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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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二零二八年第一個周一,岑白收到人事部正式的職位調動通知。

也是在這一天,霓縣某特價出租屋內。

屋內窗簾緊閉,像個密不透風的黑色匣子,一絲光都溜不進來。

客廳的桌上散落一地A4紙,上面印著“投資”、“股市”、“翻倍”等字詞。垃圾桶已經滿的溢出來,旁邊堆了一圈易拉罐,空氣中夾雜著各種方便面與啤酒飲料的味道。

馬路上驟然響起一聲鳴笛,沙發上癱著的人動了動腦袋,伸出一只手在地上來回摸索,最後在沙發底下找出一只碎了半邊屏的手機。

白芳芳掙紮著起身,睜眼一看,已經下午一點。

她早上九點從外面回家,隨手泡了桶也不知道有沒有過期的泡面後便在沙發上睡著了。

這會掀開蓋子一看,面坨在一團,湯汁幾乎沒有。換做以前,白芳芳一定會倒掉重新煮一包新的。但今時不同往日,她身上的錢所剩無幾,房東每天都在催房租,投資那邊一直沒有回報,連外賣都不敢點。

白芳芳以最大速度吃完泡面,打開手機給張澤奇撥了個電話。

“餵?怎麽了?”

白芳芳清了清嗓子,讓自己的聲音盡可能溫柔:“奇奇呀,最近怎麽樣啊?聽說申城下了雪,你要記得加衣服,別感冒了。”

又來了。

張澤奇聽到她的“關心”就知道她又要來找自己要錢了。

“這次要多少?”

“奇奇你怎麽老是這樣,我就是來問問你最近過得怎麽樣……”那邊沒了聲音,白芳芳怕他掛掉電話,話頭緊急一轉,“五萬,就五萬。”

就五萬?

依舊是這幅獅子大開口的模樣。

張澤奇一忍再忍,忍了幾年,終於忍不了了:“我沒錢給你,你去找你的親生兒子,別再來找我了。”

白芳芳心一凜,蹭的站起身,苦苦哀求:“不行啊奇奇,阿姨答應你,這是最後一次,下次不會來借了。真的,我保證,我保證今年一定把所有錢還給你!”

“你都說了多少回最後一次了?每次來都是最後一次,你到底有多少個最後一次?”張澤奇昨晚喝了酒,現在煩得要死。在昨晚的聚會上,胡倩雯還是對他愛答不理,主要是茉莉似乎也發現了什麽,對他的態度也沒之前那麽熱情了。

他現在丟了芝麻也丟了西瓜,心中窩火:“我告訴你以後別來找我要錢了!我又不是你親生兒子你非得粘著我幹什麽?你去找岑白啊!他不是你親生兒子嗎?!你要他養你啊!”

“我要知道他在哪我肯定去找他了。”白芳芳急得直跺腳,她都和岑白斷聯了哪裏還找得到他。她現在必須要這筆錢,這次的投資一定能賺把大的,“奇奇啊,算阿姨求你了,最後再給阿姨五萬好不好?我對天發誓,這次之後我絕對不會再來找你,包括艾嘉,我也不會再去找艾嘉。奇奇,阿姨養了你這麽多年,沒有生恩也有養恩啊……”

張澤奇那邊安靜了一瞬,白芳芳以為自己的苦肉計再次奏效,繼續賣慘:“奇奇,你也知道阿姨這幾年過得很苦,阿姨現在年紀大了……”

“你不是不知道岑白在哪嗎。”

憋了一肚子臺詞沒來得及發揮便被打斷,白芳芳一時沒跟上他的話語:“啊?”

“我現在告訴你,他就在申城,我前幾天還見到他了,過得可好了。我還告訴你,他現在在申城一家叫作‘南方金融’的公司上班,工資過萬,有的是錢。你想要錢就自己找他去要吧。”

說罷,張澤奇掛斷電話。

白芳芳回過神再打過去的時候已經被拉黑了,她不死心地打給張艾嘉,發現對方的號碼早已成了空號!

砰一聲,手機被她砸在地上,屏幕四分五裂,無一處完好。

門外突然響起猛烈的敲門聲,房東在門口叫罵:“姓白的你這周要是再不交房租就給我滾出去!欠了三個月了還不還!我這不是收容所!”

房東罵了將近十分鐘,罵得嗓子都啞了,對著鐵門踹兩腳才舍得離開。

白芳芳煩躁地踢了腳沙發,在房中來回踱步,步調焦慮。

她的腦子驀然響起張澤奇剛剛那段話。

岑白現在很有錢?工資過萬?

白芳芳將信將疑,她並不覺得岑白一個沒背景的鄉下人能在申城闖出什麽名堂,可張澤奇說得絕不會有假。

管他的,能要到錢就行。

白芳芳撿起地上奄奄一息的手機,購買了今晚十點去往申城的火車,明天上午十點四十分就能抵達,待她找到岑白的公司,正好是午飯時間。

只要她在公司樓下等,就一定能逮到岑白。

她就不愁沒錢投資了!

……

開了一上午的會,岑白腰酸背痛,筋疲力盡,他決定這周末叫上姜亦辰一起去做個全身按摩。

岑白打開外賣軟件,旁邊眼尖的方茗茗看到後主動邀約:“岑老師別吃外賣了!我和欣欣姐他們打算去試試附近的日料店,你和我們一起去吧。”

欣欣這時也走了過來,拉著他們往外走:“對啊岑老師,吃什麽外賣啊,外賣多不幹凈,和我們一起去吃飯唄,正好問問你許總的事。”

許儼的事?

岑白以為是自己暴露了什麽,慌忙否認:“我跟他不熟。”

欣欣忍俊不禁:“我們當然知道你和他不熟啦,我就是想問問許總本人到底有多帥。見過的同事都說長得像郭富城,真的很像嗎?”

方茗茗接話道:“我覺得吧,不相上下!”

一行人哄笑著走出電梯,岑白和攝影小劉正在確認下次采訪時間。

“岑白!岑白!”

忽然,岑白的胳膊被人拽住,小劉也被猝不及防的一道力度推到一邊。

看清來人的臉,岑白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甩開白芳芳的手:“怎麽是你?你怎麽找到我的?”

白芳芳抓著他的胳膊,死活不放手:“白白,我是媽媽啊,我來看你了。”

前面的幾位女同事也停下了腳步,問他怎麽了。

岑白讓他們先離開,然後將白芳芳拉到一旁,冷聲問:“你想來幹什麽?”

“給我五萬塊錢。”

白芳芳看了一圈,岑白的同事們還在等他,現在大廈人來人往的白領都準備去吃午飯,如果她在這鬧一場,也是她占上風。

岑白嗤笑一聲:“我為什麽要給你錢?”

“我是你親生母親,你有義務贍養我,這是法律規定的!”

岑白覺得她真是可笑:“你又沒養過我我憑什麽要養你?還有,當初是你先拋棄我的。要和我斷關系的也是你,你現在跟我扯法律義務?”

“不然呢?”白芳芳有些哆嗦,現在的岑白可比以前厲害了,“我就你一個兒子,你也就我一個媽媽,你的錢給我是應該的!”

“我沒錢。”岑白冷冷甩開她的手。

誰料白芳芳玩起撒潑打滾那一套,突然指著他大喊一聲“白眼狼”,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是你的親生母親!你現在居然對你的親生母親不管不顧!你這個白眼狼!”白芳芳反咬一口,裝作痛心疾首地斥責岑白。

不少圍觀群眾舉起手機開始拍照拍視頻。

小劉最先反應,一個箭步到岑白身邊:“岑哥,怎麽回事?”

岑白漠然看著白芳芳的表演,聽著她口中吐出的信口雌黃的“抱怨”。

眼看著白芳芳抓著岑白的手,向人群展示他多麽惡毒多麽狠心,自己養大他有多麽不容易,最後拋棄了自己的親生母親。

岑白也不反抗,任由這個瘋子沈浸在自己的演出。

方茗茗和欣欣立馬分開兩人,攔著白芳芳不讓她接近岑白,其餘同事叫來了保安,驅散看熱鬧的人群。

小劉帶著他先行離開,透過落地玻璃,岑白看到白芳芳被兩個保安帶走。後續吃完午飯回來時,岑白也沒再見到她。

不過白芳芳不知從哪搞來他的手機號碼,給他發了近百條威脅短信與電話。哪怕拉黑,她也能換新的手機卡進行新一輪騷擾。

“呦,這不是我們公司的白眼狼嗎。”邢遠昊端著杯熱可可走進他的辦公室,“岑大記者,你現在可是在這棟樓出名了。我在電梯裏遇到七樓的朋友,都來問我‘岑白是不是你們公司的’,可讓我丟盡臉了。”

“我丟的臉能有你多?”岑白慢悠悠戴上降噪耳機,“你先好好想想怎麽和主編解釋被投訴的事吧,你可是我們公司成立以來第一個被投訴的財經記者呢。”

被戳到痛處,邢遠昊臉色一陣黑一陣白,他真想把這杯熱可可潑到岑白的臉上!

“岑白,我看你囂張到什麽時候!”

岑白笑眼彎彎:“當然是邢記者囂張到什麽時候我就能囂張到什麽時候,畢竟我剛升職沒多久,還不敢太囂張。”

“你給我等著吧你!”邢遠昊憤憤離開。

這句話岑白已經聽了六年,從實習生到部門主任,等了六年也沒等到邢遠昊有力的反擊,反而他自己出了不少笑料,職位也是原地踏步。

岑白打開微信電腦端,給關明翰發了條信息:[她今天突然來找我了。]

關明翰:[誰?你媽?]

岑白:[嗯,張口就要我五萬。]

關明翰:[她怎麽突然跑到你工作的地方了?你們都多久沒聯系了,我都快忘記你還有個媽了,是有人告訴她的嗎?]

岑白:[應該是。]

關明翰:[知道是誰嗎?]

岑白:[應該知道。]

關明翰:[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她肯定還會來騷擾你的。]

岑白:[我自己能處理的,放心。]

“岑老師!”方茗茗忽然沖進他的辦公室,舉起手機,“岑老師!你快看!你被人發網上了!”

岑白眉頭一蹙,點開方茗茗分享過來的鏈接。這條標題為“白眼狼記者對年邁母親不管不顧”的帖子登上熱搜,一段三十秒的視頻,已經有十幾萬評論與轉發,速度與數量驚人。

岑白往下翻評論,全都在罵他,甚至有人扒出了他的身份與公司。

“岑老師你別看評論,網上的人什麽都不知道,聽風就是雨。”

這時欣欣跑過來,焦急地說:“岑老師,主編讓你去趟辦公室。”

方茗茗擔憂地望向岑白:“岑老師……”

岑白沖她笑了笑:“幹嘛這樣,又不是要被開了。我過去一趟,你們趕緊回去工作吧。”

從采編部主任辦公室到總主編辦公室需要穿過一條長廊,岑白一出現,所有人從電腦前擡起了腦袋,議論紛紛。

岑白目不斜視,挺直腰板,坦然走進總主編辦公室。

“主編您找我?”

文心蘭單手托著腮,兩指夾著鋼筆,利落地將電腦翻轉,讓岑白看見上面的內容。

“岑主任,我想你應該刷到了這條帖子吧。”

現在再看,這條帖子已經被頂到社會榜前三。發出來不過半小時,掀起鋪天蓋地的討論,甚至大半都是黑評。仿佛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故意搗鬼。

“非常抱歉主編,我沒有處理好我的私事。”

文心蘭嘆了口氣:“現在已經有人扒出來你是‘南方金融’的員工,我們的官網下面也出現了許多惡評,包括許多合作方也打來電話詢問這件事。岑主任,我一直很放心你的,但你這件事影響過大。”

岑白深吸一口氣:“很抱歉給公司帶來困擾,主編,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請您相信我。”

文心蘭靠著座椅,手裏不停轉著筆,似在思索。良久,她才開口:“這段時間你先回家休息幾天吧,這是你的私事,公司也不好插手。至於這條帖子,公司也會想辦法處理的。”

“休息幾天呢?主編,我手裏還有好幾個采訪。”

文心蘭疲憊地揉著太陽穴:“上面說,等這件事得到妥善處置,你就能結束休假。岑白,你不用擔心,你就當放了幾天假。從你來公司,我就沒有見你好好休息過。”

她站起身走到岑白身邊,拍了拍他的肩:“放寬心,我相信你。”

岑白抿了抿唇,露出一個極淺的笑容,離開了辦公室。

休假不過是個話術,要是這件事處理不好,他可能就沒法回公司了。

口袋裏的手機劇烈震動,拿出來一看,是個外地的陌生號碼。岑白皺著眉掛斷,又會進來新的號碼,循環往覆。不僅如此,他也收到來自不同號碼的咒罵信息。

眼不見心不煩,岑白索性關機。他靠在椅子上,身上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白芳芳的騷擾、張澤奇的再次背刺、公司的壓力、網絡的輿論……

他此刻被推到風口浪尖,無數黑箭從四面八方而來,試圖讓他千瘡百孔,跌下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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