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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河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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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河鎮

順著結成網的蛛絲,秋天從客廳,到書房,再到主臥,一路深入幻境中心。

而幻境主人從他遠離神龕後,就不再追擊,只呆楞楞地徘徊在神龕附近,偶爾伸手撫摸那個雕塑,嘴裏嘟囔著秋天聽不懂的語言。

嗡地一聲,眼前的景物突然虛化了一瞬。

他停下腳步,用力眨了眨眼,視野才逐漸恢覆清晰。

幻境對精神的影響已經開始顯現了,必須速戰速決。

“我現在離烙印還有多遠?”秋天不動聲色地問,並不想讓宋明珂發覺他的異常。

宋明珂頓了一下,說:“就在你的旁邊,不到十米。你看周圍有沒有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東西,那很大可能就是烙印。”

秋天環顧四周,沒有發現任何奇怪的地方:“這裏就是個普通的書房,你確定就在我旁邊嗎?”

“我的推算不會有錯。”宋明珂十分堅定。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如果看不見,可能是被隱藏了。但人為加上的烙印很難完全藏匿,肯定會有馬腳露出來,你多留意一下幻境中的線索。”

聞言,秋天快速地排查每個房間,廚房、書房、衛生間、主臥。

一切都很平常。

唯一異常的,就是客廳的……神龕。

他轉過身,看向相隔很遠的客廳。

神龕裏的雕塑正被幻境主人抱在懷裏,就像嬰兒蜷縮在母親溫暖的懷抱。

她們似乎自成一個世界,顯示出一種詭異的溫情。

“宋明珂,你知道杜鵑嗎?”秋天突然道。

杜鵑是一種巢寄生鳥類,會把卵產在其他鳥類的巢中,由對方撫養自己的後代。

而被“義父/母”孵化出的杜鵑幼崽,會將同巢的卵推下樹,以便自己能獲取更多的撫養資源。

怪不得尋人啟事無人張貼,怪不得幻境主人那麽護著一尊雕像。

原來是鳩占鵲巢。

“我已經知道癥結所在了,等著。”秋天撂下一句話就動了身。

幻境主人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只是某種執念的投射。

沒有思想,沒有理智,一味地由本能驅使行動。

因此當精神世界的錨點沒有波動時,幻境主人的狀態就會很平靜。

但是,錨點被人為替換了。

合照中有一個小女孩,而這個家裏卻只有兩個人生活過的痕跡。

廚房裏只有兩套餐具,衛生間只有兩個牙刷。這個家有很多房間,卻偏偏少了一間兒童房。

女孩在這個家的痕跡全部被抹去,好像她從來都不存在。

本該作為錨點的孩子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只會怪叫的雕像,趴在一位失去孩子的母親身上吸血。

而幻境主人全然不知,依舊把自己全部的柔情傾瀉給一個惡心的死物。

一股殺意襲來。

幻境主人猛地擡頭,一大片白色的蛛網啪地糊在她的眼睛上。

她下意識騰出一只手去抓,懷裏的雕像就被人趁機搶走。

龐大的身軀頓住,緊接著開始顫抖。

她啊啊地叫喊著,伸出手摸索著去尋找雕像,似乎特別慌張,甚至忘記先取下粘在眼上的蛛網。

秋天安靜地蹲在墻壁上,一只手死死掐著雕塑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它的嘴,讓它沒辦法發出一丁點聲響。

他望著下方那個盲目的母親,感覺有一股纖細的悲傷,絲絲縷縷地流進他的胸膛,和蝕骨的思念混雜在一起。

秋天的手也跟著顫抖起來,但動作依舊很穩。他拿出掛在脖子上的縮小般長鐮,尖端紮進雕塑的心臟。

雕塑停止了掙紮。

幻境主人也靜止在原地。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神龕後面出現一扇門,門上畫著可愛的卡通人物。黏膩的黑色物質粘在門上,像是融化的橡膠,牢牢堵住了門後的景象。

這就是烙印。

秋天拽下項鏈,長鐮在手中恢覆原型。

他呼出一口氣,閉上眼,仔細感受烙印的具體位置,然後手猛地攥緊,睜開眼,舉起長鐮用力向下一劈。

鐮刀的刃部劃開黏膩的物質,劈裂隱藏在其中的金紋。

幻境驟然碎裂,秋天猝不及防地腳下一空,向下墜落。

緊要關頭,長鐮自己動了起來。

它著急地圍著秋天繞了兩圈,發現沒法阻止下墜後,在下方劃開一道裂縫,並鉤住秋天的褲腳。秋天順勢借力進入裂縫,穿過混亂無序的一段時空後,回到最初的大樹上空。

宋明珂站在高處的樹杈上,長臂一伸,穩穩地接住了秋天。

“還好嗎?”宋明珂問。

秋天點點頭:“沒問題,繼續吧。”

宋明珂將他放下,張開右手,長鐮自動飛到他的手裏,於是再次順勢一劈,一道新的裂縫出現,連接到另一具掛在樹上的屍體。

秋天調整了一下呼吸,接著縱身一躍,再次進入幻境。

而遠處的鎮民中,一個中年女人突然停下腳步,茫然地看向四周。

“阿琪……?”

眼睛。

到處都是眼睛。

密密麻麻,如同腫瘤一般,遍布在狹小的空間。

眼睛有大有小,大的能比過半個成年男性的體積,小的與正常人類的眼球差不多,密密匝匝擠在一起。白眼珠黑瞳仁,一眨不眨地盯著空間裏唯一的人類,詭異得讓人雞皮疙瘩直立。

秋天移動,試圖擺脫瘆人的視線,但眼珠也跟著移動。

不管他到哪裏,所有的眼球始終死死地盯著他,毫不掩飾地流露出貪婪的窺視欲。

空間中心有個透明盒子,幻境主人正躲在裏面,蜷成一個球,以為這樣就可以隔絕無處不在的視線的侵襲。

一進入這個幻境,秋天就覺得大腦皮層發麻,腦子裏有什麽東西正在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消失。

虛影出現得比上個幻境頻繁了些。除了虛影,還夾雜了新的幻覺。

“以中心為零點,步長為單位,8、9、2。”宋明珂冷靜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秋天忽略幾乎要化為實體的窺探,來到宋明珂說的位置,舉起長鐮,毫不猶豫地砍進墻裏。

眼睛們爆發出尖銳的叫喊,鮮血從眼睛中湧出。

難捱的暈眩感襲來,秋天控制不住地幹嘔了兩下,旋即壓住惡心感,穩住心神,雙臂再添幾分力,徹底破壞了藏在眼球後面的烙印。

幻境再次碎裂,秋天趕在墜落前劃開裂隙,鉆了進去。

宋明珂連忙上前,扶住有些踉蹌的秋天,擔憂地問:“還撐得住嗎?”

秋天急促地深呼吸兩下,咬牙抑制住腮部泛起的酸意:“繼續。”

新的裂隙開啟。

新的幻境。

秋天的頭疼開始加劇,像是有什麽人在撕扯他的頭皮,又像是鉆頭在鉆他的頭骨。

宋明珂的聲音多了些不易察覺的顫抖:“西南153°24',764米。”

鐮刀的尖端用力刺入。

烙印碎裂。

幻境消失。

“繼續。”

秋天咬住發白的嘴唇,再次跳入裂隙。

“正東,兩千米。”

鐮刀劈下。

幻境消散。

“……繼續。”

秋天的耳朵開始流血了。

一道又一道暗紅色的裂隙綻開,如同即將熄滅的流火一道道在空中劃過。一個清瘦的身影不斷穿梭在流火中,即使踉蹌、跌倒,也會再次爬起,毫不遲疑地躍入傷疤一般的裂隙中。

“西北24°24',928米。”

“東南120°42',1402米。”

“正北,578米。”

“西南153°10',128米。”

報點的聲音不斷響起,逐漸沙啞。

一個又一個的烙印被破壞。

秋天正在承受的精神壓力幾乎超標。他已經聽不見除了報點之外的任何聲音,眼前的幻覺與現實交雜,飄忽多變捉摸不定。

眼睛、鼻腔、耳朵、嘴角,都在不斷地流血。

當他再一次從裂隙中摔出來時,終於看到了他想要的情景。

紅河鎮的居民全都聚在了這裏。

牧師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並未看清究竟是誰在搞破壞,先聲奪人道:“不管你們是誰,奉勸你們立刻停下破壞神樹的行為,否則我們紅河鎮的每個鎮民都將對你們施以懲戒。”

他揮揮手,拿著武器的鎮民就像聽話的機器,步調一致向前邁出一步,用武器指向秋天和宋明珂。

經過數不清的穿梭後,秋天的身體和精神都已到達極限,只能由宋明珂攙扶著才能站穩。

迷迷糊糊地聽到牧師的狠話,他輕咳幾下,吐出一口血,笑了,刻意裝出恐懼的樣子說:“怎麽辦,宋明珂,我好害怕呀。”

宋明珂沈默地把他滑落的手放回肩上,一只手緊緊摟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揮動長鐮砍下最近的一具屍體。

屍體落在地上,就像傳說中的人參果,遇土而化,不見蹤影。

牧師臉色唰得變黑。

這絕對是挑釁。

他不再廢話,大手一揮,示意鎮民進攻。

成為傀儡的鎮民們舉著刀子、叉子、鐵鍬等東西,朝秋天和宋明珂奔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轟隆隆的響聲。

地平線緩緩升起一片清洌洌的白色,如同海浪一般,朝神樹湧來。

“秋天!按你說的,我們把所有游白都引來啦!”姜桃趴在高速移動的樹根上,大聲喊道。

原本呆滯的鎮民們看到大片的游白,目光恢覆了幾分色彩,緊接著就是刻入骨髓的恐懼。

他們知道,教義中寫了,游白是奪走生命的魔鬼。

像看到天敵的兔子,鎮民們全都僵在原地。

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秋天直起身,隨手抹了把臉上的血。蒼白的皮膚上微透出青色的血管,隨著紅色的暈開,平添幾分詭譎與昳麗。

他再次露出那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笑,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

“噓,鬼捉人游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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