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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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岑白聞言,猛一低頭。

剎那間,對上許儼那雙含笑的眸子。

穹宇高闊,璀璨的煙花無休止的在夜空綻放。混沌的世界中,夜色被渲染得流光溢彩。

“你怎麽來了。”岑白聲音透著些許不可置信。

“要不要下來看煙花。”許儼搓了搓凍成冰的手。

岑白抄起床上的棉服套在身上,將圍巾胡亂地纏繞著脖子,趿著棉拖沖了下去。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家的樓梯太長,明明用了最快的速度怎麽還沒到樓底。

一出單元門,岑白被冷風擊了一寒顫。這裏的路不平坦,有許多小石子。棉拖底軟,岑白跌跌撞撞地跑到許儼前面。

“你在下面待了多久。”

許儼看了眼手機,答道:“差不多兩個小時吧。”

“兩個小時?!”岑白一驚,“這麽冷你在這下面待了一個小時?!”

“是啊,誰叫你睡得跟豬一樣。”許儼攤開雙手,手掌心都凍成紅色的了,“你看我的手,馬上就結冰了。”

岑白嘆氣,這人是有什麽受虐情結嗎,大冬天的蹲人家樓下。

他向前跨了一步,拉住許儼的手,果然好冰……岑白用自己的雙手包裹住搓了搓,然後將他的手放進自己的口袋。

許儼順勢在裏面搓了搓。

岑白:“你不是……早就回家了嗎?怎麽會……”

怎麽會突然出現在我家樓下。

“想來就來了,哪位那麽多理由。再說了,家裏多冷清,李叔女兒帶他旅游去了,桂姨帶著佳宇回老家了,就我一個人。這邊多好,有你在,人少,還能放煙花。”

“但是……”岑白偏頭看向他身後,不遠處的廣告牌上“禁止燃放煙花爆竹”。

“這裏好像不能放煙花的吧。”

許儼聳肩:“你這是郊區,放心吧。今晚很多人都來這邊放煙花,抓不到我。”

“很晚了,你要不回去吧。”實在是太冷,岑白忍不住剁腳。

煙花雖美麗,生命價更高。

許儼凝視他,氣笑了:“全城的出租車司機都跑時代廣場去了,方圓十裏都打不到一輛車,你現在讓我回去?我怎麽回去,走著回去?還是騎在煙花上面竄上天再背個降落傘落在我家陽臺上?”

很顯然這兩個設想都不可能。

那麽只有一個方法……

住他家。

“那你跟我回去吧。”岑白拉著他,這冰天雪地他實在待不下去,先回屋再說。

許儼任由他拽著,哼著小調跟著他的小碎步上了樓。

岑白一進房間就把空調打開,調到最高溫度,再將勒脖子的圍巾扯了下來,喘著氣說:“你睡我房間吧,我去另一個房間。”

岑白把窗戶關上,將被子鋪好:“將就一晚上吧,明天你就回去吧。”

許儼雙手交疊置於胸前,倚在門邊懶洋洋道:“我還沒開始睡呢就先下逐客令了?”

“很晚了,你早點睡吧。”岑白從櫃子裏多搬了一床被子到外婆房間,這個房間沒有空調,涼嗖嗖,空蕩蕩的。

沒辦法,劉阿梅只舍得給他的房間裝空調。

而此刻空調使用者嫌空調溫度太高,將身上的保暖裝備全都卸掉。腿凍得有些麻,許儼坐在床上,被子蓋住腳,靜靜地打量這房間的一切。

這間屋子最多是他房間的一半大,窗下的墻角是個老式書桌,旁邊大概是磕磕碰碰留下的痕跡,桌面上擺滿了書,一直堆到窗沿,跟座堡壘似的。有幾張試卷用筆壓著,有書寫過的痕跡,許儼認出來了,那是學校發的試卷。書桌旁邊是個三層置物架,也全都塞滿了各種類型的書。許儼還是第一次見這麽愛讀書的人。床邊是個實木衣櫃,上了年頭,櫃門都有些關不緊。

許儼註意到,無論是上次來他家,還是這次來他家,他連一張父母的照片都沒看見。

那他的父母呢?一直在外地嗎?

他認識岑白這麽久,別說他父母長什麽樣了,他父母叫什麽都不知道。

對於父母,岑白諱莫如深,從未提及。

許儼感覺自己從來沒了解過岑白。岑白的一切就像彎彎繞繞的謎團,他解不開撥不動。他越想看得清楚,這個謎團就繞得越緊。

許儼躺在堅硬的床板上,大概是空調溫度太高,他莫名的煩躁,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便起身關掉了空調。

岑白蜷縮在被窩裏,兩層被子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乖孩子,媽媽去給人送下雪糕和餅幹,待會就回來,你在這裏乖乖的哦。”

“好的,媽媽你放心!我不會亂跑的!”小岑白滿嘴都是巧克力,露出大門牙咧笑著。

可今天,媽媽不知道走哪去了。

天越來越黑,小岑白站在街道中心,大聲的喊著媽媽。

“媽媽!”小岑白看見神似媽媽的身影,邁起小短腿往前跑。

跑啊跑啊,媽媽又不見了。

一塊石頭絆倒了他,那是個大熱天,小岑白穿著短褲,膝蓋被磨出血。

小岑白無助地坐在地上,哭著喊媽媽,遲遲沒有回應。

媽媽……媽媽……

媽媽你在哪……

忽然,一只溫暖的手覆在他的額頭,撫平他緊皺的眉頭,將他眼角的淚拭去。

似有風從窗戶縫隙灌進來,岑白捂緊了被子。

犯了夢魘,岑白整個人睡得不踏實。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發不出。

迷糊間,身後有什麽東西貼上來。感受到溫暖,岑白翻了個身,向熱源蹭了蹭。

外面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夜風敲打著玻璃窗,在這靜謐的夜晚格外清晰。

一只手放在岑白的後背,安撫般地輕輕拍著。

就像小時候白芳芳哄他睡覺那般。

“媽媽……”突然一聲夢囈,岑白哭出了聲,“媽媽……你在哪……媽媽……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媽媽……”

他的腦袋抵在寬闊的胸膛,小聲呢喃,眼淚一串串往下掉。

那只手依舊拍著他的背,動作很輕,生怕下一秒就會吵醒他。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風都停了,岑白的呼吸才逐漸變得平穩。

許儼小心翼翼將他的劉海撩開,又做噩夢了嗎?

他緩慢地用食指輕輕抹掉殘留在岑白臉頰上的淚水。

翌日,岑白醒來時,許儼已經走了。

床頭櫃上留了張字條:給你買了粥和肉包,放在桌上了。要是冷了,就自己熱一下。昨晚看你應該有些感冒,藥也給你買好了,一天三次,記得吃。

岑白下床,桌上果然擺著早餐和藥盒。他摸了下,還不算涼。將就著囫圇吃完,又按照說明書吃藥。

他撥了個電話給楊嘉佳,楊嘉佳的聲音聽著十分疲憊。

“怎麽了白白?”

“佳姨,你們多久回來呀?”

“我們……”楊嘉佳突然噤聲,似乎有人在和她低聲說著什麽,而後她嘆了口氣,“白白,你還是來醫院一趟吧。”

岑白心中頓生不安:“醫院……怎麽了?怎麽去醫院了……”

手機那邊傳來輕微的抽泣聲,關明翰拿走手機:“岑白,你先過來吧。”

這樣的反正越是讓岑白惴惴不安,他拿好鑰匙,在巷口打了輛車,直奔醫院。

關明翰在門口等他,岑白下了車,忐忑地問:“是不是奶奶……”

“先上去吧。”關明翰將他外套拉鏈拉好,領著他進病房。

楊嘉佳給劉阿梅安排的是雙人病房,隔壁床的沒在,楊嘉佳坐在病床旁,愁眉鎖眼。病床上的劉阿梅穿著病號服,手上打著點滴,神色安詳。

“怎麽了?佳姨……”岑白難以置信地看著床上的老人,“怎麽就……怎麽就這樣了呢?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楊嘉佳紅著眼:“那天姨媽突然咳嗽,咳出血,吃不下飯,一直捶胸。我覺得不對勁,帶她來醫院。醫生說……說是肺癌晚期。可能……可能就這幾個月了……”

“不可能……”岑白不願相信,“佳姨他們檢查錯了是吧?肯定是他們檢查錯了!奶奶不可能……”

岑白捂住眼睛,眼淚不停往外流:“不可能就……就幾個月了……怎麽可能啊奶奶明明很健康。”

關明翰給他遞紙巾,向他解釋:“姨媽一直都有胸疼,胸悶,吃不下飯的時候,她一直瞞著你。”

岑白自責不已:“都怪我……要是我不聽她的,早點帶她去醫院就好了……”

前幾年,劉阿梅就出現咳嗽胸悶的癥狀。岑白幾次要求帶她去醫院,她非是不去,總覺得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認為去小診所開些藥就行了。如今為了省那些錢,把命給搭進去了。

楊嘉佳抱住他:“不怪你孩子。別哭了,待會奶奶醒了,看見你這個樣子,肯定會難受。”

擦幹眼淚,調整好情緒,岑白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劉阿梅的睡顏。

楊嘉佳:“醫生說她太累了,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能不累嗎?每天起早貪黑,就為了那幾塊錢,為了給岑白掙個好前途。

關明翰和楊嘉佳這會都還沒吃早飯,岑白怕自己情緒再次崩潰,攬了這活。

剛出門,許儼就打來了電話。

“醒了嗎?”

岑白咳了幾聲,讓自己的聲音正常:“都快中午了,還不醒我也太能睡了吧。”

“在幹嘛呢?”

岑白躲開一輛小電驢:“買菜,你呢?”

許儼沈默片刻:“我爸回來了。”

“特地來看你的嗎?”

手機那邊突然傳來女聲,由遠及近,像餘思妍的聲音,內容聽不清。

“我這邊有點事,先掛了。”

餘思妍啃著蘋果:“你跟誰打電話呢把你爹都扔一邊了。”

許儼看向客廳坐著的那個男人,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即便穿著簡單的羊毛衫,也能看出是個生意人。許千山手裏拿著報紙,心思卻不在報紙上。

“呦,什麽風把你吹來了。”許儼坐在餐桌上,與他面對面,給自己倒了杯水。

“出差路過,順帶來看看你。”

“看我死沒死是吧?”

許千山蹙眉道:“你現在愈發沒規矩了。”

“什麽規矩?”許儼嗤笑一聲,“把自己當皇帝了整上宮廷律條了是吧。”

察覺到父子倆劍拔弩張的氛圍,餘思妍默默退到廚房後面偷聽。

許千山沈沈望著他,面對那張與愛妻八分像的面孔,他實在說不出一句重話。

“聽千蓉說,你在學校不學無術,懶散至極。馬上高三了,你也該為自己的未來打算了。”

“我以後怎麽樣和你沒關系。”許儼慢悠悠地扒著柚子皮,“你先管好自己吧,別讓我突然多出個弟弟或者妹妹。”

許千山怒聲道:“許儼!”

“那麽大聲幹嘛,我聽得見。”許儼掏了掏耳朵。

許千山站起身,指著他,呵斥道:“有本事你就在這破地方待一輩子!”

“我媽的家鄉在你眼裏就是個破地方嗎?!你根本就不配來這裏!”

許千山將報紙砸在桌上:“你個混賬!”

“你有什麽資格說我?!老混賬!”

千鈞一發之際,餘思妍及時跑出來打破這焦灼的氣氛。

她挽著許千山的手臂:“舅舅,我媽聽說你來霓縣可開心了。我爸你也很多年沒見了吧,你要不要去見見他們?”

許千山平覆怒火,提腿離開。

沖著他的背影,許儼警告他:“不準去我媽那裏!”

時隔多年的父子對話,最終以不歡而散收場。

“行了。”餘思妍拉著他,“人都走了。你說你倆多久沒見了,一見面就吵架。”

“他自己非得來我這找不痛快。”許儼看她,“你怎麽突然來我這了?”

“說到這我就來氣,我昨天特地從首爾飛回來陪你跨年,結果你不在!還好我知道你家密碼,在你家睡了一晚。”

許儼無辜聳肩:“我又不知道你會回來。”

“拜托,你可是我唯一的弟弟。舅媽走後,哪年跨年我沒陪你?”

“好好好,是我的錯,最近看上哪款包直接發過來。”

餘思妍臉色一秒放晴:“上道啊弟弟!”

許儼眼皮一跳,總覺得許千山不會那麽老實。他拿起外套,將車鑰匙丟給餘思妍。

“幹嘛?去哪啊?”

許儼不說話,餘思妍跟著他上了車,他才說:“去我媽那裏。”

車子駛出別墅,路過花店,許儼下車買了一束花。

到達墓園時,許千山果然站在阮掌珠的墓碑前。看見碑前的茉莉,許儼冷冷地推開,放上自己買的:“媽媽喜歡的是梔子花。”

許千山一楞。

“身邊的女人太多,喜好都記混了。”許儼撫摸著上面的照片,“你走吧,我媽不想看到你。”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我得來陪陪她。”

許儼鄙夷地翻了個白眼:“忌日不來,現在有時間在這裝深情裝悼念亡妻了。”

句句帶刺。

許千山沈聲:“許儼,我好歹是你的父親,你的長輩。”

“你配當我的父親嗎?你管過我嗎?”許儼怒吼,“是你辜負了我媽!你對不起她!”

轟隆一聲,天降大雨,許千山的助理連忙為他舉傘。

“我媽死的時候你正和那個女人上床呢!她走的時候都死不瞑目!你現在又來裝什麽?怎麽?年紀大了小姑娘看不上你了,需要給自己包裝一些人設來騙騙別人了?”許儼咄咄逼人,“怎麽?不敢說話了?做了那麽多虧心事,怕不怕被雷劈死?”

許千山青筋暴起,可偏偏許儼說的句句為真。他心理防線崩塌,無法反駁,只能用更大的音量來威震他。

“那是她勾引我!她想爬上我的床!我一直愛的都是掌珠!”

“你是四肢殘廢嗎?!爬上床你不知道把她踢下去嗎?!”許儼一語中的,“管不好下半身就去剁了!別來我媽面前礙眼!趕緊——”

滾字還沒說出口,啪一聲,許儼挨了一巴掌。

許千山:“不孝之子!”

許儼瞪著他,雙眼猩紅,雨水落進眼眶,再出來時不知是雨還是淚。

餘思妍在一旁束手無策,她喊又喊不動許儼,攔也攔不住許千山。前幾天買給自己當新年禮物的限量款香奈兒包包現在已經濕透,她真想沖他們大喊一句:實在不行你倆打一架吧!

助理附在許千山耳邊說了什麽,許千山裝模作樣地撿起地上的茉莉,放在墓碑前,含情脈脈地說了句:“掌珠,我還會來看你的。”

許儼一腳踢飛。

許千山剮了他一眼,帶著助理離開。

餘思妍急忙拽住許儼,使出渾身解數把他拉回車上。

將車內暖氣調到最大檔,餘思妍脫掉他身上的外套,用紙把他頭發擦幹。

“要是舅媽看到你這樣,她得多傷心。”

“我就是看不慣他在我媽面前演戲。”

餘思妍嘆了口氣。關於舅舅家的事情她了解甚少,更多是偷聽到父母的談論。

舅媽阮掌珠,阮家的掌上明珠,出生在霓縣一個幸福美滿的小家庭。18歲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入申城大學的王牌專業,大二時與大三學長許千山確認戀愛關系。

大四時阮掌珠保研本校,許千山決定創業。創業維艱,阮掌珠不離不棄地陪在他身邊。

公司成立那天,兩人扯了證。第二年,阮掌珠懷上許儼。懷孕期間,公司蒸蒸日上,許千山時常不著家,在外應酬,喝到醉醺醺回家。也就是在這時候,阮掌珠懷疑他在外面有人了。

不得不說女人的第六感太強,阮掌珠讓好友暗中調查,竟真查出許千山出軌。孕期以及月子期間出軌,讓阮掌珠患上孕後抑郁,身子大不如前。

阮掌珠每每看見許千山的臉就內心作嘔,更是抗拒與他的肢體接觸。但她絕不會離婚,她要讓小三一輩子都是地溝裏的老鼠。許儼七歲那年,阮掌珠提出分居。小時候的許儼不太懂父母為什麽不住在一起,很少見到爸爸。阮掌珠都會溫柔地告訴他,爸爸太忙,爸爸要去賺錢給你花。

許儼十五歲那年,阮掌珠病重。許儼跑去找許千山,卻發現臥室裏赤裸的兩人。也就是那晚,阮掌珠撒手人寰,許儼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阮掌珠的遺願是回到霓縣。年紀尚小的許儼,與父親大打出手後,孤身一人抱著母親的骨灰搭上火車,回到這個讓她朝思暮想的故鄉。

許儼對餘思妍說:“你告訴他,讓他別來煩我媽,尤其是我媽的忌日。”

“不對。”許儼面露譏諷,“他可能連我媽忌日都不知道。”

說完,許儼開始咳嗽起來。

餘思妍真是受不了這兩父子:“行了,別慪氣了。多大人了非得玩雨中決裂這一套,咳嗽了吧,感冒了吧。”

“我只是嗓子癢。”

“我看你是皮癢。”餘思妍懶得理他,“我帶你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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