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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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海的那天恰好是工作日,劉夷把莫凡安頓在家裏,先去了趟公司,也是那時候他才知道,公司被匡盛集團收購的事情徹底成了定局。這消息其實在他們圈內傳了小半年了,只是不知為何這四個月裏收購的流程竟走那麽快,連人事都已經開始交接上了,劉夷的辭職信就是在這個檔口被移交到總集團的,因此嚴格上來說,他還是沒走成。

劉夷心情不好,帶著一肚子火回到家,莫凡抱著他又親又哄地,好久才算完,這時候兩個人都是饑腸轆轆,見屋子空了幾個月冰箱裏也沒什麽能吃的東西了,於是決定出去吃點。莫凡過去只在比賽的時候來過上海,也算是吃過這兒的知名餐廳,他和劉夷都是生長在江南,上海菜濃油赤醬、甜甜鮮鮮的口味他們很是喜歡,兩個人推杯換盞地吃得挺盡興。

結完了賬,莫凡起身去洗手間,劉夷留在原地百無聊賴地低頭劃手機,才幾秒鐘過去,只覺面前的座位一道影子劃過又坐下,他正奇怪,這莫凡動作怎這麽快呢,也沒擡頭,就問:“這麽快呢,忘東西啦?”

只聽見對面的人哼哼地笑,聲音並不是莫凡的,卻在說:“好久不見。”

劉夷一聽便知道大事不好,下意識擡起頭,看清了眼前究竟是誰,一句話都沒說,只慌張地看了眼洗手間的方向,幸好莫凡沒過來,他才松了口氣。

那人一雙桃花眼,睫毛倒是不長,只是看人的眼神總不很友好,好像視誰都是敵人,又和誰都能做朋友,深不見底、難以捉摸,劉夷今天一掃便知,這人和過去沒什麽變化,還是那麽討厭。那人見劉夷不搭理自己,薄唇一啟,伸出手看著像要握手的樣子,說出來的話卻是挑釁味十足:“我要再重新自我介紹嗎?我叫祁同澤,你的前任。”

劉夷一句話都不想跟他說,剛要起身,只聽祁同澤又說:“剛才那人,是你男朋友吧?”

劉夷警覺地看著他,說:“跟你沒關系。”

“嗬,原來你會說話啊。”祁同澤眉毛一挑,奚落他道:“我以為那麽久不見,你成啞巴了呢。”

劉夷不願多費口舌,拿起手機站起來,就要走。

“那條項鏈,”祁同澤盯著劉夷,直到他轉身看著自己了,才說:“是他的吧?”話雖說得很強勢,眼中卻難免閃過一絲落寞,幸好祁同澤混跡情場已久,那一點點的示弱就像流光一樣一閃而過,並沒有被劉夷捕捉到。

祁同澤眼神往後一探,笑道:“你的小男友來了。你說,我要是告訴他,是我把他的寶貝項鏈丟掉的,他會怎麽樣?”

“你別亂來。”劉夷瞪著眼睛警告他。

“放心,我沒那麽卑鄙。”祁同澤旋即壓低了聲音,湊近劉夷,仿佛要往他耳朵裏吹氣似的,說:“我要你自己跟他說。”

盡管已經和祁同澤很久不聯系,可劉夷還是能感覺出他的強勢和不近人情,這是劉夷最討厭的也是最害怕的,他不禁繃緊腰板,他不想再多呆一分鐘。他轉過身,幾乎是以一種沖出門去的架勢拉著莫凡離開。

莫凡被他搞得一頭霧水,等劉夷停下腳步,他才問:“你怎麽了?臉色也不太好,不舒服?”

劉夷搖搖頭:“沒事……回家吧。”手緊緊牽著莫凡。

其實,如果不是今天的偶遇,劉夷怕是壓根不會記起祁同澤這個人,可今天再見,他就像是一輛墜入湖底的汽車,那些回憶像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眼看著就要把他吞噬。

和祁同澤的那段過去,是劉夷一直從未留戀過得關系,當初選擇和他在一起,除了虛榮心使然之外,也多半有些自暴自棄的念頭。那時候他考到上海來,離開老家,爸爸已經和那個第三者組成了家庭,媽媽似乎也已經看開了,大家都好好的,好像只有他在面對父母時,總抑制不住地別扭,後來他得知爸爸有了新的孩子,這代表爸爸已經擁有了新的孩子,他永遠都不會再需要自己了,也是在那個時候,他結識了祁同澤。

祁同澤在他們那個小圈子裏,多少有些名氣,這個人活好又多金、情史豐富、用情不專,圈子裏有許多人都願意和他春宵一刻,他在這方面也一直很舍得。他對對方,向來都是本著你情我願的原則,嘗夠了新鮮、得到了甜頭,玩夠了就分手,然而分與不分,全憑他,於是這樣便難免會傷人。劉夷常聽說他的那些情人是對他如何難以忘記,又怎樣費盡心力才從他的過去中走出來。他就像在玩獵人游戲一樣,流連在他們中間。

劉夷剛來的時候,幾乎天天都泡在各種各樣的聚會裏,然而即便如此,也只聽過祁同澤的名,卻從未見過他這個人,他猜,那樣風流下流的情場浪子,穿著打扮總是特別時髦又昂貴、舉手投足都要自信老練、氣質也有些油滑,可當他第一次在聚會時見到祁同澤的時候,卻多少有些震驚,因為祁同澤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並沒有過分的裝扮,也沒有程式化的親近,相反,說話談吐都算得上真誠,笑起來的一雙桃花眼很是招人喜歡。

劉夷看著他的臉,甚至覺得有些眼熟,看了良久才發覺,原來他笑起來的樣子,和莫凡竟真有些像呢。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莫凡怎麽會和他一樣呢?

音樂換了一首,周圍的人都熱鬧起來,劉夷無暇多想,也不知是被誰拉了起來,帶進舞池,腰被人摟著,背被人貼著地跳起舞來。越來越多的人擠進來,燈光閃爍,劉夷喜歡這種感覺,好像整個人都躲了起來,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變得很放肆,好像誰都能親近,不再像白天那樣清高。

他喜歡周圍那些高大堅實的身體貼著自己,感覺到他們在自己的脖子上呼氣,甚至如果有人動手動腳,他雖然皺著眉頭,但也不會拒絕,那個時候他和莫凡第一次接吻,就是這樣的。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變成現在這樣,他心裏發涼,可心越是涼,就越要用這種辦法折磨自己,直到跳到身心俱疲,才會放過自己。

直到劉夷悶得快要透不過氣,他才會甩開身上那些爪子,走到旁邊休息會兒。他今天的興致很差,只覺得音樂還不夠吵,讓他總能想起過去和爸媽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讓人心煩。他徑直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沖了把臉,懶懶散散地抽了幾張紙,把臉上的水漬掖幹凈。

“你沒事吧?”劉夷只聽到身後有人說話,他以為那人說的是別人呢,便沒當回事,擡頭看了眼鏡子,才發現那人是祁同澤,他正看著自己。

劉夷朝鏡子指了指自己,眉毛一挑,表示疑問。

“要把你朋友叫來嗎?”

朋友?劉夷再次生奇,說:“誰?我沒朋友。”

祁同澤楞了楞,才笑道:“哦,抱歉。”

劉夷把臉上的水擦幹凈,把濕透了的紙扔了,嗤地一笑,轉過身,伸手勾著祁同澤的脖子,睜著一雙疲憊的小鹿眼,說:“你想約我?”

祁同澤倒是楞了,他原本只是真的出於好心,卻沒想到招來一個這麽主動的小零。他這會兒才算是看清了劉夷的臉,他早就聽說最近圈裏來了個漂亮清高的大學生,明明喜歡跟人愛答不理的,但每一次別人請他他都會來,這兒已經有一些人瞧上他了,只可惜一次都沒成。

祁同澤此時此刻看著劉夷,心想,這個大概就是那個大學生,人果真是漂亮的,倒也不想傳說中那麽冷冰冰。他一笑,索性順著和劉夷調起情來:“你知道我是誰嗎?就願意跟我走?萬一我是騙子,是連環殺人犯呢?”

劉夷笑起來,嘴唇摩挲著祁同澤的耳垂:“那我就做你的受害者,記得以後每一年的今天給我燒紙。”

祁同澤一直以來,都以為那是劉夷的一句玩笑話,他從來沒想過,那時候劉夷的話其實是半真半假。

祁同澤帶著劉夷到他常去的酒店,他對劉夷一點沒有客氣,且很快就淪陷在劉夷又軟又滑,還有一股淡淡嬰兒香的身體裏,兩人意亂情迷、恣意放浪。後來,他發現這是劉夷的第一次,盡管有些生澀,但還是足夠讓他饜足。

那天之後,祁同澤又找過劉夷幾次,他很奇怪,雖然劉夷很少拒絕,但卻也從來沒主動搭理自己,在那個圈子裏,劉夷從沒提過他們之間的關系,大多數時間他倆都是形同陌路。

一開始,祁同澤還有些慶幸,他最怕的就是甩不掉的關系,於是他和劉夷的次數越來越多,同時發覺劉夷越來越懂床上的那一套,這小子越來越勾人了,他經常很難在劉夷的身上停留太久,每當這個時候,他看見劉夷臉上閃過的一絲掃興就覺得挫敗和惱火,甚至竟然有一些害怕,這個時候,他開始有點擔心了。

他發現,哪怕是在平時,他也無法不去關註劉夷的舉動,當他看到劉夷在和別人談笑風生,看到他的笑容是因為別人才起的時候,他就抑制不住心裏的那股酸澀。他不是沒談過戀愛,他只是害怕被傷害而已。所以他知道他現在是動了感情,他也知道劉夷對他一點意思都沒有。

後來,他嘗試著多去了解劉夷,偶爾他們做完了,他也會試著跟他講講自己的過去,但每次他都發現自己講了沒幾句,劉夷就已經躺在旁邊睡著了。這時候,他才註意到劉夷脖子上的項鏈,項鏈上那個吊墜已經褪了色,他平日講究的劉夷毫不般配,僅從這一點上他就知道,這個一定是劉夷在乎的人送給他的東西,那個人一定不在他身邊。

祁同澤伸手掂量起那個吊墜,很輕,看來也不是什麽昂貴的東西。他開始好奇那個人是誰?能做這麽純情的事的人,一定不在他們這個圈子裏,這個吊墜用了這麽久,大概早在劉夷上大學之前兩個人就好過吧?

正在他胡思亂想間,劉夷迷迷糊糊地醒了,睜開一雙惺忪的眼睛看著他,垂下眼簾發覺他正摸著那條項鏈,警惕地轉過身,用手一擋,也不說話,繼續睡著。

“這條鏈子不像是你的。”他有點自言自語:“這麽久了還一直戴著,誰送你的?”

“沒誰。”劉夷有點不耐煩:“睡吧,你不累嗎?”

“前男友送的?”

“瞎買的,睡吧我明天還得上課。”

祁同澤皺了皺眉,俯下身,在劉夷耳朵上邊親邊問:“他怎麽樣?好嗎?”手也不安分起來。

劉夷躲不過,瞪了他一眼:“我不是說了我要睡覺,你沒聽見嗎?”

祁同澤見他發了脾氣,只好聳聳肩,嬉皮笑臉地不再問。

可劉夷已經醒了,他睡覺很輕,醒了就得很久才能入睡,被祁同澤這麽一攪和,索性起身拿上枕頭和被子就往套房的客廳裏走。

祁同澤被他弄得沒辦法,只好拉著他的手臂:“餵餵餵,我不過就問了一聲也要發脾氣,我睡客廳好不好?”這樣才算消了消劉夷的氣。

這件事在祁同澤的心裏勾起了好奇,就很難再消減下去,項鏈的主人到底是什麽樣的人這個問題,他無法不去在乎。可是每次他想問,劉夷不是岔開話題,就是不耐煩。

直到有一天,他工作上遇到點問題,心情不好,多喝了幾杯,又看到劉夷正和別人有說有笑的,那個和劉夷說話的人他也認識,在圈裏的名聲並不太好,且覬覦劉夷很久,只是礙於祁同澤的面子才沒下手。

夜裏,兩個人在房裏大吵了一架,劉夷從來沒見過祁同澤發那麽大火,可他只覺得莫名其妙,當他說出那句“你是你,我是我,我們有什麽關系你管我這麽多”的時候,祁同澤徹底失控了,他直接把劉夷按在洗手間的地上,有一種幾近粗暴地手段占有他,劉夷脖子上的項鏈在地上碰觸輕微的聲響,他聽了就煩,也不知怎的,伸手就把那條鏈子拽了下來,就在那一刻,劉夷在他身下拼命掙紮,他吼得什麽祁同澤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條鏈子似乎被自己扔進了馬桶,水一沖,不見了。

那是劉夷至今都不想再回憶起來的晚上,留給他的只有痛苦,身心皆是,到後來,他只能哭、只能求饒,可祁同澤也沒有絲毫要放過他的意思,天亮的時候,他拖著酸痛的身體和無盡的悔恨離開了酒店,自此拉黑了祁同澤所有的聯系方式,他再也沒去過那個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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