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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天早灰藍 只要伸出手,屬於他的小雪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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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天早灰藍 只要伸出手,屬於他的小雪就……

第一附屬醫院的九號樓在單獨的一個院子裏, 要想進去,先得過一道警戒線。整棟樓只為最高層的軍官及其家屬服務,陸自明帶人進去, 也必須老老實實走登記流程。

單人病房裏極其安靜,監護儀上的曲線在窄小屏幕中努力掙紮著。走廊裏只有幾個護士偶爾走過,白色的墻與護欄在白色的人造光中伸展延長。

“情況就是這樣,葛主任的意思是先保守治療, 一個療程後再做術前評估。”秦園園拿著厚厚一沓病歷,耐心解釋, “您可以再考慮一段時間,您愛人的情況太罕見了,我們不能保證達到百分之百的效果。”

趙義洲站在她對面, 毫不猶豫地回答:“我這邊都沒問題, 一切聽您的。”

他已經退役許久, 那種在槍林彈雨中沾染的硝煙氣已經褪去, 身形卻仍然挺拔偉岸。聞雪第一次見到他摘下口罩的樣子,那道傷疤斜貫鼻梁和整張左臉, 像一道猙獰的爪痕。

秦園園點頭道:“那我們明天就開始, 葛主任會親自負責治療。”

趙義洲說:“多謝。”

他轉身跟陸自明握手,陸自明寬慰道:“老葛是全聯盟最好的心外專家, 我們也會全力配合,放心吧。”

趙義洲略欠著身,以一個誠懇謙和的姿態應和著。聞雪站在靠門的一側, 趙義洲接著走向他, 說:“這次多虧小聞醫生,太謝謝你了。”

他目光落在聞雪頭頂,和藹地笑了一下, 臉上的傷疤也跟著扭曲:“你是隨你父親呢。”

聞雪微笑道:“別客氣。”

他和父親只有神態和氣質說得上相似。所以聞雪知道,趙義洲指的並不是長相,而是精神體。

糖霜遲疑地晃了晃尾巴。

趙義洲回了病房,白色房門在他身後關上。聞雪扭頭看向秦園園,再次感謝了她,約她改天出去聚。

“沒事兒,”秦園園說,“葛主任這一段比較清閑,我也是運氣好,一問他就答應了。”

秦園園從海述中心醫院辭職後,有一段時間沒上臨床。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她很幸運地進入了葛晟的項目組,研究一種新式的心臟藥物。

葛晟曾經也在醫協任過職,後來受不了中央區的氣候和社會氛圍,去了南區的一個小研究所裏,一心搞科研。他是心外排名前幾的專科專家,治療各種疑難雜癥頗有成效。可他實在厭倦了醫院裏的人情世故,十餘年間潛鱗戢羽,誰請也請不回來。

聞雪聯系了秦園園,秦園園找機會提了幾次這件事。也是老一輩之間惺惺相惜,葛晟居然同意為趙義洲的妻子治療。

妻子是困住趙義洲的沈重鐵錨,新信黨想讓趙義洲盡快回到前線,這麽做其實與背後的目的背道而馳。但聞雪想著,對方是為聯盟奉獻一生的老將軍,就算得不到結果,能幫上忙也算問心無愧。

***

聞雨在車裏等他。天已經完全黑了,車熄了火,聞雨就抱著手臂,坐在一片黑暗裏。腳步聲遠遠地一響,他立刻解鎖了車門,把自己的精神體從副駕駛抱下來,給弟弟騰位置。

聞雪坐進車裏,聞雨把薄荷糖遞給他,問道:“怎麽樣?”

“挺順利的,患者和家屬都很配合。具體治療流程我不參與了,相信葛主任吧。”聞雪含了塊糖,熟練地接住撲過來的奶油,托著它圓滾滾的屁股。

車子啟動了,昏暗的街燈光暈緩緩掠過。聞雪望著窗外,找了張酒精濕巾一根根擦自己的手指,又說:“……其實我們心裏都清楚這種病不可能徹底治愈。患者年齡在那,並發癥也開始出現了,藥物和手術只能減緩她的痛苦,最多延長一點時間。”

“你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聞雨說,“至於最後的結果,那不是你需要考慮的。別用這種非人力可為的事情給自己增加壓力。”

奶油踩著聞雪的肩膀,想爬到他頭頂上。糖霜可以這樣做,但奶油不行,會埋下頸椎病的隱患。好在這只垂耳兔是隨波逐流的性子,聞雪揪了揪它的尾巴,就成功阻止了它。

車是李家的,歌單裏全部是纏綿的情歌,銜尾蛇般一首連著一首。聞雨已經聽習慣了,單手搭著方向盤問:“接下來是不是輕松點了,明天在家休息吧?”

“FSTDY的改良版申請了特殊流程,過了這期試驗就可以投入使用了。”聞雪還是看著窗外,“我想去盯著,最近一直是老師在幫我做這件事,耽誤他太多時間也不好。”

聞雨用餘光看他一眼,覺得弟弟的臉色實在不太好。五月就快結束了,春風裹著水汽與生機,卻無法帶他的弟弟走進春天。聞雨稍微皺起眉頭,看著延伸的路面,又敏銳地察覺到弟弟的心情似乎也算不上好。

“小雪,”他當即開口,“你在想什麽?”

“沒什麽,”聞雪說,“還在想趙將軍的這件事。”

“這件事在你這裏到此為止了,接下來自然有其他人接手。杜老將軍那邊有清竹幫忙,我看杜晚的意思,也有不少轉圜的餘地。所以別擔心。”

聞雪笑了笑:“清竹真是厲害,李聽荷很驕傲吧。”

聞雨沒讓他換話題:“還有呢?”

哥哥決意問到底的時候,撒嬌和蒙混過關就都沒有用。聞雪只好說:“我只是想……趙將軍真的甘心放棄自己的理想嗎?”

聞雨沒接話,安靜等他說完。

“我聽說過他的事,他的臉是在行動中被異獸抓傷的。那種程度和位置的傷,理論上一定會伴有腦震蕩和其他癥狀,必須立刻從前線撤下來。可是趙將軍不肯走,硬是撐到了最後。所以我覺得,他是真的願意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在戰場上。”

聞雪把糖霜和奶油摟緊了,繼續道:“但他退役的時候還很年輕,為什麽這麽輕易就放棄了呢?他妻子跟他感情的確很好,這些天我都看在眼裏。可是這樣拖著趙將軍在身邊,眼睜睜看著最愛的人為自己放棄一切,真的是她願意看到的嗎……”

前面是個紅燈,聞雨本來踩了剎車,毫無征兆地換成油門,猛打了把方向盤右轉。

這是條小路,聞雨往路邊的停車位上一插,打了雙閃。他一只手解開安全帶,側過身問弟弟:“有件事我早就想問了,你跟裴季夏是不是吵架了?”

聞雪有些迷茫,想問“不回家了嗎”,又想裝作沒聽見這個問題。他眼神一躲聞雨就全懂了,緊緊追問道:“是他的問題,還是你的問題?”

聞雪:“……”

好像是我的問題。

他拜托了所有知情者幫忙瞞著哥哥,不想前功盡棄,於是打定主意不回答。聞雨嘆了口氣,說道:“小雪,人的一生不止有往上爬這一個目標,陪著愛的人慢慢變老也是很重要的環節,至少在我心裏是。如果我是趙將軍,我只會感激妻子還留在我身邊,絕不會覺得被拖累。”

裴季夏是聞雨很好的朋友,但聞雨從沒想過讓自己的弟弟真的跟他怎樣。他希望聞雪選擇健康與安穩,而一個無法被疏導的哨兵顯然不太符合這個標準。可是聞雨現在能夠確信,弟弟是真的看上裴季夏了,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逢場作戲。那聞雨自己的標準就要往後放。

音響裏的女聲唱著:“其實我再去愛惜你又有何用,難道這次我抱緊你未必落空”,海浪一般縹緲。

聞雪低下頭,深深吸了口氣,困惑地反問:“可他的妻子又會怎麽想呢?永遠只能做被包容的一方,卻無法拿出任何回報,沒有人問過她的想法……”

聞雨說:“她給了對方一個家啊。”

聞雪不說話了。聞雨探身過去,摸了摸弟弟的頭發:“小雪,我也是一樣的。只要有你在,我就還有家。”

聞雪忽然找不到任何詞匯來表達自己的心情,就像心臟上長久以來的傷口被一點點補縫,可針腳舐過的地方仍然滲著血。

聞雨看著他,確信地說:“裴季夏也一定是這麽想的,裴司令對他什麽態度你也知道,你已經給了他很多了,只是你自己沒意識到而已。”

“哥哥,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你,對不起爸爸媽媽。”聞雪很努力地組織語言,“我覺得我不夠優秀,好像總在拖後腿,永遠也幫不上什麽忙。”

他喉嚨裏酸澀得難受,哥哥幫他把眼淚擦掉,他才發現自己在哭。聞雨靠近他,耐心地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小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有你做我的弟弟,我很幸福、很感激——從你出生時起。”

聞雪好久沒在哥哥面前哭過了。他想把臉埋下去,又拼命忍住了,緊緊握住聞雨的手,哽咽著說:“哥哥,謝謝你。”

***

室外靶場清了場,槍聲連續響了十二下。

子彈準確擊中靶心,屏幕隨即顯示出彈著點位置。李司令站得靠後,誇讚道:“不愧是老裴的兒子。”

場地空曠,灰白色硝煙很快隨風飄散。李行節又問:“你最近跟老裴有聯系嗎?”

“聊過一些行動上的事,”裴季夏放下槍,“其他的……沒怎麽說過。”

“老裴是這樣,沒什麽人情味。”李行節給步槍上膛,“不過他那種性格才是最適合戰場的,如果換他來西區,解決這堆破事估計都用不了一個月。”

他舉槍瞄準靶紙,又說:“老裴還不知道小雪跟你的事吧?你找機會告訴他吧,反正遲早都要說,也讓他平時多關照著點小雪。”

裴致一哪裏是會關照人的性格,聞雨跟裴季夏都沒跟他打這個招呼。李行節扣下扳機,槍聲響起的同時,他聽見裴季夏說:“李叔,我覺得我和小雪……可能還是不合適吧。”

李行節提高點聲音,回道:“你倆門當戶對,哪裏不合適?”

裴季夏摩挲著槍柄,想起聞雪總是沒有血色的指尖。他太想見聞雪了,分離並未澆滅他的渴望與沖動,反而讓那把火燒得愈來愈旺。可每次視頻的時候,隔著屏幕看見聞雪疊了一層默認濾鏡的臉龐,他又覺得這樣分處兩端的距離才是正好的,才是合適和安全的。

子彈穿透靶心,裴季夏望向遠方,含糊地說:“就是……感覺我會耽誤他。”

“在塔裏,合不合適的確是最重要的判斷標準。”李行節按下槍口,轉身看著他,“但你不需要走和老裴一樣的路,你的一輩子不只屬於塔。

“小雪也不只是你的向導,而是你的愛人。愛不愛是不能用是否合適來界定的,你只需要看清你的心就夠了。”

裴季夏不是把喜歡和愛掛在嘴邊的人,耳朵很快紅透了。後來他一直沈默,直到夕陽落下,靶場裏的高桿射燈亮起來。

他跟著李司令走出靶場。李行節用手機放了最新一版的《魔笛》,熄著屏,只能聽見聲音,沒有圖像。

女高音剛唱了兩句,李行節自言自語:“女主角換人了啊。”

裴季夏心思在別的地方,一時沒反應過來:“嗯……?”

“咱們不是聽過挺多場嗎?”李行節信心十足,“之前那位女高音的聲音還挺有辨識度,這次肯定是換人了。”

裴季夏凝神聽了聽,發聲和氣息確實有些變化,但音色上真的聽不出太大不同。裴季夏之前覺得自己記人的音色很快,比如還沒見過聞雪的臉,就記住了對方的聲音。這下他又失去一個獨特的特長。

然後他知道了,其實這個特長是存在的,不過只對聞雪生效。他能從滿是雜音的通訊終端中認出聞雪的聲音,他能看見聞雪的小兔子,就像聞雪知道他的不完美,看見他的滿身傷痕和小心翼翼。

春末的風輕盈地拂過大地,一顆很亮的星星掛在天空的最北邊,像一只溫柔繾綣的眼睛,遙遙地與人間相望。

然後,裴季夏決定了。

不需要確認,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心意。

夏日落雪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又或許只有萬分之一。但只要伸出手,屬於他的小雪就會為他落下。

而他想要接住那片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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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歌詞來自:王菲-暗湧,林夕作詞。

園園姐終於又出場了,非常堅韌的一位女性,我很愛她[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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