謝不為道,“若臣猜的不錯,所謂國師擇選儲君,也不過是欺瞞世家的幌子,真正選擇儲君的權力,從來只掌握在一代一代天子手中。”

謝不為迎著皇帝愈發深邃的眼神,慢慢站起,繼續道:“不然,儲君之位,無論如何,也輪不到唯一並非世家女所生的皇子。”

“從太子出生,到袁皇後撫養,再到汝南袁氏為了太子甘願交還權勢,這一切,都是陛下掌控人心、深謀遠慮的安排。”

謝不為深吸一口氣,再道:“還有上個月,褚妃之所以能夠輕易說動陛下放棄廢黜太子的念頭,也是因為,其實陛下從未有過改立世家女所生的皇子為儲君的想法。所以,就連我與殿下的關系……”

“……也早已被納入陛下的千秋之計了。”

謝不為微微垂眸笑了笑:“而這些,恐怕潁川庾氏 還未能察覺到吧。”

皇帝一怔,旋即也朗聲笑了起來:“當真不愧是叔微的子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甚至比你的叔父看得還要通透,他不過是看出庾氏的一舉一動由朕掌控,便急急忙忙請辭歸隱,卻不知,朕仍需要你們謝氏平衡朝堂,便不會打壓、放棄謝氏,何故匆忙交還權力隱退呢?”

謝不為平靜地看著皇帝:“不,叔父並非擔憂陛下打壓、放棄謝氏,而是……激流勇退,不願再牽扯其中罷了。”

皇帝面上的笑陡然冷了下來,嗤道:“好一個‘不願再牽扯其中’。”

“他激流勇退,那你呢?你緣何迎激流而上啊?”

謝不為沒有立刻回答,而仍是平靜地看著皇帝。

皇帝逐漸在欄桿前來回踱步:“縱使你們謝氏再如何通透,卻也永遠不會理解朕。”

“當年,朕登大位不過數年,權柄尚未收攏,便遭遇桓氏之亂,每日每夜,寢食難安。後來,皇後離朕而去,袁氏難以為朕所用,朕便只能扶持庾氏,打壓士族,卻仍要平衡朝堂,平衡每一個足以威脅皇權的世家。”

“一步一步,何嘗不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朕從未認為朕將會成為一個明君,卻不認為朕並非有為之主。自南渡以來,皇權旁落已有近百年,是從朕開始,權柄才重回蕭氏,也是從朕開始,世家才不敢肆意欺辱皇室!”

“激流之中,朕退不了,也不能退。”

皇帝猛地停下,側首看向謝不為,一半臉在陰影中,一半在昏暗燭火下:“若當是你,你身處朕的位置,面臨朕的困境,又該如何做?”

謝不為垂下眼:“臣不敢僭越。”

卻又覆擡眸,直直迎上皇帝陰冷的目光,“但臣會願意相信,願意相信袁皇後、袁氏所圖並非權柄,而是扶持皇權、穩定社稷,進而收覆中原。”

皇帝雙眼微微瞇起,半晌,冷笑道:“你是在向朕求饒嗎?在向朕說,你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你口中的扶持皇權、穩定社稷,還有……收覆中原。所以,你才屢次違背朕的意思,擾亂朕的安排,甚至去往荊州與桓氏結為聯盟。”

他再一嘆:“你的確永遠不會理解朕。”

聲落,自隱秘處傳來腳步聲,倏爾,有黑衣人出現,打開監牢欄桿,將一盞酒放在了謝不為身前的案上。

月光照進酒杯,酒液晶瑩,散發出淡淡的酒香——仿佛只是一杯普通的酒。

“以你的才智,應當知曉,這酒裏有什麽。”皇帝道。

“是。”謝不為徐徐坐下,徑直端起那盞酒。

眼睫垂下,靜靜地對著月光看了看,“臣知道,這是一盞毒酒。”

“一盞,賜死臣的毒酒。”

沒有想到謝不為會如此淡然,皇帝微露驚訝:“你似乎早有意料。”

謝不為點點頭:“是,臣早有意料。”

“自臣入荊州的那一刻起,臣便意料到會有今日,意料到陛下一定會賜死臣。”

皇帝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那你為何還要這麽做?”

“因為……”

謝不為眼睫微顫,看向地上欄桿的陰影。

恰如啟程前的那夜,他與桓策相談時,身旁燭臺的影子。

那夜,他將信箋交給桓策:“待我死後,你便將這封信公布天下,宣述桓謝結盟,絕非意圖篡位,而是為了北伐。”

有隱隱的血腥氣從信箋上傳來。

這絕非普通信箋,而是一封——血書。

桓策神色顫動,他雖早已猜到謝不為想用自己的死,推動北伐。

但當這一刻真要來臨,心中卻莫名踟躕。

桓策沒有接過信箋,只凝著謝不為的雙眼:“或許還有其他辦法……”

謝不為擺首:“無論還有沒有其他辦法,我們都等不起了。”

他的目光越過桓策,望向廊外漆黑的夜色,“權辛沒有立刻出兵,並非為了內戰過後休養生息,而是如你所說,幽州蝗災肆虐,百萬軍師糧草輜重難以在短時間內湊足,只能等其他州郡秋收結束,才能揮師南征。”

“而八月秋收便要開始,至多九月……”

謝不為沒有再說下去,只道:“所以,我們也只剩一個多月的時間了。”

“那如果,還有另一個辦法,讓所有人相信,桓謝結盟絕無私心,一切都是為了社稷安穩,為了收覆中原呢?”

謝不為將視線重新落到桓策身上,笑了笑:“沒有了,莫說皇帝不信、臨陽朝廷不信,就連天下百姓,也不會相信,一個不受重用的外放臣子,與曾意圖篡逆的桓氏合作,不會有半分染指皇位的私心。”

他緩緩起身,準備啟程。

語調輕輕,言語卻重重落下:“唯有我的死,才可以證明。”

……

謝不為回神,慢慢將酒盞送至唇邊:“因為,這如今的北伐之局——”

“必須,由我來破。”

突然想通了什麽,皇帝神情一凜,卻眼見謝不為將要飲下毒酒,連忙高聲:

“快來人!攔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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