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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愛做做,不做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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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愛做做,不做滾蛋!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林真真腳步匆匆,穿過熟悉的巷道。她特意繞路,經過了曾經工作過的“利發制衣廠”。

曾經喧囂的廠房大門緊閉,大鐵鏈纏繞著門把手,窗戶玻璃還破碎了幾塊,像是被什麽砸的。門口那張“利發制衣廠”的招牌歪斜地掛著,蒙著厚厚的灰塵。

林真真腳步頓了頓,這裏是她踏入廣州的第一個還算體面一些的工作,也是她第一次摸到裁剪臺的地方。劉扒皮的刻薄、小王的陰險、工友們的辛酸……一幕幕閃過眼前。

她的倒閉,某種程度上跟她有關系,但此刻,她心中沒有太多愧疚,只有一種物是人非的唏噓。

她的目光掃過利發對面那堵斑駁的墻壁。上面層層疊疊貼滿了各種招工廣告,五顏六色。

她的視線快速地掃過,最終定格在角落裏一張顏色略新、字跡清晰的紙片上:

“急招:金花制衣廠招裁床助理一名。要求:識字,手腳麻利,細心肯學。有裁剪經驗優先。工資面議。 ”

“金花制衣廠”?“裁床助理”?“有裁剪經驗優先”?

地址就在這巷子深處,林真真不再看那倒閉的利發,轉身,毫不猶豫地朝著金花制衣廠的地址走去。

巷子越走越深,光線越發昏暗,兩側的握手樓擠壓著空間。終於,她找到了那個地址。

三樓。沒有門牌。只有一扇虛掩著的綠色木門。門縫裏傳出縫紉機的聲音。

林真真站在門前,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腰背,她擡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門。

“邊個啊?入嚟,門冇鎖!”門內一個帶著濃重粵語口音、嗓門洪亮、透著不耐煩的女聲響起。

林真真推開門。眼前是一個不大的客廳,被徹底改造成了制衣作坊。

幾臺老式腳踏縫紉機靠墻擺放,幾個中年女工正埋頭踩著,針頭上下翻飛,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地上堆滿了各色布匹和半成品衣服,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屋子中央,一個身材微胖、穿著花布圍裙、頭發隨意挽在腦後、約莫四十多歲的女人,正叉著腰,手裏抖著一件剛縫好的童裝,對著光線檢查線頭,嘴裏還罵罵咧咧:“頂你個肺!又走線!阿珍!你只眼生喺個屎忽度啊?睇清楚再車啦!(粵語:他媽的!又跳線!阿珍!你眼睛長屁股上了?看清楚再縫啊!)”

這女人就是金花,作坊的老板兼監工。她身上帶著一股長期在底層摸爬滾打磨礪出的潑辣和彪悍,眼神掃向門口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挑剔。

“做咩?”金花放下衣服,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林真真身上掃來掃去,語氣生硬,“招工嘅?”

“老板,您好!我看到招工,招裁床助理。”林真真迎著她的目光。

“裁床助理?”金花走近幾步,用蹩腳的普通話重覆了一遍,上下打量著林真真,“你做過?在哪裏做過?”

“是,我在利發做過。”林真真坦然承認,沒有絲毫閃躲,“做過裁剪學徒。”

“裁剪學徒?”金花嗤笑一聲,叉著腰,“劉扒皮那裏能學到什麽?他那套東西,早就過時了!倒閉了活該!”她毫不客氣地貶低著林真真的前東家,同時也是在試探她的反應。

林真真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平靜地說:“學了些基礎,看裁單,量布,畫線,排料。”

“哦?排料?”金花挑了挑眉,似乎來了點興趣,但更多的是懷疑,“劉扒皮舍得教你排料?吹牛吧?他恨不得工人都是睜眼瞎!”

“師傅教了點皮毛,自己琢磨了點。”林真真沒有爭辯,只是陳述事實。

“自己琢磨?”金花顯然不信,她隨手拿起一張畫著簡單直筒褲結構的圖紙,指著上面標註的褲長、腰圍、臀圍等尺寸:“會不會看這些數字?”

林真真湊近看了看,圖紙比小王畫的簡陋得多,但標註清晰。“會。”她點頭。

金花又拿起一塊劃布用的粉筆,在臺上一塊廢布頭上,隨手畫了一條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直線:“跟著這條線,畫條直的給我看!”

林真真接過畫粉。她沒有立刻下筆,而是先觀察了一下裁剪臺上的師傅剛畫好的線稿痕跡,感受了一下布料的紋理。然後,她屏住呼吸,手腕懸空,目光專註,沿著金花那條歪線旁邊,穩穩地畫下了一條筆直的線。線條幹凈利落,雖然略顯稚嫩,但對比金花那條,簡直是天壤之別!

金花沒說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又拿起一把塑料直尺:“量一下這塊布的幅寬。”

林真真拿起直尺,沒有像新手那樣笨拙地比劃,而是熟練地找到布邊,用指尖壓住尺頭,目光平視刻度,動作幹凈利落:“92 厘米。”

金花點點頭。最後,她拿起一張寫著幾組數字的簡單裁單,只有褲長、數量。“算一下這批褲子總共要用多少米布?幅寬按 90cm 計。”

林真真看著裁單:褲長 105cm,數量 50 條。她考慮到縫份損耗和排料效率,這事她在利發做過,她估算每條褲用料約 110cm,褲長+縫份+損耗。50 條就是 55 米。她幾乎脫口而出:“55 米。”

金花這次是真的有點吃驚了,這鄉下妹算得又快又準,比她之前招的幾個只會死記硬背、算半天還算錯的強多了。而且看她量布畫線的動作,明顯是摸過剪刀的。

“嗯。”金花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算是認可。她叉著腰,看著林真真,眼神依舊銳利,但少了些輕視:“我這裏是家庭作坊,沒有大廠那麽多規矩,但是要勤快,工錢十二塊一天!做不做?”

十二塊?比利發的八塊高,但比林真真預想的低!更重要的是,金花這明顯是在壓價。林真真可不是逆來順受的性子。

她擡起頭,直視金花那雙精明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金花姐,十二塊太低了。我在利發做學徒都有八塊。我會看裁單、量布、畫線、算料,手腳也快。十五塊一天。”

金花眼睛一瞪,嗓門瞬間拔高:“十五塊?你一個利發倒閉出來的學徒,能值十五塊?十二塊!愛做做!不做滾蛋!大把人等著做!”

林真真沒有被她的氣勢嚇倒,反而向前一步,語氣平靜卻針鋒相對:“金花姐,您招的是‘裁床助理’,要求‘有裁剪經驗優先’。我做過裁剪學徒,基礎紮實,上手就能幹活,不用您再費心教。我算料準,能幫您省布;我手腳快,能幫陳師傅提高效率;我做事細心,能減少出錯返工。這些,難道不值十五塊嗎?”

她目光掃過地上堆積的布匹和忙碌的女工,補充道:“您這裏趕貨急,時間就是錢。找一個生手,出錯浪費布、耽誤工期,損失恐怕不止一天三塊錢吧?”

金花被林真真這番條理清晰、直擊要害的話噎了一下,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靜的鄉下妹,不僅手藝不錯,嘴巴還這麽厲害,句句都戳在她心坎上,她確實急需一個能立刻上手、減輕陳師傅負擔的幫手,找個生手,萬一裁錯布,那損失可就大了。

她瞇起眼睛,重新審視著林真真。這丫頭,眼神裏有股子倔強和精明,不像那些只會埋頭苦幹的傻姑娘。

“叼,牙尖嘴利!”金花罵了一句,但語氣明顯緩和了些,“十四塊,不能再多了,愛做不做!”

林真真心裏清楚,十四塊已經是金花讓步了。她見好就收,不再糾纏,果斷點頭:“好,十四塊,我做。”

“哼!”金花冷哼一聲,指了指裁剪臺旁邊一個堆滿碎布、緊挨著陳師傅的小板凳,“裏是你的位置!今天開始,幫忙點布、搬布、看住裁單數字不要錯!裁床師傅是陳師傅,他教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不準亂動他的東西,明白嗎?”

“明白!”林真真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裁剪臺和沈默的陳師傅。

她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這個金花姐,潑辣精明,不好糊弄;那個陳師傅,看起來也不是善茬。但林真真不怕。她來這裏,就是為了學本事!為了靠近裁剪臺!還有十四塊一天,值!

她走到那個小板凳前,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對陳師傅微微躬身:“陳師傅,以後請多指教。”

陳師傅頭也沒擡,只是從鼻子裏“嗯”了一聲,算是回應,態度冷淡。

林真真也不在意,安靜地坐到小板凳上,目光貪婪地掃視著裁剪臺上的一切。金花看著她那副專註的樣子,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麽,轉身去罵另一個走線的女工了。

金花罵完另一個女工,叉著腰,目光掃過安靜坐在小板凳上的林真真,似乎想起了什麽,又補充道:“對了,規矩還沒說完,我這趕貨急,訂單來了,管你白天黑夜!通宵也得給我幹!明白嗎?”

林真真心裏咯噔一下。通宵?隨叫隨到?那她晚上去陳伯那裏學藝怎麽辦?她必須爭取時間。

她擡起頭,迎上金花的目光:“金花姐,通宵趕貨,我理解。但我晚上七點以後,有固定的事情,不能隨叫隨到。”

“什麽?”金花眼睛一瞪,“晚上七點以後有事?什麽事比趕貨還重要?我這裏不是大廠,沒那麽多講究,訂單來了,天塌下來也得給我頂上,晚上七點以後有事?那你別幹了!”

金花制衣廠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幾個女工都偷偷瞄過來。陳師傅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側頭看了一眼。

林真真語氣不卑不亢:“金花姐,我明白您趕貨急。但我晚上七點要去康樂村陳伯裁縫鋪學手藝。這是我拜了師的,陳伯只肯晚上教我兩小時。這事,對我來說,跟賺錢一樣重要。”

“學手藝?陳伯?”金花楞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哪個陳伯?那個老古董?他肯收你?還晚上教你?你蒙誰呢?”

“是真的。”林真真眼神坦蕩,“陳伯的手藝,您應該聽說過。我好不容易才拜了師,談了規矩,不能遲到早退。晚上七點到九點,我必須去他那裏。”

她頓了頓,看著金花明顯不悅的臉色:“但是金花姐,我向您保證,白天,我一定加倍努力。手腳麻利,絕不偷懶,別人一天裁五十條褲片,我爭取裁六十條。別人點十卷布,我點十二卷。我保證把白天的工作效率提上去,絕不耽誤您的活。如果趕貨實在急,需要通宵,我提前跟陳伯請假,但平時晚上七點後,我真的不行。”

她看著金花,眼神帶著懇求:“金花姐,十四塊的工錢,我也接受了,但晚上七點後不能隨叫隨到,這個條件,我也必須堅持!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白天多幹點,補回來!”

金花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著林真真。這丫頭,白天幹活效率高?她有點懷疑。但看她剛才量布畫線的麻利勁兒,似乎不是吹牛。而且,她提到陳老裁縫的名頭,她是知道的,那老家夥脾氣古怪,手藝是真絕。

這丫頭能拜他為師,還讓他破例晚上教,看來有點門道。如果學了好的手藝,在她服裝廠打工,確實也是有用。但是晚上不能隨叫隨到,萬一有大單急單,確實是個麻煩。如果這丫頭白天效率高,能頂一個半人用?而且手藝好,省布,減少出錯返工,長遠看,好像是劃算的。

金花眼珠一轉,有了主意。她不能白白讓步,得從工錢上找補回來。

“哼!”金花冷哼一聲,叉著腰,“說得比唱的好聽,白天效率高?誰知道你是不是吹牛?晚上不能加班,還想要十四塊?門都沒有。”

她繼續說:“十二塊,一天十二塊,晚上七點後你可以滾蛋,但白天必須給我幹足幹滿,要是讓我發現你偷懶耍滑,或者效率沒比別人高,立馬給我滾蛋,工錢扣光!”

十二塊?比剛才談好的十四塊還低兩塊,林真真有點怒了,這金花姐,真是精明到家了。

“金花姐,”林真真聲音平靜,“十二塊太低了,不合理,我不接受,我白天效率高,省布,減少出錯,這些價值,不止兩塊吧?”

她目光直視金花:“這樣吧,金花姐,我們折中一下。工錢,還是按剛才說好的十四塊一天。但第一個月,算試用期,您看我表現,如果我白天效率真如我說的,比別人高,出錯少,省布多,那十四塊您付得值。如果達不到,您扣我工錢,或者讓我走人,我絕無二話。這樣對您也沒損失,對吧?”

她補充道:“至於晚上七點後,我保證,除非您提前通知有緊急大單需要通宵,我會跟師傅請假,否則我一定準時去學藝。但白天,我一定全力以赴,讓您覺得這十四塊花得值!”

林真真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既堅持了工錢底線,又給了金花臺階下,還再次強調了白天的效率承諾。她把自己放在了“用實力說話”的位置上。

金花盯著林真真看了幾秒,這丫頭,腦子轉得真快,話也說得漂亮。她心裏其實已經認可了林真真的能力,也知道十四塊找個熟練工確實不算貴。剛才壓到十二塊,純粹是想占點便宜。

“哼!牙尖嘴利!”金花撇撇嘴,但語氣明顯松動,“行,就按你說的,第一個月試用期,十四塊一天,晚上七點後你可以走,但白天必須給我幹出樣子來!要是讓我發現你吹牛,或者偷奸耍滑,別說十四塊,一分錢都沒有!立馬給我滾蛋!明白嗎?”

“明白,謝謝金花姐!”林真真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連忙點頭,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我一定好好幹,不讓您失望!”

金花“嗯”了一聲,算是認可了。

林真真重新坐回小板凳上,看著裁剪臺,眼中充滿了鬥志。她不僅保住了十四塊的工錢,還爭取到了寶貴的晚上學藝時間!接下來,她的白天必須高效,不能浪費一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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