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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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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眠

這一日,除了小院中的兩人徹夜難眠外,整個修仙界許多人都不得安眠。

啟北道君以身相替葉明璋一事,在幾大宗門裏,早已不是秘密。可問題是——啟北道君她活著出來了!

長久以來,三大宗有一個共識:修真界處於‘破碎’的狀態,但只要維持陣法持續,整個修真界便得以長久。

可啟北道君出來了!

不需風靈根的修士,不需性命為代價。歷代長老口口相傳的修真界隱秘,成了徹頭徹尾的虛妄。窒息的隱秘如同銹蝕的鎖鏈,纏繞著整個宗門上下。

那些深居在後山的太上長老,作為此界的最強者,他們知道多少呢?

“呵。”

華琬琰望向夜空,面上再不覆從前輕佻的神色。

諸天之上有什麽呢?

那裏曾是她和無數先輩寄托最終幻想的方向——飛升。

如今,她只看到一片巨大的、致命而又荒誕的謊言。

華琬琰的天賦比啟北還要高上三分,她的修行之路更稱得上是順風順水,可一切是在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華琬琰至今都記得那日。

九為數之極,她的合體雷劫,是古今少有的九重九,“受天道至寵,劫盡則仙途通明。”那日的雷劫實在難捱,可更令她痛苦的卻是,雷光散去後,一片霞光中,那破碎的、令人絕望的“廢墟”。

都不知該稱做幸運或是太過不幸,殘破的天道給了她一明確的信號:她於飛升一途無望。

多麽諷刺,一日之間,她登臨此界眾生之頂,卻也踏入了萬古以來無人知曉的絕境。

而更可笑的是,她甚至不知曉原由。

出眾的天賦,成了一道無形的枷鎖,至那時起,道心失迷。

她不願摻和俗事,也不甘龜縮在後山。紅塵萬丈,她把自己當做身外客,當做看戲人。

可戲裏戲外誰又能真正知曉自己的位置?

當大戲再度拉開序幕,葉蓁收下那枚墨玉戒的時候,華琬琰終於意識到自己從未解脫。

是助紂為虐又或是攪弄風波?

華琬琰看著葉蓁以玉石俱焚的決心沖向扶風道人。

她無意去當誰的救世主,但還是出手了。華琬琰救了葉蓁一命,只為將整個修真界拖入更深的深淵。

“生”已無價值,那便一齊毀滅吧。

她不在乎葉蓁的生死,但那一刻,為了她編排的一出好戲,葉蓁得活。就如同在無澗冥淵的那一刻,葉蓁得死一樣。

只是她終究不是執戲的人。

真真假假、渾渾噩噩,華琬琰險些以為自己就要在這無盡的迷茫中消散了。直到今日,直到她看見大陣中的啟北時,她才後知後覺。

仿佛是直接投在的她腦海中一樣,靜坐的啟北道君身後,千萬條血色的絲線交纏而上,直達天際。而那上面的氣息名為祭品、名為因果、名為天道。

魂燈湮滅,死者不入輪回,不得超脫,她們去哪了呢?

華琬琰從前沒有細想,如今才知道,獻祭者的修為與意志,盡數與天道的規則交纏在了一起。飛升之路,早已浸滿了犧牲者的血淚。

原來不是天命,是人禍。

此刻,華琬琰才算窺破了所有虛妄,看穿了隱匿於後山長老的虛偽心思。

他們比她險惡百倍,大道已死,既不得超脫,便在墜落時,拉下更多的人來,讓諸天星辰同葬。

“真是令人作嘔啊!”

華琬琰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眸底已徹底淬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決絕與寒冽。

沈寂的宗門發出了一聲巨響。

眾弟子被這遠超雷劫、仿若天地崩裂的響動驚醒。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長明殿主殿傳來琉璃盡碎的尖嘯,後山的夜空被各種顏色的爆炸光芒撕扯得支離破碎,卻詭異的沒有一道求救或迎敵的傳訊光焰射出。

所有的聲音,仿佛都被那濃郁的黑暗與更濃郁的殺意吞噬了。

聞詩與葉蓁同樣被這響動驚醒,她們慌忙從小院中跑出,卻見啟北道君已經等在了外面。

她招手將兩人喚至身前,面上沒有一絲波瀾:“無妨,不過是一出好戲。”

到底是住了一堆老怪物的地方,聞詩同葉蓁也不敢近前查看。旖旎方消,兩人小聲猜測了一陣,才問道:“師尊可知發生了何事?”

啟北掃了問話的葉蓁一眼,視線又落在兩人攬著的手臂上,像是才反應了過來:“華琬琰殺進後山了。”

她語氣淡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為什麽?”

聞詩驚呼出聲,話出口後又覺得自己反應太大,不自覺拽了拽葉蓁胳膊,小聲又問了一遍。

啟北道君自然是兩聲都聽見了,她看著聞詩略顯茫然的眉眼,又將視線滑向葉蓁:“怎麽,你還沒同她說嗎?”

這話出口,聞詩臉上更困惑了。

說什麽?葉蓁有什麽瞞著她嗎?

葉蓁卻是眼睫微閃,漲紅了臉,半響才支吾出聲:“我想著等小詩突破化神再告訴她。”

“小詩不是才突破元嬰後期不久嗎。”

啟北眉毛一挑,語調中已有些不滿,她雖也想徐徐圖之,但也不能瞞那麽久啊。

“這......”

葉蓁將頭埋得極低,一時竟不敢看人。

好在聞詩終是反應了過來,她將葉蓁往身後一藏,卻也不敢直視啟北道君,閃躲著視線,結結巴巴地說:“我們昨日.....昨日不是結契了嘛......然後.....然後.....”

“嗯?”

啟北道君仍是沒反應過來。

“我們......我們......總之,今日我修為又精進了不少.......”

昨日結契,二人靈臺交映,氣海共潮。不僅是肉身,連神魂也在道境中交融互證,修為更是水漲船高。

啟北道君抿著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這.....這樣啊!”

沈默悄然蔓延,一時間三人誰也不敢看誰。

良久,葉蓁清咳了兩聲,終是同聞詩解釋了起來。

血霧混著逸散的元神精粹,將大半片後山染成淒艷的絳紅色。然而更深處,只有一片更深的寂靜。

幾番苦戰,華琬琰的身形已是搖搖欲墜。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然而眼中恨火未熄,反而因殺戮的滋養燃燒得越發旺盛。

她甩盡劍上的血,目光如淬毒的釘子,釘向後山更核心的位置,一步,兩步。

便是此時,一道蒼老的意念,在她的識海中響起:“夠了。”

那聲音蒼老得如同星辰的餘燼。

“你已力盡。”

華琬琰身形一僵,不是因為威壓,而是因為這話語中的不屑與輕視。

身前好似多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任憑華琬琰的劍怎麽劈砍,她也不能再近前半分。

長劍發出一聲悲嘯,終於在某一擊裏脫手。劍身斜插入地,卻仍在不甘地嗡鳴著。

“我一定會殺了你。”

那聲音的主人未再答話,也並未出手。

濃郁的血氣自後山溢出,掌門長老卻盡數不知所蹤。

不知是誰手中的劍“當啷”落地,像是按下了一個無形的閘。

沒有嘶喊,沒有回頭,當驚慌超越了沸點,剩下的便只有冰冷的、絕對的寂靜。

弟子的離散,像是墨滴入深潭——只見散開的輪廓,不聞一絲聲響。腳步踏在白玉階上,有慌亂,更有尋求解脫的迫切。

無數白色的身影,脫下道袍,換上各色衣裳,如一道道無聲的暗流,滑過廊柱,漫過山道,匯入林野,然後徹底消失在視線裏。

千年鐘磬,於此刻默然潰散。

南及峰頂,三人並立,衣袂在無聲的罡風中微動。

啟北道君負手而立,眼中映著山下奔逃的流光與未熄的劍火,面上卻無悲無喜,聲音冷冷:“真是一出好戲啊!”

聞詩拉著葉蓁的手,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她看得專註,甚至微微偏頭:“早該有今日了。”

她對正一玄門並無多少感情,甚至因著正一玄門對葉蓁屢屢逼迫,心存怨懟。如今見著宗門潰散,心中有幾分唏噓,但更多的卻是一陣暢意。

葉蓁本該快意的,可她望著人流,卻只嘗到滿嘴空曠的澀。

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鄙夷的憐憫,混著未散的恨意餘燼,浮上心頭。她憐憫這群螻蟻般的眾生,也憐憫那個曾苦苦渴求溫暖、解脫的自己。

她緊了緊握著聞詩的手,翻滾的思緒隨著一聲輕嘆,消散在夜風中。她不再往山下看,轉而看向啟北道君靜默的側臉:“正一玄門已散,接下來師尊有何打算?”

“有什麽打算,閉關求道唄。”

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啟北道君的神色都松快了不少。她對著二人擺了擺手:“長夜未盡,再休息一陣吧。”

這哪裏是休息的時候!

葉蓁面色還有些沈重,卻是被聞詩三兩下拉進了院子。

“管他明日如何。”聞詩毫不在意地笑著,“今夜,你我是道侶。天地為證,日月為鑒,只此一事。”

眸光在燭光下深深交纏,吻至掌心一點點向上蔓延:“縱是千金重擔,也等明日你我二人同擔。”

“今宵......”聞詩將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不容置疑的暖意,“只論風月,只論良辰。”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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