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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河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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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河鎮

神樹已經龐大得不再像一棵樹。它的樹幹粗壯,與樂莫公司的圓形大樓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從樹幹分出的枝杈遮天蔽日,如同長在天上的溪流,由中心無限向外延伸。

這麽一個龐然大物轟然倒地時,帶來的影響也是巨大的。

樹枝晃動帶起陣陣烈風,卷起幹燥的白沙,飛揚著鉆進人的眼睛、鼻子、喉嚨,嗆得無法呼吸,裸露的皮膚被沙礫刮得生疼。目光所及之處盡是白沙,如同置身沙暴中心。

倒地的重響震耳欲聾,像是雷公擊打神器造成的。餘波長久地回蕩在腦中,耳朵短暫失聰,除了嗡鳴再聽不見其他聲音。

大地承受不住神樹沈重的身軀,劇烈地震顫,從樹幹重壓的地方長出幾道三四人長的裂隙,地下吹出陰冷的風。

轉瞬間,寂靜曠達的荒野變得天昏地暗,如同天災降臨一般。

作為精神控制媒介的神樹死了,鎮民們逐漸回過神來。一醒過來,就見到沙塵暴伴著地震,一時間都慌了神。

胡亂逃跑間還要躲避神樹掉落的樹杈,那些樹杈少說也有一人多粗,如果被砸到,小命估計直接就沒了。

現場一片混亂。

過了許久,神樹帶來的巨震才逐漸緩解,慢慢停了下來,只是空氣中的揚沙還未停息。

神樹躺在地上,除了旁支邊杈受了傷,主幹部分安然無恙。

但是當它緊貼地面後,就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枯、腐朽。幾個呼吸間,就已度過普通樹木死後幾十年的經歷,不留一點生機。

沙化的身體被風帶走,與空中的塵沙融為一體。

作為媒介的神樹消散,被控制的鎮民也都清醒過來。他們茫然地睜著眼睛,消化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一切。

有人雙腿一軟坐在了地上,臉上是劫後餘生的空白。

有人忍不住放聲大哭,不知道是在哭重獲自由,還是在哭要面對的現實。

有人滿臉慌張,像失去了幾千萬的財產,捂著心臟跳腳。

有人開始痛罵,既罵大祭司,也罵當時拉他入教的朋友,順便再罵兩句社會啊現實啊之類的話。

還有人依舊跪地祈禱,嘴裏念念有詞。

姜桃等人無暇顧及這些,穿過人群急匆匆朝中心趕。

神樹倒地後,根部從地下拔出,形成一個大洞。此時,一些纖細而柔軟的線從洞裏探出,扒住邊緣向上提。

這些線雖然看起來柔嫩無比,卻意外的堅韌,幾把細線竟然緩緩托舉起一顆一人大的繭。它們小心翼翼地把繭放在地面上,然後溫順地繞在周圍,不再移動。

繭散發著溫潤光芒,在姜桃的手觸碰到外表時,緩緩從中間打開,姜若依舊安靜地躺在裏面。

姜桃深吸一口氣,試圖緩解過於激動而顫抖的雙手。

她抱住姜若,只覺得懷中的身體比之前更加脆弱了,除去皮膚就只剩一具輕飄飄的骨架。

姜桃鼻頭微酸,但手上動作未停,和不久前在地下時一樣,她緩慢地、謹慎地把紮在妹妹皮膚下的細線拔出來,同時仔細觀察妹妹的情況,只要對方表現出一丁點的不適,她就會立刻停下。

還好她們是幸運的,直到完全剝離,姜若也並未出現任何不良反應。姜桃一直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下了。

秋天的判斷是對的,神樹被銷毀,姜若就能脫離控制。

姜桃輕輕撫過妹妹額前的亂發,與她對視。姜若眼睛中的金色依然在流動,像是星河隨著彼此的引力而輪轉,如同宇宙的呼吸。

這雙眼睛並不屬於姜若。

姜家姐妹的長相都完美地繼承了她們的母親,一個漂亮到近乎聖潔的女人,看不到半點父親對於顏值的貢獻。那個女人有一對冰湖一樣靜謐的藍眼睛,姐妹倆也是如此。

那麽,這雙奇特的眼睛又是從何而來?

姜若微微一笑:“姐姐,事情還沒結束,等回家再敘舊也不遲。”

她費力地撐起身體,慢悠悠地想站起來,脆弱的關節發出嘎嘣嘎嘣的聲音。她整個人就像一具陶瓷娃娃,一不小心就會碎成一地。

姜若不甚在意,看向混亂的鎮民,略帶擔憂地說:“他們的身體已經不能用了,剩下這些精神體又該怎麽辦?如果不管不顧的話,他們會徹底消散的吧。”

“嗯。”這裏知道內幕的人只有宋明珂,他頓了一下,還是選擇實話實說,“其實他們早就應該消失了,只不過被程磊陽強行拘在這裏,才因禍得福多留了一段時間。”

因禍得福?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被大祭司欺騙,失去生命,連死後都要被利用,哪一點算“福”?

夜晚的濃重已經有了溶解的趨勢,遠處的地平線開始泛起絳紫與深藍混雜的顏色,隱約顯出大塊大塊的積雲形狀。

趴在地上痛哭的小青年忽地停止哭泣,那個中年老板停止怒罵,找到孩子的母親和熱心幫忙的群眾停下慶賀……每個人都若有所覺,原地站定,望向東方的地平線。

時間到了。

秋天默聲地觀察著一切,透過程磊陽的鏡子。

黎明時分,陰陽交疊,既是蘇醒之時,也是沈睡之刻。

一個鎮民的衣角開始消散,像是被打碎的水中月亮,化成粼粼波光,又再次揉碎變成星星點點的冷銀。自他而起,一個、三個、九個……越來越多的鎮民化成星點,從地面緩緩升起,飄向雲層,融入黎明的星空。

和程磊陽不同,秋天從未想去審判任何人的選擇,定義任何靈魂的卑劣與高貴。他不是神明,不,即使神明也沒有這種資格。

不可否認這裏有一些人的目的並不單純,但大部分都是普通人,稱不上好也不算壞的普通人。他們或許自私、懦弱、懶散,但也同樣善良、熱心、仍然擁有正義感。

現在,這群人永遠地消失了,就像水落入大海,星匯入夜空。沒有任何波瀾壯闊激動人心的事件發生,連在史書上寫下一個標點的資格都沒有。

秋天收回視線,微冷的目光落在趴在一旁掙紮的程磊陽身上:“這次真的結束了。”

秋天看著他,偶然間竟從那張沒有毛發、布滿傷痕的臉上看到了幾分以前的模樣。

程磊陽依舊陰沈沈地盯著他,即使沒有油膩骯臟的頭發做過渡,目光的黏膩陰冷也分毫未減。

他的頭不受控制地微顫著,後槽牙旁的血筋暴起。

他們似乎陷入了某種對峙,時間在兩者間靜止。

在秋天平靜地註視下,程磊陽再也無法忍受。

憑什麽?

憑什麽你可以高高在上,用看蛆蟲的眼神來看我?

不。

不行!

我不允許!

他猛地躍起,面目猙獰地撲向秋天。

預想中的反抗沒有襲來,少年就像脆弱的多米諾骨牌,輕輕一推就癱倒在地,一動不動。

“呵……呵呵,誰允許你說結束了?我才是游戲的掌管者,我才是!”程磊陽發出病態的笑聲,臉上的肌肉扭曲地盤虬在一起,一條條的,如同互相糾纏的蛆蟲。

他猛地扒開秋天上衣,雪白的胸口上赫然盛開著一朵黑色的玫瑰花。他湊上去,癡迷地呢喃:“太好了,只要吃下去……只要吃下去我就……”

幹枯的手顫抖著,撫摸上柔嫩的花瓣。突然,溫柔的撫摸畫風一轉,變得狠厲毒辣。尖銳的指甲插進皮肉,握緊,用力向外一撕。

花根連著紅肉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血,被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裏,隨著嘎吱嘎吱的咀嚼聲,徹底被吞噬。

玫瑰順著食道滑進胃中,一瞬間,一股饜足的熱意立刻席卷全身。

程磊陽閉上眼,沈醉地去感受力量充盈身體的舒暢,然後忽地睜開眼,嘶啞又癲狂地笑起來。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臉上盡是瘋狂:“成功了,我成功了,我才是最有力量的存在!以後再也無人敢欺淩我!我是神!我是站在他們頭頂的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極為猖狂肆意,像是要通過笑聲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不知是太過激動導致缺氧,還是其他什麽原因,他的眼前開始泛黑。曾經在七區茍活的經歷如同一場場上映的電影,在黑色的幕布上一一閃過。

烈日炙烤著頭頂,鼻尖充斥著屍腐味。他沈默地站在垃圾場的一具女屍旁,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心想,愚蠢的廢物,讓你自焚就自焚,祝你死了也見不到那個破花娘娘。

畫面一黑,再次亮起時他正躲在一個廢料堆下。外面跑過一隊孩子,吵嚷著把他揪出來按在地上狠揍了一頓。在他鼻青臉腫的時候,又笑著朝他撒尿,把砸碎的玻璃酒瓶往他的嘴裏塞。

畫面再次變黑,重新亮起後只有一片紅色。他點火燒了自己的家,如果那算得上是家的話。

程磊陽嘖了一聲,搖了搖頭,盡是些不愉快的記憶。

不過沒關系,他早就找到抹去不愉快的方法了。

被打得抱頭鼠竄,他就去尋找流浪狗,拿著刀一道道割下它的肉,聽它嗷嗚嗷嗚的慘叫。

被欺淩侮辱,他就拎著鋼棍隨機砸暈無辜路過的小女孩,拖進小巷取樂。

被嘲諷窮酸沒錢,他就洗腦有錢人斂盡錢財後,再賣給人販子再次大賺一筆。

當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才終於明白那些人為什麽要欺負他。

因為爽啊!

那種把弱小的東西揉搓捏扁、任意玩弄的快感是其他行為無法帶來的。

沒有人會不想淩駕於他人之上,沒有人能拒絕權力的快感。

但是,隨著底線的下降,程磊陽逐漸不滿足於弱勢群體,他想要成神,因此需要更強大的力量。

有人為他指點迷津,給予他成神的方法。

現在,他終於擁有了真正的力量,所有人都將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勝者!我是神!!!”程磊陽癡狂地笑著。

他要擴展教派,讓所有人都成為他的教徒,跪在腳下舔鞋!

他要斂盡天下錢財,用金子打造宮殿!

他要想殺誰就殺誰,隨時隨地玩死亡游戲!

他要當神!

程磊陽完全沈浸在對未來的妄想中,狼狽地癱在地上,像蛆蟲一樣不停扭動。

而在不遠處,原本應該死去的秋天正安靜地站在那裏,腳下是一地碎裂的神像。

他隱在黑暗中,蒼白得像一抹幽魂,落在程磊陽身上的眼神冷如寒冰,如同看著一個已死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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