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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河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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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河鎮

程磊陽咳出兩口血,視線因為過於激動而模糊不清。

無意間,他看到大廳階梯上的白色石堆。在模糊視線的加持下,白色石堆搖身一變,成了至高無上的寶座。

是神座!

他渾身一震。

登上神座,就能成神。

執念撕扯靈魂,驅使他扭曲著四肢向石堆爬去。

沾滿鮮血的手按在滿是碎石的地上,細小的石塊和著砂礫鉆進皮肉裏,隨著動作磨出更多的血漬。手背上青灰色的血管暴起,一路向上連接起小臂。

嗶啵。

一道輕柔的、如同剪刀劃開絲綢的聲音滑過耳畔。

程磊陽沒有在意。

他急切地想要站起身,登上屬於他的神座。

滿是摩擦傷痕的手臂支住地面,小幅度劇烈地顫抖著,勉力撐起上半身。他咬住牙,艱難地屈起一條腿,在腹部和地面間隔出一個小空間,然後緩緩用力。

整個身體就像埋在地下的種子,緩緩張開,探出芽,推開泥土向上生長。

咚的一聲。

他失敗了,癱倒在地。

嗶啵嗶啵。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但依舊沒能引起任何註意。

程磊陽茫然地趴在地上,臉硌在冷冰冰的石頭上,疑惑自己怎麽沒能站起來。

難道是姿勢不對?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重新嘗試。

但結果依舊。

他感覺到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又下意識地忽略,說不上出於什麽原因,是逃避?亦或……恐懼。

嗶啵嗶啵嗶啵。

聲音越來越頻繁,聽得人心裏異常煩躁。

程磊陽嘖了一聲,打算看看是哪裏傳來的聲音。不曾想,一轉頭,就看到左肩上綻開了一朵腦袋大的黑色玫瑰。

夜蟬。

這是他親手種下的花,不可能不認識。

啵。

又一朵新的玫瑰破開皮肉,想要從右脖頸擠出來。

程磊陽慌忙地按住冒頭的花苞,以為這樣就能阻止花的生長,但一切都只是徒勞,植物生長的力量連堅硬的山石都能沖破,何況是人類的血肉。

於是,一朵玫瑰熱烈地綻放在他的右肩,根莖貫穿脖子和手掌。

未知的恐懼瞬間席卷全身。

眼前發生的事情超出他的預想,他只能僵在原地,連視線都被玫瑰死死吸引,想移開卻無法移動分毫。

幾乎擠滿眼球的黑色花瓣顯得綺麗而詭異。它們舒展著柔嫩的花瓣,在程磊陽驚恐地註視下逐漸扭曲,化成一堆不可名狀的物質。不,那東西甚至已經不能稱之為“物質”了

額上布滿豆大的冷汗,恍惚間,他竟然感覺到早已不存在的心臟正劇烈地頂撞著喉口。

怎麽會……明明吃下夜蟬後,就能吸收秋天的力量,成為新的神,可現在是什麽情況?

透過花瓣間的縫隙,他看到了已經抽身、站在不遠處的秋天。

對方站在神像倒塌的碎石裏,已經是黎明時分,第一縷晨曦透過窗洞落在他烏黑的發絲上,為他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即使身上沾了血和灰,他卻聖潔依舊,仿佛不染塵世。那雙清淩淩的眸子正沈默地註視著他,神情平靜,仿佛對這一切早有預料。

程磊陽忽有所感:“是你……”

他掙紮著往前爬了幾步,忽然覺得掌心的石粒鉆心得疼,只得停下望向秋天,神色變得無以言表:“是你……是你害我。”

秋天一言不發。

程磊陽突然異常激動:“你害我!你竟然害我!!”

他不知從哪兒來了力氣,再次撐起身子,掙紮著向秋天爬去,怨毒地盯著對方,恨不能生啖其肉。

“呵呵,別想逃,我就算死,也要拉你下水!”他喉嚨裏發出劇烈的喘氣聲,整個人像是馬上就要罷工的風箱。

程磊陽費力地往前爬,幾米的距離好像有幾公裏遠一樣。

他的力量正在一絲絲流逝,只是咬牙強撐著挪動沈重的身軀。

在最後一口氣耗盡前,他的手摸到了秋天光裸的腳背。

終於!

程磊陽眼裏迸出希望的光。

下一刻。

砰!

無數黑色的花從他的身體裏噴湧而出,如同炸開的煙火。大腿、手臂、腹腔、胸腔,最後是頭顱,數不盡的夜蟬侵城掠地,不放過一絲空間,瘋狂地生長。

“不!等等!不要!!!”程磊陽痛苦地大叫。

“救我!”他慌亂地看向四周,企圖找到能救他的人或物,最後,朝秋天舉起手,“救救我!求你!我的神!”

“救救我!!!救我——唔!”

熱烈的花叢很快淹沒了程磊陽,也吞噬了他最後的哀鳴。

黎明已至,第一束光沖破地平線,透過窗洞照進禮堂,視線從朦朧的黑暗中脫離。純白的廢墟上,人形的花簇靜謐地綻放,黑得如同濃稠的血,與白石形成鮮明的對比,帶來極強的視覺沖擊力。

片刻後,花瓣開始一片一片地落下,雕亡。隨著花瓣的雕零,有什麽東西叮鈴一聲,掉到了地上。

秋天彎下腰,晨曦下的雙眼重新浸入暗處。

他撿起那個反射著銀光的物件,待看清是什麽後,怔住了。

殿內重回寂靜。

許久,一聲輕嘆響起。

“陰魂不散。”

地面再次震顫,不同於剛才神樹倒地帶來的餘震,這次的震動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劇烈得如同要將萬物吞噬一般。

神殿上方,構成穹頂的巨石移位,原本充滿威壓、盡顯神聖的結構被破壞,變得扭曲、猙獰。一塊半人高的巨石脫離彼此勾疊的結構,直直朝秋天砸下。

事情發生的非常突然,根本來不及反應,等秋天擡頭時,巨石已經來到他頭頂半米處。

腦中警報炸響,意識撕心裂肺地在嚎叫“快躲開!!!”但身體的能量早已消耗殆盡。在本就透支的情況下動用精神力催眠程磊陽,帶來的後果比想象中更加嚴重,他現在沒有辦法做出任何高強度的動作。

巨石順著重力急速墜落,在距離只剩下幾厘米時,秋天閉上了眼。

預料中的劇痛沒有出現,後脖頸突然被揪住,緊跟著傳來一股強勁的拉力。

一道殘影劃過,巨石擦著秋天飛起的發絲砸在地上,留下一個深坑。其他的巨石也開始墜落,神殿撐不住體面的外形,徹底崩塌。建造用的白石劈裏啪啦地墜下,好像一場純白色的冰雹。

宋明珂不知何時趕了過來,改拎為抱,帶著秋天穿越在石雨間。

淡金色的晨光從四面八方的空隙洩進殿內,灰塵在光束中跳躍。清晨的涼意隨著呼吸進入肺部,沈悶的神殿久違地透亮起來。

秋天呼出一口氣,擡眼看向宋明珂,輕聲道:“其實你沒必要冒險來救我。”

就算被巨石砸中,頂多就是疼了點,不至於喪命。反倒是宋明珂只有一個人類的肉身,一不小心就命喪黃泉了。

他聲音太小,一點動靜就能蓋住,宋明珂卻若有所覺地低頭,朝秋天露出一個笑。

晨曦落在他青澀未退的臉上,身後是轟然倒塌的神殿。風吹起他微長的碎發,驅散了憂郁,多了些自由的氣息。

他大聲笑道:“恭喜你,最終贏家!”

難得的,秋天從這個笑看到幾分從前的味道,恍惚間像是回到了五年前。

於是,他也笑了。

“那家夥是個瘋子,拿自己身體建造了空間。現在‘承重梁’大祭司死亡,這裏馬上就會崩塌。”宋明珂語速很快,“我送你去找隊友,你們得快點離開這裏,不然會被當做同類湮滅。”

秋天點頭,沒有追問宋明珂的去向,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就像宋明珂不說,他也明白“那家夥”指的並不是程磊陽。

他沈默地靠在宋明珂的胸口,耳邊沒有有力的跳動聲。

宋明珂腳程很快,沒多久就趕到原本神樹的位置。

李洲正焦急地來回踱步,在看到宋明珂帶著秋天過來後,才終於松了口氣,連忙迎了上去:“還好還好,幸虧找到了。你剛才突然消失,把我們都嚇一大跳,宋先生急得話都沒說就跑去找你了。”

他手裏拿著一款簡易到簡陋的機械滑翔翼,非常迅速地幫秋天穿戴。手上忙著,嘴也不停:“這裏馬上就要塌了,我們一會兒直接從空洞跳下去,降落到地上區。這滑翔翼其實只能應對低空降落,我臨時改造了一下,聊勝於無。一會兒你就閉眼往下跳,什麽也別想——胳膊擡一下。”

“嗯。”秋天乖巧地擡起手,任由李洲上上下下地擺弄。眼睛滴溜溜地看向不遠旁的大坑,神樹原本佇立在那裏。

它破了個大洞,飄渺的雲絲隨著獵獵冷風向上翻湧。向下望是萬丈高空,穿越雲層,繁華的高樓大廈此時也不過螞蟻一般。

大地的震顫越來越劇烈,不遠處的地面已經徹底裂開,碎塊飄在空中,像是未重組的大陸板塊。

“行,都準備好了。”李洲系好最後一個卡扣,從包裏取出幾只防風鏡分給眾人,然後第一個站在空洞邊緣,咽了下口水。

人類對於高空的恐懼在幾千年前就已經書寫在基因裏,向下看的那一刻,腎上腺素瞬間飆升,幾乎要突破人體能承受的最大限度。視線中,遙遠的地面迅速縮進又飛速遠離,李洲渾身都在顫抖,只能拼命地吸氣來抑制懼意。

“這樣跳下去,真的不會摔死嗎?”他問,因為害怕,聲音細弱如同蚊子呢喃。

孔為迫不及待地蹲在邊上,只等李洲跳了就緊接著跳下去,聽到這話,嘻嘻笑道:“放心吧,下面是個大湖,就算是死,也死得幹凈。”

“都什麽時候了,還在這兒貧嘴,不行就讓開,我先來。”姜桃從後面擠上前,擡手調整了一下防風鏡,拍拍李洲肩膀,“你不是改造好滑翔翼了嗎?對自己的技術多點信心。”

李洲對自己的技術完全沒有信心,還在踟躕。即使知道這次非跳不可,卻還是抱著說不清的想法期望拖延一些。

“少廢話。”姜桃不等他墨跡,一錘定音,“出發。”隨後瀟灑地一躍而下。

李洲:!

姜若緊跟其後,朝眾人微微一笑後縱身躍下。

一直怯懦的翟沛也一聲不吭地背著滑翔翼跳進空洞。

孔為歡呼著跟上,順帶催了把李洲:“嗚呼!別猶豫了小金毛!”

近處的地面已經坍塌,眼看著就要延伸到腳下,李洲被逼得後退兩步,緊張地攥住滑翔翼背帶,糾結了兩秒,最後一咬牙一閉眼,躍進萬丈高空。

只剩下秋天。

他不慌不忙地走到空洞邊緣,雙手叉兜,垂下眼看向地面。鏡之城的荒原下是烏隱市的白湖,湖畔高樓林立,倒映在湖面上,像一道道長短不一的線。

秋天轉頭望向身後的宋明珂。對方站在漂浮的碎石間,腳下是一片虛空,見他回頭,於是笑著擺了擺手。

揣在兜裏的手碰到一個冰冷的硬質物體,秋天一頓,胸膛猛地一起伏。

腳下的土地突然碎裂,最後一塊立足之地潰散,重力瞬間發揮作用。

“宋明珂!”在墜落的前一秒,秋天下定決心,掄圓手臂用力一拋,一點銀光越過碎石,劃向宋明珂。

宋明珂下意識伸手,銀光落入手中。再擡起頭,秋天的身影已經消失。

他攤開手,躺在掌心的是一個銀制的圓角矩形吊牌,上面刻著幾行小字。

【姓名:柏叢筠】

【職務:二級欺詐師】

【扮演身份:和藹可親的研究員】

【欺詐對象:000號實驗體——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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