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仲夏氣候異常（上） “好像不應該是這……

裴季夏的信息發來時, 聞雪正在實驗室。他的藥終於通過了一期試驗，初步證實了安全性。藥物研發是一個漫長艱難的過程，半年之內走到這一步已經算十分高效。聞雪在組會上被陸理事表揚了一通, 開心得有些飄飄然起來。

糖霜趴在他腿上，聞雪用仔細消毒過的手搓它的臉，揉它的耳朵，弄得它發出很舒服的呼嚕聲。覺得自己很有用的時候, 聞雪就會像得到糖果的孩子，雙眼含著光, 短暫地流露出一種稚氣的滿足。

改良後的FSTDY只有試驗編碼，一直沒有正式的名字。聞雪握著鉛筆，在草稿紙上列出一串備選, 怎麽看都不滿意, 又挨個劃掉了。

這時候, 手機屏幕亮了。裴季夏每條消息的最後都會規規矩矩打上句號, 聞雪一眼瞟到那個句號，立刻點進去看。

裴季夏說：「回中央區的日期定下來了, 5月30日。」

聞雪迅速回覆「好」, 加上一個小兔興奮的動畫表情。

他的藥就是為裴季夏而做的，但裴季夏真的要站在他面前了, 聞雪又有點緊張起來。他又過了一遍實驗數據報告，反覆確認藥物療效可靠，安全性高, 副作用小。

廖北海剛剛結束休養沒幾天, 坐著比站著的時候多，幫著幹些敲電腦的活兒。他眼見著聞雪從自信滿滿，忽然開始神經質地核對數據, 安慰道：“好了，幾十雙眼睛審核過的，哪能出什麽問題。放心吧，能用上你的藥是小裴中校的福氣。”

聞雪眨了眨眼睛，臉上慢慢浮起一層淺紅色，把頭低下去了。別人談了戀愛，臉皮都變得越來越厚，可廖北海覺得聞雪談了戀愛，臉皮反而越來越薄了，經常表現出與長相相符的的天真和手足無措。

廖北海很樂於看這種小年輕純情流露的時刻。聞雪站起來，還是不看他，把椅子啪地推進桌子底下，說：“我走了。”

他一路開車回家，感覺臉上還在發燙。藥是他要送給裴季夏的第一件生日禮物，還有一件，他很早就買了，藏在衣櫃的頂層最深處的角落裏。

聞雪踩著高腳凳，小心翼翼地把那兩個小盒子捧出來，打開看了看，又把蓋子蓋回去，站在那裏發呆。他買的時候是一時沖動，裴季夏跟他在視頻通話中聊天，說起江浥最近跟著情報部去了其他區，留下何沐每天失魂落魄地在塔裏晃蕩，像一只悲傷的幽靈。

“正常正常，他們匹配度很高嘛。”聞雪說，“醫協之前做過一項研究，說匹配度高的雙方在情感上也會自然而然地產生更多依賴，的確是這樣的。”

裴季夏附和了一句，想起何沐在大庭廣眾之下給江浥打電話，哭訴“我離不開你啊”。他也想說點什麽，可實在說不出口，只開了個頭：“小雪，我……”

聞雪疑惑地看著他，等著他說完。

裴季夏沒看鏡頭，兩只手抱著弗蘭克埃爾，抓得它的羽毛從指縫裏支棱出來，鼓足勇氣小聲說：“我……我也離不開你……”

這話一聽就是學來的，裴季夏的性格叫他註定說不出幾句情話。但是聞雪看著他坐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雙眼睛籠在眉骨的陰影裏，耳尖染上模糊的紅，就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太認真、太可愛了。哪怕不會甜言蜜語，哪怕隔著屏幕，那雙眼睛裏的喜歡和珍惜也不會騙人。

聞雪想逗逗他，又覺得鼻子發酸，說不出話來。他咬住嘴唇，狠狠做了一次深呼吸，想：就算永遠無法跟裴季夏建立完整的精神鏈接，我也要把他留在身邊，緊緊地把他抓在手心裏。

因為我也離不開他。

再回過神，聞雪已經坐在車裏，狠踩油門。除去早晚高峰時段，開車到市中心的商圈只要三十分鐘。星瀾中心靠南第一幢商廈，進門就是他喜歡的牌子。

櫃姐熱情地迎上來，聞雪低頭看著玻璃展櫃裏面，認真挑選。他喜歡的風格很搶眼，但是太張揚了，不適合給裴季夏戴出去。而其他的款式又中規中矩，雖然經典，可缺乏作為禮物的新意。

他要給裴季夏最特別的、最好的。

聞雪看了一會兒，就往裏面高價位的區域走，終於在靠墻的一排找到了滿意的款式。銀白色的新式材料，雕琢了簡潔精致的紋理，當中一顆小小的白鉆。他拿下一眼看中的東西從來都很爽快，從確認尺碼到付款一氣呵成，二十分鐘後，他就拿著壓滿浮雕花紋的小袋子走出店門。

但是一進家門，他就冷靜了。他可以送給裴季夏任何物品，無論貴重與否。但這件東西似乎應該在兩個人共同商議之後，得到雙方的同意，才可以由一方送給另一方。

可聞雪真的很喜歡它的設計，非常想看它戴在裴季夏手上的樣子。他想用這種明晃晃的方式告訴全世界，裴季夏是我的戀人。

他鮮少有這種被私心支配的時刻，有些慌張地把那兩個盒子塞進衣櫃裏了。

而現在，裴季夏馬上就要回來了，他們很快就可以見面。那天正好卡著裴季夏生日前一天，成功改良的FSTDY讓聞雪又找回些自信，加上哥哥和廖北海偉大的心理調解，他第一次真的相信自己有資格站在裴季夏身旁。聞雪想，見到他之後，我要擁抱他。禮物也要送給他，兩個都是。

＊＊＊

5月30日當天，聞雪開車去郊區的軍機機場。深夜，總在擁堵的高架橋上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裴季夏的車登記過，聞雪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把自己的證件也錄入了，警衛擡桿放行，他很順利地進入等候大廳。

裴季夏落得很晚。為了擁抱他，聞雪已經安排好了所有步驟，考慮到裴中校很薄的臉皮，還特意把車停在地下停車場的最遠端。可是裴季夏遲到太久了，聞雪的期待開始變成焦慮，扭頭去看身後電子屏上的時間，才聽見熟悉的腳步聲。

他的耳朵不太靈敏，腳步聲離得很近了才後知後覺。但一旦察覺，立刻知道這個人就是自己要等的人。

聞雪興奮地回過頭去，按照在心裏寫好的劇本，準備開始實施計劃。但他還沒完全轉過去，裴季夏就身後抱住了他，頭埋在他肩膀上，柔軟的發梢和嘴唇蹭著他的耳尖，叫他的名字。

完全偏離了劇本的安排，而且也不符合主角的人物形象。聞雪有幾秒鐘完全僵住了，隨後淺淡的葡萄清香宣誓主權般包裹住他，稍高的體溫從那一小片相貼的肌膚渡了過來。聞雪的臉一下子燒起來，裴季夏太想他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正巧四周無人，天時地利。他捏著聞雪肩膀把人轉過來，輕輕地吻了他的唇角。

是一個溫柔的吻，氣息只柔和地交疊了一瞬，裴季夏就放開了他。聞雪雙頰紅透了，反而為那張過於白皙的臉添了色彩，似一朵春天的花蕾。他薄薄的嘴唇還是很涼，指尖也涼，天氣已經轉暖，所以那點涼意格外明顯。裴季夏把他的手握緊在自己的手心裏，對他說：

“抱歉讓你等這麽久……小雪，我很想你。”

聞雪看著他墨色的眼睛，只聽見自己的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所有的擔憂、思念與無法言說的情感噴薄而出，叫他毫無反應的餘地。

從十三歲覺醒成為最低等級的向導，到重傷之後幾乎完全失去聽力，再到現在，聞雪總覺得自己只是一顆沙礫，永遠只能沈睡在海底。可是有一天，裴季夏看見了他，用海浪般洶湧的偏愛與包容包裹著卷著他，把他推上浪尖，讓他生平第一次見到了太陽。

陽光是那樣溫暖柔和，映照出沙礫本身的，美麗的金黃色。

所以，海底的沙礫成為了珍珠，不會發光的星星擁有了發光的能力。一個渺小而平凡的人，終於獲得了說愛的勇氣。

＊＊＊

回家的路上，裴季夏終於見識了聞雪飆車的全部實力。油門踩到底，鮮有車輛的高速路上，路燈的燈光接二連三地迅速後退，所有的理智也全部被拋開丟掉。

23時55分，轎車開進小區大門。

23時58分，電梯門合攏，紅色數字閃爍，如同瘋狂跳動攀升的心率。

23時59分，智能鎖自動關閉，鎖舌嚴絲合縫地卡進鎖孔。

聞雪把裴季夏按在墻上吻，在指針越過零點時，對他說生日快樂。

他吻得太狠太急了，弄得自己氣息完全亂掉，眼睛裏也蒙上水汽。裴季夏捧著他的臉，耐心地等他說完，整理好氣息，才將這個吻繼續下去。

聞雪身體弱，裴季夏從來不會弄得太過火。他給對方留足了喘息的間隙，叫聞雪還有餘力環緊他的肩膀，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告訴他：“我好想你。”

裴季夏總是在等待別人，童年時他只能看著父親的背影，在幻想中和父母一起度過完整的一天。他沒想過有這麽一天，有人會回應他的等待，有人會抱著等量的思念與期盼在等待他。

兩人隔著似有還無的距離，哨兵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呼吸的氣流。

裴季夏願意用自己的一切交換這一個吻，而聞雪不只要給他擁抱和吻，還要送給他一束花。在西區濕潤的土壤中生長的飛燕草，藍紫色的花瓣如同展翅欲飛的海燕。

五月的最後一天，不是季夏，而是仲夏。裴季夏從未在這個日子收到過父母的禮物或是祝福，因此一把小小的花束已經給了他完全的滿足。他第一次慶幸自己出生在這個與名字不相符的時間，飛燕草最燦爛的的花期只有四五兩個月，再過幾天，就找不到這樣神采飛揚的花朵了。

那束花的後面藏著一個深色的盒子，銀色錫箔紙包裹著一粒小巧的藥丸。聞雪說：“這是我改良之後的藥，送給你。命名權也是你的，你可以好好考慮。”

裴季夏握著他的手，聞雪好像有些緊張，臉色有一點點發白，目光往下落，說：“還有一件禮物，我……”

糖霜陪著他排練過很多遍，可到了正式演出，聞雪腦中卻一片空白。他逼著自己把要說的全部說出來：

“對不起，之前沖你發火是我的錯，我當時……太怕你不要我了。拖到現在才道歉也很對不起，你如果覺得不合適，或者覺得太早了，可以拒絕這個禮物……”

“我會收下的。”裴季夏立刻回答，“小雪，我絕不會丟下你。”

“你想清楚了嗎？”聞雪好像真的很困惑，完全想不明白，“你是S級，可是我從覺醒起，最多最多只能夠到C級的邊緣。更別說現在……連普通人的聽力也沒有了。我們……”

我們完全不相配，多麽顯而易見的事實。

但是裴季夏圈住他的肩膀，緊緊攬著他的腰，非要陪他走獨木橋。S級哨兵威風的精神體落下來，用新長出的柔軟絨毛磨蹭他的頸側。

裴季夏說：“可是我喜歡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搖搖欲墜的自信與自尊心被人接住了，落進柔軟的溫床。在任何時候保持鎮定是醫生的基本素養，可現在聞雪喉嚨發緊，指節在那只小小的盒子上捏得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打開盒子，取出那件用盡了全部真心和勇氣，為愛人挑選的禮物。

是一枚戒指。

銀白金屬折射著燈光，精巧的流線型像一片羽毛，也像一捧翻湧的海浪。卷著沙礫，拍打著礁石，潮水吻過的距離與地球的壽命一樣長。

完滿的一對圓。

裴季夏把手遞給他，聞雪捏著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為他戴上。尺寸是正合適的，但是推到一半，聞雪的手就抖到沒了力氣。

戒指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間，聞雪茫然地看著它，後知後覺地開始擔憂這是不是一個好的禮物，對方會不會不喜歡。

裴季夏只能看見他很長的睫毛，像風中的一片枯葉。聞雪一直很勇敢，只是總在半路熄火，自作主張地陷入自我懷疑，晾得人心焦。

可是正因為他邁出了第一步，裴季夏才能接過他手裏的接力棒，陪他走完之後的路。裴季夏性格完全不主動，不會說漂亮話，也沒有人教過他如何去愛別人。但現在一直牽著他的手、在前面為他領路的人停下了，他就要負起責任，帶聞雪一起去終點站。

他俯身找到聞雪的眼睛，告訴他：“謝謝你，我很喜歡。”

聞雪眼睛深處亮起一點光，這個場景太像在做夢，他感到一陣不真實的暈眩。裴季夏好像撫摸了他的臉頰，指尖帶過他發梢，說：

“但我們是不是弄錯了，好像不應該是這根手指。”

戒指是他中指的尺寸，聞雪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難道可以跳過所有繁瑣的程序，直接占領無名指嗎？聞雪感覺臉頰燙得像著了火，把頭埋得很低，小聲說：“因為我覺得應該先問你願不願意，可是還沒有問過……”

裴季夏點了點頭，握著他的手，把那只戒指推到底了。

戒面的寬度正好合適，低調清透的無色鉆石上閃爍著柔和的火彩，像一個獨一無二的印記。聞雪呆呆地盯著他修長的手指，自言自語般再次問道：“……真的很喜歡嗎？”

這次沒有得到回答，聞雪戰戰兢兢地仰頭去看，發現裴季夏在哭。哨兵的表情肌天生消極怠工，淚腺卻兢兢業業。眼眶紅得毫無征兆，也沒有任何其他表情，但眼淚已經在沿著臉頰往下流。

聞雪楞了一秒，然後環著他的脖子，把他拉近自己。裴季夏順從地回應，滾燙的拇指就抵在他一雙唇下，然後再次吻了他濕潤柔軟的嘴唇。

氣息交疊，聞雪好像沈入一場過於幸福的夢境，喜歡到他懷疑這一切的真實性。但是睜開眼睛，裴季夏還在身邊。左手被捉著戴上自己的那一枚，嚴絲合縫地扣在中指上，傳來金屬堅硬真實的觸感。

裴季夏眼眶紅著，耳尖也紅，認真地回答：“我真的很喜歡。小雪，你想要什麽樣的，下次該是我送給你。”

他想說下次要買戴在無名指上的，沒好意思說出口。但他知道聞雪能明白。

暖色的燈光下，兩個不再孤獨的身影緊緊相擁。無處可歸的孩子終於學會了愛，找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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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關於小裴的生日：孟夏仲夏季夏的說法理論上只按照農歷劃分，農歷五月為仲夏，六月為季夏。文裏為了時間線合理，全部跟著公歷走了，請勿細究[可憐]

每天都有寶貝在追讀我真的好感動，看到這裏的寶貝請收下我的空氣戒指吧[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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