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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記得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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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記得工期

池蘭倚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羞恥和憤怒在緋紅色中交織, 池蘭倚無地自容到想要縮回地面的程度。可他沒有回懟、更沒有解釋,只是沈默地繞到前面,開始測量高嶸的腰圍。

高嶸的腰腹勁瘦有力。池蘭倚半跪下來, 皮尺環繞過那一截勁腰。他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高嶸的皮帶扣上, 那個位置讓他感到喉嚨發緊。

池蘭倚只想快點結束這一切。

“你量得太慢了。”高嶸低頭俯視著他, 呼吸噴在池蘭倚的發旋上,“前世在酒店裏你解我扣子的時候, 動作可比這利落得多。”

池蘭倚的手猛地一抖,皮尺瞬間滑落, 金屬頭落在地上, 摔出清脆的響聲。

“高嶸!”池蘭倚倏忽擡頭。他的眼眶通紅,帶著被羞辱後的狂怒,“你一定要在量尺寸的時候說這些嗎?”

“不然呢?說我該穿什麽顏色的西裝去見宋小姐?”高嶸冷笑一聲,“這是你更想聽的話嗎?”

高嶸不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逼近一步。他抓起池蘭倚,將池蘭倚抵在工具臺邊。池蘭倚被迫後仰, 腰抵在堅硬的臺緣上, 伸手想把高嶸推開。

高嶸卻拽住他的手腕,低頭用鼻尖貼上他:“你不是要在我面前當最專業的裁縫嗎?專業的裁縫會因為客戶的一兩句閑談就拿不穩尺子?”

池蘭倚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了一絲血腥味。他的胸膛大力鼓動著,最終冷聲道:“回去站直, 我們繼續。”

高嶸明顯被他的驕傲激怒了。

高嶸又站了回去。池蘭倚花了更多時間才在工具臺旁站穩。他撿起皮尺,再度回到高嶸身邊。

又一次地,池蘭倚半跪下來,正對著高嶸的腹部。他忽然想起, 在那些幻覺裏, 高嶸也曾這樣向他半跪下來, 卻是拿著戒指,在向他求婚。

鼻間的氧氣變得稀薄。池蘭倚質問自己,他明明知道那些東西都是假的,為什麽還要回憶那些幻覺裏的事呢?

高嶸俯視著池蘭倚。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池蘭倚顫抖的睫毛,和因為緊張而繃緊的脆弱後頸。

那截後頸很蒼白,就像他每次從後面來時,能看見的那樣。池蘭倚不喜歡在床上被高嶸看見臉。他要麽用手捂住臉,要麽側過去、或者趴下來。

一種扭曲的、想要摧毀一切的施.虐欲在高嶸心中翻騰。

“這就是你想要的?”高嶸突然開口,聲音低沈喑啞,“跪在我面前給我量尺寸,看著我穿上你做的衣服去見別的女人。這就是你維護自尊的方式?”

池蘭倚拿著皮尺的手猛地一僵。

“宋艾琪很優秀,家世清白,哈佛學歷,人也很漂亮。”高嶸像是在背書一樣,冷酷地說,“我母親很滿意她。如果我和她結婚,我會穿你做的衣服去給她買求婚戒指。池蘭倚,你會不會覺得特別有成就感?”

“別說了……”池蘭倚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

他的眼眶又紅了,巨大的酸楚湧上來。高嶸突然伸手,一把按住池蘭倚的後腦勺:“為什麽不說?”

高嶸的手勁很大,帶著懲罰性的意味。池蘭倚不再說話。高嶸於是強迫池蘭倚擡起頭看著他。

“看著我。”高嶸命令道。

池蘭倚被迫仰起頭,對上高嶸那雙黑沈沈的、翻湧著怒火和痛苦的眼睛。

“你不是要當我只是個客戶嗎?”高嶸的手指插入池蘭倚的發絲中,大拇指摩挲著他頸側跳動的動脈,用掌控生死的力度讓池蘭倚渾身戰栗,“你現在做出這副模樣又是想給誰看?”

池蘭倚想轉頭,高嶸卻偏偏不讓他轉,強制性地用力。高嶸厲聲道:“好好看看你的客戶,記住你現在是在給誰服務!”

“高嶸,你混蛋!”

池蘭倚終於受不了了。他尖叫起來,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

“我混蛋?”高嶸冷笑一聲,按著池蘭倚後頸的手猛地向下壓,逼迫池蘭倚的臉貼近自己腰腹——那個危險的位置,“比起你明明什麽都記得,卻要裝作不記得我,還要把我推給別的女人的模樣——池蘭倚,我們兩個到底誰更混蛋?!”

池蘭倚扔掉皮尺。他雙手撐地,在高嶸的掌下拼命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被高嶸死死按住。

這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酷刑。

高嶸用最親密的姿勢,施加著最冷酷的羞辱。他在逼迫池蘭倚承認,承認這具身體對他而言從來都不是什麽“客戶”,承認他們之間那血淋淋的、無法切割的過去。

“我量好了!”池蘭倚喊道,“放開我!”

“量好了?”高嶸死死按住池蘭倚的後頸,強迫他擡頭,“還有內縫長。池設計師,你漏掉了最關鍵的一項。”

內縫長是褲子從襠部接縫處到褲腳口內側的長度。

池蘭倚全身的血都沖上了頭頂。他大口大口地喘氣,為這私密的尺寸發抖。高嶸還在逼迫他:“怎麽,不敢量了?還是需要我教你手該放在哪兒?”

“你這個混蛋……”池蘭倚咬牙道,“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我再問一遍,到底是誰更混蛋?是你答應要給我做衣服,送我去見別的女人的!”高嶸厲聲道,“到底是誰更混蛋?”

池蘭倚終於崩潰了。

“我不量了!我不量了!”他哽咽道,“你放開我!你贏了!”

高嶸放手,像是他一直在等著這句似的。池蘭倚渾身脫力,幾乎是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像是剛經歷了一場溺水。

他在地上縮成一團,好一會兒才讓眼淚失控地砸在地板上。高嶸看著池蘭倚狼狽的模樣,片刻後蹲了下來。

高嶸要去擦池蘭倚的眼淚。池蘭倚狠狠地瞪他一眼,想扇高嶸一個耳光,而後又像是想起高嶸方才暴戾的模樣似的,又往墻角縮去。

高嶸不會這麽對他。

高嶸不會用一雙充滿恨意的眼睛死死地釘住他。

高嶸越靠近,池蘭倚越往後面縮,直到他們都避無可避地縮到墻角。池蘭倚又開始哭,他打了高嶸好幾下,終於在高嶸的皮膚被打紅後,又把臉埋在高嶸遞給他的紙巾上。

眼淚迅速讓第一張紙巾濕透,而後是第二張、第三張。在池蘭倚終於稍微平靜下來,不再哭後,高嶸說:“和我說話。”

池蘭倚不想看高嶸。他閉著眼裝睡,高嶸又說:“告訴我,你不想讓我去見宋艾琪——還有另一個人。”

這句話究竟是真心話還是陷阱?是高嶸想借助這句話了解池蘭倚知不知道“孟廷瑤”麽?池蘭倚顫了一下,冷聲道:“你去見誰和我有什麽關系?”

“沒有關系的話,你為什麽哭成這樣?”溫柔了片刻的高嶸又被他這句話惹惱了,“還是說你想繼續給我量尺寸?比起對我說一句不知道是真還是假的好話,你寧願作踐你自己?”

池蘭倚想說,他提出過方案了,只是高嶸不同意罷了。最終,池蘭倚說:“我知道你的褲長……我,我看得出來。我會把西裝給你做好的。”

他死硬的態度讓高嶸沈默了許久。池蘭倚終於小心地擡起一點眼皮,他發現高嶸還在看他。

高嶸看著他,就像看著什麽讓他惱火又讓他沒辦法的東西似的,甚至沒想到池蘭倚會睜開眼。

他們對上雙眼,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彼此靠得太近了。

高嶸的呼吸又一次和池蘭倚的呼吸交錯在一起,在狹小的角落裏,這份交織顯得尤其暧昧。池蘭倚的手似乎還帶著方才環繞過高嶸腰腹的那股熱度,他別過眼,迫使自己不去看高嶸的腿。

可高嶸的手捏住了池蘭倚的下巴。

他像是不準池蘭倚再轉頭似的,再度掐住池蘭倚。高嶸看著池蘭倚顫抖的手指,聞著池蘭倚頭發上的香味。

他還記得他和池蘭倚都做過什麽。

不是在這個工作室裏,而是在酒店裏,在他今生於巴黎購置的別墅裏,在臥室裏,在走廊上,在花房裏。

高嶸對池蘭倚的憤怒不再單純。它和欲.望混在一起,或許還有難言的、因悲傷和惹哭池蘭倚的愧疚帶來的張力。池蘭倚看著高嶸,很快,他的呼吸也開始急促。

池蘭倚似乎也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臉頰慢慢地變得緋紅,眼裏漸漸染上恐懼與渴望。

時間好像就在這一刻停滯了。有那麽一瞬間,池蘭倚覺得高嶸馬上就要吻他。

而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推開高嶸。

或許,他不會推開高嶸吧。如果高嶸真的想要他——他也想要高嶸。

他會和高嶸在這裏做的,就在這堆布料之間,在其他人不來的星期日。然後,他會和高嶸發展成另一種更渾濁、更覆雜的關系,像合作對象又不像合作對象,像跑友也不像跑友。

高嶸想要,他就會給高嶸。他渴望,他就會去找高嶸。直到這種高頻次又無法使兩個人滿足的關系最終讓兩個人精疲力盡,直到兩敗俱傷。

直到他維持著最後一點自尊和防線,卻在越來越扭曲的依賴關系中徹底自毀。

高嶸鼻尖抵著池蘭倚的鼻尖,但很久之後,他只是啞著嗓子道:“還有別的需要的尺寸嗎?”

“……還有臀圍。”池蘭倚下意識地說。

“好。”高嶸放開了手,“我自己量吧。”

高嶸拿起被池蘭倚丟掉的皮尺,他自己量好了臀圍和褲長,把它們記錄在池蘭倚的記錄本上。池蘭倚錯愕地看著高嶸。他腦內混沌一片,想不明白高嶸為什麽在氣氛一觸即發、馬上就要擦槍走火時選擇了放棄。

在記錄好後,高嶸把記錄本放下。當他再度看向池蘭倚時,池蘭倚幾乎覺得高嶸又想下一秒過來吻他。

但高嶸最終什麽都沒做。

他系好襯衫扣子,重新拿起領帶,又把外套穿上。而後,高嶸說:“記得工期。”

說完這句話後,高嶸頓了頓。他似乎還想說點什麽,卻最終選擇了沈默。

他轉身離開工作室,只留下池蘭倚,和一室寂靜。

工作室裏又只剩池蘭倚一個人了。

他花了好長時間才讓自己能撐著工作臺站起來。在發抖片刻後,他抄起一個花瓶,把它狠狠地砸得粉碎。

在一地碎片中,池蘭倚嘴唇抽搐片刻。他幾乎又要哭出來了。但很快,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留在他臉上的只有一層薄薄的冷。

池蘭倚找來掃把和簸箕,把碎片掃掉。做完這一切後,他面無表情地把記錄本拿起來,眼睛盯向高嶸留下的那些尺寸數字。

他看了它們很久。隨後,池蘭倚放下記錄本,他洗幹凈臉,整理領口,圍好圍巾。

頂級的面料店距離這裏五英裏遠。他要去給高嶸的西服買布料。

……

首秀結束,好評爆炸。工作室的所有人都沈浸在喜氣洋洋的氣氛裏。季文耀甚至私底下和葉韶感嘆,說自己這個假千裏馬遇見真伯樂了,加入池蘭倚的工作室是他這輩子做過最好的一次投資。

葉韶也是這麽想的。池蘭倚的設計引起大轟動了。權威編輯稱池蘭倚是新時代的第一位大師,舊時代的大師迪倫在采訪中公開說池蘭倚是他見過最會講故事的設計師,就連那個整天眼高於頂的貴公子阿德裏安也在回去後,不情不願地寫了一篇長文誇讚池蘭倚的設計——其中不乏真情實感。

而且池蘭倚獲得的不只是名,還有利。有中東土豪開出幾十萬歐元的高價,求購壓軸出場的那條長裙,還有買手托關系到葉韶這裏,詢問能不能優先購得衣服——作為好處,她願意給葉韶幾萬元的辛苦費,更多人在打聽,LANYI之前宣稱要開設的成衣線到底什麽時候推出,他們好買來幾件沾沾天才的才起。

工作室不僅回本了高昂的前期投入,還非常有得賺。備受矚目的新秀工作室頃刻間成為了求職市場上的香餑餑。無數人——甚至是有一些名氣的設計師都在向LANYI的招聘郵箱投遞簡歷,希望能加入這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國內的人更是在熱搜上看見了漂亮有才的池蘭倚。他的成就和外貌讓他的名字得到了爆炸式的傳播。人們在為這個年輕中國設計師的美貌與才華自豪之餘,又好奇起他的私生活,開始不停地挖掘他的過往經歷——可惜現在,他們得到的還是一片空白。

在國內的親朋好友給葉韶打來電話。他們在八卦之餘也不禁感嘆:“你運氣怎麽這麽好?還沒畢業就有了去最好的工作室實習的機會。池蘭倚怎麽看上你的?”

“不是池蘭倚,是高嶸,呃,他的合夥人。高嶸主動來聯系我的,說之前看過我的一個課程作業。”葉韶說著,也覺得這個理由好運得像是隨便扯的,“反正就是緣分來了……”

“靠!這麽幸運?葉韶,你前途無量啊。”

葉韶也覺得自己前途無量。哪怕她只是工作室裏一個小小的設計助理。

池蘭倚有才華,平日裏禮貌安靜,脾氣好。高嶸嚴肅但慷慨,舍得給工作人員福利和撒錢。雖然工作室的工作強度很大,但現在這行業哪裏不是這樣。

葉韶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池蘭倚一起準備下個秀場了——或者是準備成衣線的設計。不只是為了賺錢,和池蘭倚這樣的有才華的設計師一起做出受市場和藝術界承認的作品,才是葉韶身為設計師助理的最高追求。

於是剛被早晨的太陽照醒,葉韶就喜氣洋洋地從床上彈起去工作室——哪怕沒什麽事可做,她也想去工作室裏感受氛圍,看看自己戰鬥過的地方。

大街小巷還掛著LANYI的海報,報刊亭雜志和報紙上也是池蘭倚秀場的照片,就連公交裏,也有人小聲地談論著池蘭倚的名字。

被這鋪天蓋地的成就感包圍著,葉韶幸福得快要走不動路。她心想,這些人知道我也是LANYI工作室的嗎。他們知道高總和我簽了合同,我畢業後就能立刻絲滑入職,手裏還有股票嗎。

葉韶越來越高興了。她想連她都覺得LANYI的成功就是她的成功,更何況是池蘭倚本人了——池蘭倚現在一定如在雲端吧。那樣正好。在走秀前一周,她覺得池蘭倚緊張焦慮到快要崩潰的程度了。

現在,他們總算可以擁有幸福了。

池蘭倚是她的偶像,池蘭倚能幸福一點,葉韶也會開心。

葉韶上樓。在用鑰匙開門時,她以為自己會是第一個來的——畢竟工作室的慣例是午後才上班。可她沒想到,工作室裏已經有人了。

瞇眼一看,是池蘭倚。葉韶訝異道:“池老師,您在為下個秀場做衣服了?”

在她落下話音很久後,池蘭倚才淡淡道:“不是。”

葉韶本能地覺得有點不對勁。

陽光下,池蘭倚的皮膚蒼白刺眼得像雪。他雙眼漠無感情地、專註地盯著眼前的布料,好像他在裁剪的不是布料,而是他自己的皮。

葉韶倏忽間有些害怕。她壯著膽子往前走了兩步,發現池蘭倚在做西裝。葉韶下意識問:“池老師,我們要進軍男裝市場嗎?”

“不是。”池蘭倚毫無感情地道,“是一個高級客戶的。”

什麽高級客戶下手這麽快?池蘭倚剛結束首秀,就讓池蘭倚給他做西裝?葉韶看了看池蘭倚的進度,訝異地發現在這三天的放假時間裏,池蘭倚大概是不眠不休地把自己杵在了工作室中。

“您也太拼了!”她忍不住說,“什麽客戶的要求這麽急啊。您也該先休息幾天啊。”

“……沒事。”池蘭倚冷淡如冰,“是我自己想做的。”

葉韶一時錯愕。她總覺得池蘭倚這話裏藏著什麽她聽不懂的東西。

其實身為設計助理,葉韶今天本不用回工作室。池蘭倚很善良,給了員工們足足四天帶薪休假的時間。她回來只是想看看自己能否幫上忙。

畢竟在走秀結束後,管理樣衣、交際買手、處理媒體的采訪邀請都是一個大工程。葉韶也有自己的小小私心。她希望自己能在LANYI多做點活兒,多管點事,距離管理層更近一點——她還年輕,正是闖的時候。

於是,葉韶也向池蘭倚問起這些事,暗示自己可以幫忙。面對她的熱情,池蘭倚頓了一下:“高嶸在處理這些。”

“哦……那高總這幾天應該挺忙的。全世界的人都在找我們呢。”葉韶開玩笑道。

“……嗯。”池蘭倚輕輕地說,“他一直很負責,他不會走的。”

這話聽起來有點自我說服的意味。葉韶一怔。她細細去看池蘭倚的臉,從池蘭倚的臉上看見一種輕薄的漠然。

葉韶於是有些擔心了。

她偷偷私底下去打探高嶸的行蹤。在工作時,她和高嶸那個叫姜若的小助理混得很熟。姜若是個溫柔但話多的女孩,之前她還說,自己本來是高嶸雇來照顧和聯系池蘭倚的。後來高嶸和池蘭倚分開了一段時間,她才去公司裏做別的工作。

她的話讓池蘭倚和高嶸的關系更加引人遐思。不過姜若也只在這裏說漏了一點嘴。她也說過,高嶸不喜歡手下說起他和池蘭倚的私事。

姜若傳回來的消息讓葉韶安心。姜若說,高嶸這幾天都在積極地處理LANYI的事,什麽和買手們聯系、和大客戶們聯系、和博物館、和時尚媒體啊……總之,高嶸這幾天時間全花在LANYI上,連他自己的鏡橋資本的工作都放下了。

葉韶終於卸下一點重擔。她美滋滋地想,高嶸對池蘭倚還真是在意啊。

其實高嶸也是葉韶留在LANYI的底氣。她查過,知道這個男人有多麽權勢滔天。她看見過高嶸對LANYI的負責認真,知道有高嶸在,LANYI絕不可能只是一顆時尚流星。

高嶸和池蘭倚是LANYI的兩根支柱,兩個靈魂。

葉韶又喜氣洋洋地走了,她決定去幫忙收拾一下工作室。池蘭倚默默看著她的背影,知道她剛才在電話裏打聽什麽。

他也由此知道,高嶸還在為LANYI工作,加班加點。

高嶸沒有離開LANYI,卻離開了他。

高嶸想要為LANYI創造神跡,卻恨他。

池蘭倚還在工作。他不關心自己那28套look都賣到了哪裏去——反正高嶸會給它們最好的去處的。就像幻覺裏一樣,高嶸永遠知道如何最大化池蘭倚作品的商業價值。

所以,他只需要做那兩套西裝,這就夠了。

大秀結束後的第五天,員工們陸續回到工作室裏,開始為LANYI的下一個計劃工作。LANYI用高端定制證明了自己的成功,現在是降維到成衣線,為商業盈利服務的時機了——在下一場大秀前,他們要推出一個小型的成衣drop來維持熱度和盈利。

在首秀結束前,高嶸就為他們定下了這個月的工作計劃。所以即使池蘭倚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來,他們也有自己的事做。

不過,也有員工私底下焦慮。池蘭倚只在秀場剛結束時接受了幾個短暫的采訪。在那之後時間走過整整五天了,池蘭倚竟然沒有接受過任何媒體的專訪。

他們擔心這種行為會導致LANYI錯失熱度。或許對於其他品牌的設計師而言,這種清高和內向無可厚非。但在這些員工——乃至大眾眼裏,池蘭倚是要成為一個“神”的。

一個需要封神的人,不可以沈寂,不可以躲避風口浪尖。他只能被命運一波波推著,以橫空出世的天才為基點,利用每一波熱度,一步步地往上走。

於是這些人反而比池蘭倚更急。等到第六天時,甚至有人因此對池蘭倚產生了一些怨言。

“現在是多好的時機啊!他為什麽不肯接受采訪?”有人私底下焦急地說,“其他大品牌的成衣秀都開始了。那些大集團的營銷也開始發力了,在吹噓阿德裏安和方衡的新系列。熱度是會一點點散去的,池就一點都不著急嗎?”

葉韶聽見了這些言論。她出來讓他們少說閑話,可不自覺地,她也為此感到焦慮。

理智上,她知道池蘭倚才是LANYI的核心資產,是池蘭倚為品牌帶來了成功過——這個品牌甚至還是池蘭倚的同名品牌。池蘭倚要做什麽,是池蘭倚自己的選擇,就像池蘭倚能靠才華做一名天才一樣。沒人有資格對池蘭倚指手畫腳。

可就連她也不自覺地在心裏對池蘭倚多出許多要求。甚至她覺得,從某種角度上來講,那些人是對的。

即使她是池蘭倚的員工,是池蘭倚的粉絲。

葉韶煩躁地揉揉腦袋。她覺得自己不該這麽想,卻控制不住。

連她自己都是如此,更何況其他人?為什麽人總會對自己心中的強者產生不切實際的期待呢?

葉韶借著為池蘭倚送咖啡觀察過池蘭倚的舉動。池蘭倚在小房間裏放了張床墊。他還在做那兩套西裝,通宵達旦。困了時,池蘭倚就去床墊上睡一覺,洗漱後,他就又爬起來,回到工作臺上。

那種孤絕卻瘋魔的感覺讓葉韶甚至有點恐慌了。她甚至覺得池蘭倚可能是有點瘋了。

那個私人客戶到底是誰?有那麽重要嗎?葉韶想來想去,覺得不能再放任事情這樣下去。

而且她還註意到,高嶸這幾天又沒有來工作室。這有點太一反常態了。

隱約地,她覺得兩個人吵架了。

葉韶覺得自己得做點什麽。她收集了一點設計師接受采訪的資料,寫了幾百字論述接受采訪的重要性。

而後她有些心機地,把這件事包裝成公事,向高嶸發了封郵件。

並在郵件的末尾,有意無意地提到池蘭倚如今的狀態。

發出郵件時,葉韶有些越俎代庖的緊張。她默默祈禱,希望這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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