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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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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隔日,劉阿梅說什麽也要出院。楊嘉佳勸不住她,把她的主治醫生搬出來。兩個人去醫生辦公室不知道聊了些什麽,醫生竟然同意她的出院請求,只是楊嘉佳的臉色不太好。

劉阿梅倒是挺開心的,她終於可以回家過年了。

回到家第一件事,她檢查冰箱裏的存貨。

“我冰箱那些肉呢?那些肉怎麽都不見了!”

楊嘉佳戴上圍裙洗青菜:“你那些肉都不知道放了多久,都變味了!我全給你丟掉了!”

“丟掉幹嘛,買了三四十呢!”

“不丟留著吃壞肚子啊!你前幾年的胃病就是這麽被你吃出來的!”

楊嘉佳開始說教她的節省但不健康的飲食行為,劉阿梅不愛聽,甩甩手走回房裏關上門。

等他們備好菜,劉阿梅才從房間裏出來。楊嘉佳本來想自己做飯,劉阿梅卻說自己太久沒做飯手癢了,今天就讓她來做。

楊嘉佳負責打下手,關明翰在客廳看電視,岑白在房間趕作業。

難得的一家人相聚時刻。

半小時後,飯菜出爐。關明翰特地去樓下小賣部買了瓶椰奶,岑白擺好碗筷,去廚房端菜。

劉阿梅做的兩葷一素一湯,都是家常菜,湯是岑白最愛吃的玉米排骨湯。

劉阿梅給他舀了一大碗排骨:“多吃點。”

這是奶奶最後一次給你做玉米排骨湯了。

劉阿梅的手藝依舊在線,岑白喝了兩碗湯,吃了三碗米飯,吃得他有些撐,午休都睡不著。

關明翰躺在床上,突然問:“你不覺得姨媽有些奇怪嗎?為什麽突然出院?姐也不攔著她。”

岑白站在桌邊,邊揉肚子邊記英語單詞。他也奇怪,怎麽突然就出院了。不過楊嘉佳和劉阿梅對於病情都是閉口不言,他更想往好的方向去想。

“可能沒之前那麽嚴重了吧,奶奶一直都有在吃藥。”

像是認同他這句話,關明翰開始問起了他的學習和生活。

“你多久開學?”

“初五。”

“那也快了,馬上過年了,我都好久沒有在霓縣過過年了。”關明翰嘆了口氣,“我成年之後,都是自己一個人過,後面在澳洲讀研,年夜飯至少沒那麽孤單了。但是我不太喜歡前姐夫,所以每年過年我也沒那麽開心。”

岑白露出笑容:“今年你和佳姨都回來了,也沒有討厭的前姨夫,我們都在一起,肯定是個好年,你也會開心的。”

是嗎?關明翰也不確定,他心裏一直有種怪異的感覺,說不清到底是什麽,也許只是太久沒有體會到家人陪在身邊共同迎接新年的心情。

看著墻上的掛歷,新年的腳步越來越近。關明翰也希望,今年能過個團圓年。

“到時候我們一起放煙花吧,樓下商店外面都已經開始賣了。”岑白每年新年看到附近的同齡人組團放煙花玩炮仗,心裏都會羨慕。他沒有朋友,也沒有同齡親戚,沒人能和他一起玩。葛如婷倒是邀請過自己,不過他不太想和一群小朋友一起,就拒絕了。今年不一樣,大家都回來了。他可以和楊嘉佳一起,可以和關明翰一起,也可以叫上劉阿梅一起,最好是全家人一起放煙花,一定很熱鬧!

關明翰點點頭:“好啊。”

消化得差不多,岑白脫下外衣躺到床上。劉阿梅出院後兩人換了房間,空調的留給了她倆。他和關明翰一人一床被子,床下鋪著新買的電熱毯。窗戶年久失修,一直有冷風跑進來。關明翰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只留了頭發在外面。岑白露著半邊身子,反覆翻閱和許儼以前的聊天信息。

“明翰哥,你去過申城嗎?”

關明翰露出腦袋:“我在那裏上的大學。”

岑白來了興趣:“那你覺得怎麽樣?”

“其實我大學過得挺郁悶的,怎麽說呢……”關明翰翻了個身,和他面對面,“我是小城市來的嘛,那時候還有些自卑。不過還好,室友他們都挺好的。只不過,誒……他們都是本地人,還有自己的交際圈。一開始也帶著我認識了很多朋友,我那時候都算半只腳踏進他們的圈子了。不過我平時得打工賺生活費,還得擠時間學習爭取獎學金。你也知道那些有錢的小孩,閑暇時間都會跑出去玩。他們前幾次都會叫上我,我去過一次,消費真的不是我能承受的。後面我都沒去了,他們也沒叫過我,我感覺出了宿舍自己就像被他們孤立了一樣。”

聽到這番話,岑白突然有些幻視自己和許儼的情況,小城市的貧困學生和大城市的富家少爺。等他上了大學,是不是也是這樣,融不進他的圈子,然後被他拋棄遺忘。甚至他們都不會是一個大學,一個宿舍,距離也是個可怕的因素。

“你想考申城嗎?”

岑白不好意思地點了下頭:“我想試一下。”

“我聽姐說你是全校第一,以你的成績,到了高三保持水平,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交大覆大沒什麽大問題。”關明翰像個過來人一樣和他分享經驗,“高三最重要的就是心態,很多人因為這成績下滑。你得hold住,別給自己整出抑郁癥了。”

“不會的。”困意來襲,岑白隨便回他幾個字後就睡了過去。

醒來時,楊嘉佳做好了晚飯。

“奶奶呢?”

楊嘉佳擺筷子的動作一頓,不太自然地說:“奶奶中午沒睡覺,太困了,讓她再睡會。”

房門是緊閉的,岑白經過時還特意放輕了腳步。

劉阿梅一直沒出房門,咳嗽聲倒是一陣一陣的,吐了幾回血。但是因為岑白戴著耳機,根本不知道這些事情。

夜裏起了大風,呼嘯聲像恐怖片裏渲染氛圍的背景音,吹得玻璃岌岌可危。岑白怕它碎掉,起身想把窗戶關緊點。突然,響起敲門聲,關明翰窩在被子裏不想動,岑白打開門,楊嘉佳神色疲倦,眼睛有些紅。

“去看看奶奶吧……”

岑白聽懂她的言外之意,沖進隔壁房間。關明翰也終於發覺那種怪異感是什麽了,毛毛躁躁套上睡袍跟著進去。

劉阿梅斜躺在床上,形容枯槁。住院這段時間,她的體重一直在往下降,身上都沒什麽肉,臉也是凹進去的,幾年前穿著小了的衣服現在像是掛在身上。臥室裏的燈年久失修,一燈如豆,微弱的光線照在劉阿梅的臉上,是遮掩不住的蠟黃憔悴。一聲聲的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病痛的折磨讓她幾欲自我了斷。

岑白眼眶一下變得濕潤,他坐在床邊,握住劉阿梅那雙皮包骨的手。明明屋裏開了很足的暖氣,她的身體卻冷的不像話,像是把手伸進了冰箱。

劉阿梅現在動一下都吃力,會渾身難受。她的聲音虛弱:“奶奶對不起你,奶奶食言了……”

“為什麽?白天還好好的怎麽這樣了?”岑白不願相信,他緊緊握住這雙逐漸冰涼的雙手,試圖捂熱它們,“奶奶,我們回醫院,我們找醫生,醫生肯定有辦法!”

“傻孩子,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劉阿梅困難地呼吸著,望著窗外一片漆黑,“你們在我身邊,我一個人走也不會怕了……”

岑白聲音嘶啞:“奶奶,你不能走,我還沒讓你享福。”

“奶奶養了你們,就是……最大的福氣……”

楊嘉佳泣不成聲,關明翰忍著眼淚,背過身用衣袖抹眼淚。

劉阿梅招手讓他們都過來,緊緊握住孩子們的手,依依不舍地摩挲。

碩大的淚珠一顆顆砸向劉阿梅的手背,來勢洶洶。那雙飽經風霜的手經歷人生四季,布滿粗繭,在晚年遇到了來自親人的雷陣雨。

岑白涕泗橫流,哀求道:“奶奶你帶我走好不好?你帶我走!你不要自己一個人走了你把我帶走……我跟你走!我跟你一起走奶奶……”

劉阿梅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從枕頭裏掏出存折本,放在岑白的手心上。

“這是奶奶為你存的,上大學的錢。本來想等你高考完再給你……已經等不到那時候了,奶奶現在把它交給你。”

“我不要我不要!”岑白埋頭痛哭,“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活著奶奶!我只想要你活著……”

“為什麽苦命了一輩子還要被折磨!”岑白不甘地控訴著命運的安排。

劉阿梅淚眼望向身邊的小孩,像是在記住每個人的臉龐,方便若幹年後到奈何橋接他們一起回家。

“奶奶累了,讓奶奶休息一會吧……”

劉阿梅靠著枕頭,瞳孔渙散,氣息微弱。她緩緩閉上眼睛,呼吸逐漸由沈重變為平靜,最後趨於消失。

掌心裏的手似乎變得更冷了,岑白不敢擡頭,嘩的一聲放聲大哭,哭聲淒厲,如杜鵑啼血。

外面突然飄起了小雪,一層層落在窗邊,像是鋪了塊白布。

大年二十三日,冬日初雪降臨,親人與世長辭。

……

楊嘉佳遵循劉阿梅的遺願,沒有火化,帶回老家舉辦葬禮。

按照習俗,春節不能有白事,靈堂只能擺到大年二十七,二十七一早就會下葬。

臨近新春,在外打工的人都回來了,村裏老小都來祭拜,幫著打點葬禮事宜,也有部分人只是為了來蹭飯。

楊嘉佳和村裏幾位有話語權的老人聊完後,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繼續守夜。

關明翰給他們留的飯菜都涼了,她放進蒸屜裏,打算熱一下再吃。

今晚還有幾個鄉鄰陪著守夜,楊嘉佳拿了兩包煙分發給他們。

村裏比城市要冷許多,路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著。靈堂裏守夜的人,腳邊都有一個烤火爐取暖,要麽喝茶聊天,要麽圍成一桌打牌。

楊嘉佳找了一圈,發現墻邊的岑白。他坐在蒲團上,臉上的淚痕交錯縱橫,整個人像被抽幹靈魂,七魂六魄出走,只剩一具驅殼,如同提線木偶,一舉一動了無生氣。

他從回到村裏就沒吃一口飯,連水都沒喝,嘴唇幹裂。尤其是那雙眼睛,平日亮如繁星,此時黯淡無光,眼底布滿血絲,腫得像顆杏仁,誇張得跟浸過辣椒水一樣。哭了一天,再也擠不出一滴眼淚。

楊嘉佳盛出熱好的飯菜,抽了條板凳擺在他面前:“吃點吧,晚上還有這麽久呢。要是困了,就上樓休息。”

岑白沒有反應。

楊嘉佳換個方式勸他:“你這樣,奶奶在天之靈是會傷心的。”

岑白動了下腦袋,他的目光投向前方的遺像。遺像上的老人笑容和藹,有那麽一瞬間,岑白覺得劉阿梅並沒有離開,但他也知道這只是自己的幻想,人死不能覆生。他拿起碗筷,像完成任務一般,機械地往嘴裏送飯菜,強迫自己咽下。

他吃的速度很快,也沒像平時一樣會把不愛吃的挑出來,一律送進嘴裏,嚼兩口就咽下。

飯吃得幹幹凈凈,一粒不剩。

岑白灌了一大瓶水,神智也變得清晰。他有點想抽煙了。

桌上有包拆封的煙,不知道是不是那桌打牌的人隨手放的。他拿了一根,在烤火爐裏點燃,走到屋外,找了個隱秘的角落開始緩慢地抽。

夜色朦朧,不眠不休地雪粒阻礙了視線。他擡頭望天,有一顆星星格外的亮眼。層層疊疊地霧氣與雪花擋不住它閃爍的光芒,像是在努力傳遞訊息。

岑白不知疲倦地望了許久,直到煙頭燃盡,燙到手指頭,他才回過神。

抽煙時每一次呼氣似乎將胸口囤積的郁氣全都吐了幹凈,現在心裏空蕩蕩的。

他開始想許儼了。

岑白掏出手機,即便知道可能打不通,但還是想要嘗試,想聽見他的聲音,想和他傾訴衷腸。

手機嘟了幾聲後,竟然接通了。

“餵?”對面並不是許儼,但也是一個較為熟悉的聲音。

“……叔叔您好,請問許儼在嗎?我可以跟他說幾句話嗎?”岑白發現自己的嗓音嘶啞得不可思議。

許千山意外地爽快:“行,我問問他。”

岑白焦急地等待著,手裏捏著的木棍被他無意識折斷。

約莫一兩分鐘後,許千山回覆:“他不想見你。”

這五個字像是倒頭一盆冷水潑下,岑白的心涼了一大截:“……能問問為什麽嗎?”

許千山譏笑:“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

岑白沈默許久,飛雪如刀片般劃過他的喉嚨,喉口像是要湧出鮮血,他的聲音更加幹啞發疼:“對不起……麻煩了叔叔……”

許千山語氣煩躁:“岑白,我以為上次我說的很清楚了。我希望你離他遠點,你只會耽誤他你知道嗎?你現在就是他的絆腳石!你自己沒有前途你也要毀了他的前途嗎?!你還要我跟你說多少遍,他跟你不一樣,哪哪都不一樣!離他遠點,你配不上他,這是我對你最後的忠告。他後面要是聯系你,希望你聰明點。你腦子這麽好,應該知道什麽該做,什麽話該說。”

岑白杵在原地,頭頂的雪花融化成水落進他的發絲,岑白渾然未覺。這股涼意以迅雷之勢從頭頂襲擊他的全身,又一次將他凍結。

“我知道了……”

許千山掛掉了電話。

“岑白!”關明翰跑出來找到他,“你怎麽跑這來了?”

關明翰摟著他往家裏走:“外面多冷啊,雪下這麽大還在那傻站著。走走走,趕緊回去烤火。”

回家後岑白才發現自己的鞋不知何時被雪淋濕了,襪子濕透,黏在腳上,雙腳更是被凍的發紅。楊嘉佳怕他凍傷,急忙燒了個烤火爐讓他暖腳,又去廚房燒熱水給他泡腳。

雙腳觸碰到熱水那刻,毫無知覺的雙腳逐漸回溫,連帶著身體也被融化。

楊嘉佳看他精神不濟,強硬要求他回房睡覺。

躺進冰冷潮濕的被窩,伴著樓下打牌聊天聲,岑白逐漸進入了夢鄉。

大年二十七當天,村莊白雪皚皚。天剛蒙蒙亮,村廚們就開始在院子裏忙活最後一頓飯。

樓下圍了一桌人,楊嘉佳也在其中,大概是在商量待會出殯的事宜。

早上沒什麽胃口,岑白吃了兩個饅頭,換了一副香燭,坐在一邊等待。

中途去了趟廁所,等他回來時,出殯隊伍已經站滿馬路。劉阿梅一生無兒無女,作為孫子,岑白需要抱著遺像,三步一磕頭跪拜到墓地。

嗩吶響,棺材起,出殯隊伍浩浩蕩蕩。白色紙錢紛紛揚揚,在這冰天雪地裏隱沒。儀仗隊賣力地吹著哀樂,楊嘉佳邊哭邊唱劉阿梅生前最愛聽的戲曲。

墓地是劉阿梅自己挑的,離家不遠,旁邊是一塊油菜花田。每年春天,劉阿梅都能被春意簇擁。站在墳頭,正好能看見自己家。

村裏有經驗的老人指揮著擡棺材的青年們,挖土機在旁邊靜候已久。

岑白跪在土坑前,四肢僵硬,全身神經緊繃,一聲又一聲的鏟土聲敲打他的神經。

再擡頭,那位曾經喜歡撫摸他腦袋的親人此刻變成了一座冷冰冰的土堆。

他沒有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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