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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解歸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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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解歸衡

沈泉照被迫與謝沈對視,眼底卻沒有憤怒,也沒有哀求,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你不是他。我知道。”

這句話說出口時,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對謝沈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仿佛只要否認了眼前人是“謝沈”,他心裏的那條讓他眷戀的小龍,就還存於這世間,有朝一日,能再來與他相聚。

到時候,他會遵守諾言,和他的小龍廝守在一起,結為道侶,再不分離。

謝沈臉上的笑意在那一刻凝固,仿佛被人當場摑了一記耳光。

他的神色驟然陰沈下來,猛地將沈泉照按倒在地。

謝沈俯下身來,用牙關用力啃咬對方白皙的脖頸。沈泉照俊秀的眉頭皺起,吃痛哼了一聲,下一刻,謝沈伸出手,扯開了沈泉照身上輕薄的紗衣。

意識到謝沈要做什麽,沈泉照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猛地擡手,從散亂的發間拔下那根銀簪,鋒利的簪尖毫不猶豫地抵在自己的喉前:

“你若再敢碰我,我現在就死在你面前!”

謝沈看到沈泉照眼睛裏深深的厭惡與戒備,動作忽然停了。

明明在端午的夜市上,這雙修長柔美的眼睛,曾那樣含情脈脈地註視著他,就像是柔和皎潔的月光,安靜地灑在他的身上。

兩人攜手放完河燈,沈泉照主動上前吻了他,說要與他結為道侶,眼裏閃著瑩瑩星光,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更加美麗。

然而眼下,一切都變了。

沈泉照滿是憤恨地盯著他,就像是在看一只正在食人的妖獸。

謝沈的胸口忽然一緊,一股不知名的痛意驟然朝他襲來,如同被什麽狠狠攥住了心臟。

他下意識伸手按住心口,眉頭緊皺。

為什麽他的一顆心,會這樣痛?

沈泉照一路後退,已縮至了墻角,手中死死攥著那枚尖細的銀簪,好似握著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謝沈忽然覺得這一切索然無味。

他站起身來,整理了弄亂的衣襟,神色重新變得冷淡而克制,仿佛方才的失控從未發生過一般:

“我日後再來看你。”

說完,沒再多看墻角那人一眼,擡手施法,身影消失在了這處密室之中。

室內重歸於靜。

沈泉照緩緩松開了手,那枚銀簪“當啷”一聲落在地上,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因先前用力過猛,還在微微顫抖。

他靠著墻角,用手將屈起的雙腿環抱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團,仿佛靠這樣就能給自己增添幾分為數不多的安全感。

好半晌,他才低低地開口:“原來……是我看錯了。”

沈泉照的眼眶一紅,將額頭抵在手上,喉口發堵,微微縮著肩膀,再沒能講出一句話來。

有那麽那一瞬間,他幾乎忍不住去懷疑——

這三年來支撐他熬過無數漫漫長夜的那個愛慕他的少年,會不會從一開始,就只是他臆想出來的幻影?

他為了撐過這段法力盡失的時光,所以給自己編織了這樣一場旖旎的幻夢。

只是夢境太過溫柔,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信以為真。

事已至此,沈泉照已無心分辨是非對錯,唯覺疲憊。

渾渾噩噩中,他閉上了眼睛。

記憶卻偏偏在這時,毫不留情地湧上了心頭。

那是兩人在山中修煉的日子。

泉水清澈,日光透過林葉落於水面,恍若碎金般晃眼。

謝沈化作龍形,蜿蜒盤在他身側,銀白的鬃毛順著脊背垂落,修長的尾巴輕輕掃著水面,濺出一串晶瑩的水花。

沈泉照坐在岸邊的山石上,低頭替小龍清理鱗片。

他先用清水細細清理鱗縫,又蘸了百花清露,在謝沈背上輕輕抹開。

陽光照時,龍身的金鱗熠熠生輝,竟比黃金還要奪目。

謝沈起初時,還端著姿態,沒多久便徹底放松下來,喉嚨間發出低低的,帶著滿足的咕嚕聲。長著龍角的腦袋湊過來,輕輕蹭上沈泉照的蹭著他的臉頰與肩頭,像是在撒嬌。

那樣親昵的溫度,依稀還殘留在臉畔。

沈泉照鼻尖一酸,擡手捂住了眼睛,喉間發緊。

那時的他從未懷疑過,這條被他救下,經他教養,又與他日日相伴的小龍,與他心心相印。

可如果當真如此,又為什麽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謝沈,會那樣殘忍地殺害凡人,又絲毫不顧他的臉面喜惡,將他囚於此地?

密室裏,只剩下他帶著鼻音的斷續呼吸聲。

謝沈發動傳送法術回到住處,繞過屏風,腳步忽而一頓。

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麽,擡手一摸眼下。

指尖觸到的,竟是一抹濕意。

謝沈怔在原地,出神地看著指間那點水痕,腦中忽然浮現出了沈泉照看向他時,滿是憎惡的眼神。

他的胸口又痛起來,比先時更為劇烈,好像一顆心正在滴血。

謝沈伸手按住了胸口,自有記憶以來,他便被右護法荀飛梁撿到,帶回了天衡宗。

練劍、寫符、執行任務,他日覆一日做著這些,從不記得自己何時會因旁人的言行而有所動搖,更遑論流淚這種軟弱的反應。

他喃喃自語道:“怎麽回事。”

謝沈在原地站了片刻,握緊雙拳,將心頭那股翻湧的情緒強壓了下去。

他並劍指朝上一揮,屋內防禦結界的金輝瞬間浮現,陣法的靈力流轉平穩,沒有任何人進入的痕跡。

確認一切無恙後,他才走到臥室,在榻前單膝跪地。

他修長的手指按下地面某個不起眼的位置,註入靈力,只聽“哢噠”一聲輕響,一塊青石磚忽而松動。

謝沈掀開磚塊,只見地下的暗格中,靜靜躺著一只銅匣。

銅匣的表面已有些生銹,上面刻有他的名字。

他不久前才發現這只匣子,明明置於他一直以來的臥榻之下,可謝沈卻完全想不起,自己是什麽時候、又是因為什麽,把它藏進了地底。

他取出銅匣放到桌前,打開了上面的鎖扣,匣中只放了兩樣東西:

一只金色香囊,和一本薄薄的日記。

謝沈的目光在那香囊上停了一瞬,而後抽出了底下的冊子翻開。

書冊的紙頁已微微有些泛黃,上頭的字跡再熟悉不過——

一筆一畫,運力起落,皆是他本人最慣常的手筆。

日記中記錄的大多是修行時的心得體悟,行文亦與他如今的用詞相仿,只可能是出自他自己。

然而就是這樣一本看似平平無奇的日記,他越看,就越覺得心驚。

因為在幾處零星的記載中,提及的修行年限、入宗時日,竟與他“記憶裏”的時間,完全對不上號。

若真如日記所說,他來到天衡宗,統共不過三年,根本不是什麽從小跟荀飛梁拜入門中。

謝沈的眉頭一皺,快速翻到了被他折角的那一頁,為首的一行字率先映入他的眼簾:

“香囊的氣味已散了許多,真想快點與他見面。”

日記中沒有寫明這個“他”究竟是誰。但這行字比其餘的落筆都要更重,可見此人與他的關系應當並不一般。

謝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銅匣裏的那只香囊上。

那香囊已有些陳舊,做工粗糙,針腳淩亂,顯然出自並不擅長針線之人之手。

他此前早已將香囊拆開過。

裏頭藏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清楚寫著相約的時間地點,而落款正是“沈泉照”三字。

一切線索,都在此刻隱約串聯起來。

他在城隍廟裏遇到的那個負責登記名冊的沈泉照,很可能就是日記中那個被反覆提及,卻始終未寫出姓名的“他”。

可若真是如此,他們二人此前,究竟是如何認識的?

彼此間又曾是怎麽樣的關系,才能讓沈泉照一見他,就說出要結為道侶這樣的話來?

謝沈合上了日記,低頭時,視線忽落在了自己腰間。

那上面,正垂著不久前在端午夜市,沈泉照親手替他系上的香囊。

他伸手,將香囊取了下來。和匣中的舊物一並托於掌心。

兩只金香囊的形制雖然相仿,但明顯,新的那一只的做工更為精良,上面還繡了嫩黃的蘭花圖樣。

謝沈垂眸看著它們,指腹在舊香囊粗糙的針腳旁摩挲了片刻,低聲道:

“你到底是誰?”

問題落在空蕩的臥房內,無人應答。

與此同時,密室內的燭火幽幽,沈泉照已坐起身來,試圖閉目調息,卻忽然察覺到體內封死的靈脈深處,傳來一絲輕微的異動。

那感覺並不劇烈,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像是平靜的水面,被什麽輕點了一下,泛起層層漣漪。

他微微一怔,立刻凝神內視。

就見本如枯井一般的靈脈中,竟緩緩滲出一縷熟悉的靈力,沿著經絡游走開來,驅散了此前謝沈強行註入靈息時帶來的刺骨寒涼。

不等沈泉照細想,他的右臂忽然一熱,那道猙獰的懲戒咒印倏而亮起微光。

原本如燒傷般的印痕開始一點點變得淺淡,不過數息之間,那道困了他三年的咒印,竟徹底消失不見。

沈泉照低頭看著自己光潔如初的小臂,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他擡起右手,指尖微微收緊,又緩緩放開,一切都是那麽自然而然。默念法訣,靈力更是應念而動,順著經脈順暢無阻,再無半點遲滯。

懲戒術……就這麽解開了?

沈泉照的眉頭微微一動。

既然昨日是端午,距彼時在清霄宗內定下的三年之期,尚餘一個月左右,為何術法會在此刻解除?

沈泉照思索片刻,忽然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懲戒咒印,是按修真界的歷法而設下的。

修真界以靈年為準,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年年皆是如此。

但他近來身處凡人城鎮,又恰逢端午這樣的凡俗節日,潛意識裏,竟沿用了凡人的歷法來推算時間。

去年,凡間恰逢閏年。

一年十三個月,比尋常年份,多出了足足一個月。

如此算來,今日,正是術法到期之時。

沈泉照輕輕呼出一口氣,原是他自己算錯了時間。

封禁既解,他也沒了再在此處耽擱的理由。

他召出乾坤袋,從中取出一套幹凈的衣物,迅速換下那身薄得近乎羞辱的紗衣,整理衣衫,長籲出一口氣來。

接著又擡眼看向密室四周,此前謝沈認定他已徹底失去法力,只在此處布下了一道最基礎的守護結界。

這樣的結界對如今恢覆法力的他而言,簡直形同虛設。

沈泉照擡手,指尖靈光閃爍,結界陣紋隨之悄然瓦解。

密室外夜涼入水,當空一彎皎月高懸。

山風掠過廊間,帶來一陣清甜的香氣。那是玉衡花的味道,天衡宗專門培育的靈植,每到初夏便會開滿整片山坡。

果然,這裏便是天衡宗的內部。

當年他陪謝沈來此參加選拔考核時,亦聞過這樣的花香,也因此,才得知了靈花的名字。

沈泉照搖頭讓自己別想謝沈,一躍登上了亭臺高處,俯瞰此間的重重樓宇,只覺一股莫名的熟悉。

這時,乾坤袋中忽傳來了一陣異常的靈力波動。

沈泉照取出了其中的靈盤,盤中指針劇烈震顫,數息之後,指針猛地一頓,穩穩指向東側某處高樓。

沈泉照看著那華美而似曾相識的樓閣,目光漸沈。

原來此處,正是三年前他循著幻空寶鑒的線索一路追至,卻因重重陣法而未能踏入的那處宮宇的內部。

也是他被扣上“瀆職”之名,被封禁法力的一切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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