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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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學院,不要告訴別人你的名字……

——到那時,游酒,你千萬不可承認同爹的關系——

——爹唯一期望的只有你平安…………

游酒垂下頭,低低笑了起來。

老爹啊,你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子,難道你不了解嗎?

就算你千叮嚀、萬囑咐,就算你再如何威逼利誘,用上一百頭牛來拉扯,這個南墻,我也是撞定了。

他朝面前一排燒焦的骨骸深深鞠了個躬,然後大步邁到最近的骸骨旁邊,伸出手,在那一觸即碎的遺骸上四處摸索起來。

——而正如你了解我一般,我也同樣了解你。

如果飛機上真有極其珍貴的情報,在明知已無生還可能的情況下,游學正會選擇把情報藏在哪裏呢?

來搜尋情報的如果不是他期望的某些人,他要如何盡可能保證對方的搜尋有可能落空……

手指碰上去,被高溫蒸發了所有水分的焦黑骨骸,如同威化餅幹般一觸即碎,散做了一攤攤,再沒了勉強維持的人形。

游酒手下絲毫不停頓,緊抿著嘴唇,頭也不回的一個個摸索排查過去。

手指直接觸摸燒焦的人體,鼻尖近距離聞到那股腐臭混雜著焚燒的氣味,在他此後的夢境裏仍然一遍遍糾纏不去。

他排查得相當仔細,不肯放過任何一塊焦黑的骨頭,用一種接近神經質的病態強迫逼著自己一寸寸挨觸那些死者,每觸碎一具骸骨,心臟就在胸口愈加艱難苦痛的跳動。

許少由灰頭土臉的擡起頭,正好看見游酒繃緊著一張俊臉,從客艙那頭像個收殮師般一具具殘骸摩挲過來。

縱然知曉他還是個活人,在慘淡的漆料光芒照射下,游酒那張死白死白的臉還是把軍火販子嚇得不輕。

“游老弟,你……你對死者這麽不忌諱的嗎,好歹裏面也有你的——”

許少由驟然收音,他看見游酒手臂插入一具骸骨的胃腔部位,從裏面緩緩取出一個尾戒大小的玻璃珠。

但那並不是玻璃珠,它被取出的一瞬,酷似玻璃的表面忽然煥發出瑩瑩光輝,那光輝驟然閃現出七八種顏色,仿佛是件流光溢彩的寶物。

許少由丟下手邊檢視到一半的垃圾,朝游酒撲了過去,驚喜交加:“就是這個,是這個,密匙就在裏面——”

文宵在後面及時喝止道:“不準動!再靠近他就開槍了!!”

游酒將那顆玻璃珠似的東西握入掌心,垂眸看著那具被燒毀得再看不出原本樣子的屍骸。

那屍骸靠坐在倒數第二排的位置上,它的雙手穩穩的交握在一起,仿佛還是一個閉目假寐的姿態。在無可逃避的生命最後一刻,這個人沒有掙紮,沒有逃竄,他冷靜的待在原地,把他認為重要的信息盡可能的掩藏起來,用他當時唯一能夠辦到的方式。

他或許在臨死前,走馬燈般回顧了他短暫的一生,回顧了他與情深緣淺的妻子短暫維系的婚姻,回顧了他來不及實現的末日宏願,或許還想到了他來不及道別的兒子。

但他最終無法留下只字片語,只有那個被他吞入腹中的特殊容器,藏著他再也不能向兒子當面訴說的秘密。

游酒捏著那顆珠子,捏得指節發白,自己都沒察覺自己在輕微的發著顫。

他以為在父親的遺骸面前,會不加掩飾的痛哭出來,或者會感覺到一種終於斷裂的親情,體會到這個世界再無來處的悲戚。

然而他只是站在那裏,緊緊的攥住了那顆父親用性命保護的珠子,不能明白這一切究竟為何發生,將來又要走向哪裏。

他來到了C-23A,他對父親的死卻依然一無所知。

大概是他的神情太過難看,臉上罩著一層生人勿進的鐵青,許少由只敢輕輕喊他:“游老弟,我們時間不多了,趕快給我,我知道怎麽打開……不打開的話,這個容器會持續不間斷地發射某種電磁波;基地的飛機受到幹擾,就無法靠近這個區域接我們……”

游酒仿佛失聰了一般,許少由輕聲喊了他幾遍,最後不得不提高音量,他才像如夢初醒,看了他許久,緩緩把握緊的拳頭遞過去。

許少由從他掌心裏接過那顆特殊的小珠子,只覺燙得驚人,是游酒掌心的溫度浸染了上去。

軍火販子迅速瞟了他一眼,看見游酒緊緊盯著自己,男人黑沈的眸底隱隱透著被高熱燒出來的濕意,——第二顆膠囊的副作用,竟然還在持續。

許少由從背包裏掏出最後一點殘存的清水,把看似玻璃珠的珠子浸在清水裏,等了約摸半個小時,再取出火石,打燃火苗,將濕噠噠的珠子放在火苗上來回炙烤。

輕煙漸漸飄了起來,流光溢彩的珠子在火苗緩慢炙烤了十來分鐘後,像一朵緩慢綻開的花蕾般,朝四面八方舒展開來。

珠子正中央,一顆黃豆大小的圓形存儲晶體露了出來。

許少由捧著那顆“黃豆”,如釋重負的道:“太好了,終於找到了,這下基地就能知道我們搞定了密匙,可以派飛機來接——”

他突然聽見一聲輕微的,像是鞭炮炸裂的輕響從身後傳來,緊接著左邊心口一痛。

許少由低下頭,看見自己胸口緩慢滲出鮮艷的血花,鮮血浸透了作戰服,一直順著他左邊身體往下流。

“你……”軍火販子遲緩的轉過身,看見少年站在他身後五米處,拿著那把只剩5發子彈的步/槍,黑黝黝的槍口堪堪對準了他。

裝了消/音/器的槍,火/藥味從那頭一直彌散過來。

文宵拿槍的手在顫抖,但少年緊緊咬著嘴唇,面上是決不妥協的堅定。

他朝他走近,從他手中奪走了那顆剛剛重見天日的密匙。

許少由圓睜著眼睛,身軀在文宵走近的一瞬,重重向前栽倒。

文宵讓過了軍火販子僵直的身軀,對準他撲倒在地的頭顱,一連射了兩槍。

“游哥,”文宵在一片死寂中,蒼白著一張臉,對靜默在一側的游酒道,“在人工湖上他就想殺你。無論你認同不認同,我想這麽做很久了。”

他靠近他,把那顆從軍火販子手中奪來的密匙,珍而重之的放進游酒手裏。

“游哥,我們回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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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返航(第一部 完)

39 、返航

幹擾性質的電磁波在波形圖上消失的一瞬,死亡峽谷基地一層大廳裏所有的科研人員不由自主歡呼起來。

曲少校沖到最近一個科研人員身邊,看見他用手指興奮的指著電腦屏幕上一片誘人的綠色,嚷嚷道:“狙擊計劃46成員成功了!C-23A上的電磁波幹擾消失了!!”

基地負責人瞬間有點重心不穩,幸福來得太快太突然,而且全然出乎意料。

他抓住那科研人員的椅背,不敢置信的又詢問一遍:“不是儀器故障嗎?確認是東西拿到了?”

“是,當年C-23A起飛時,為了確保機密信息絕不外洩,在運送情報的容器上動了手腳,幾乎沒有任何人工制品能夠靠近運輸機,哪怕是對空導彈也沒能力辦到。”那科研人員興奮的神情中又摻雜著一絲疑慮,“所以C-23A墜毀原因其實還是不能確定——不過,至少這次我們取得了突破性進展,他們拿到了情報!!這就意味著以後可以派飛機接近那片區域,再派人進去就容易多了!”

是的,少校心想,派了游酒他們這些炮灰過去,本意是給下次狙擊計劃探路;哪知道居然給他們辦成了。

他想想也難以遏制心頭激動,轉身對聽見動靜快步過來的黃琦淳道:“大校!天大的好消息!狙擊計劃成功了!他們拿到了情報……”

黃琦淳的臉就像被摁在一壇臭水缸裏剛剛痛快淋漓清洗過一樣,整個人散發著陰郁的臭味。

他冷森森道:“游公子還活著嗎?”

少校楞了楞,本能的擡眼看向一旁的施言。

施言正傾身在一個科研人員身旁,修長手指飛快在鍵盤上敲打,栗色短發軟軟垂在臉頰,金色無框眼鏡背後的眸子平靜無波,仿佛同一樓大廳裏洋溢著的歡騰喜悅氣氛格格不入。

他帶著近乎苛刻的嚴謹,冷靜的確認過系統的確沒有出現數據差錯,環繞在S市墜毀機骸四周的強大電磁波幹擾已如清晨薄霧般散去——才直起身,緩緩吐出一口氣。

施言道:“還有兩個人活著,游酒和那個叫文宵的少年。”

黃琦淳的臉更臭了,他憋著沒把那句話沖口而出——許少由死了??

“叫基地飛機準備,”黃琦淳腳跟一轉,便朝外走去,邊走邊道,“我親自去接游公子。”

曲少校道:“撤退點十分鐘後會出現在他們芯片地圖上,基地的飛行員都是訓練有素,一定能夠平安無事把那兩人帶回來,大校無須親自出馬——”

黃琦淳沒聽他後續說什麽,已經急匆匆的趕出了門。

他吆喝著命令基地負責地面接送任務的飛行員趕緊準備飛機,自己焦躁的在一旁踱來踱去。

——游酒活著,這委實是大出意料,怎麽會出這種該死的差錯?

當初監獄內線偷偷報知,說游學正少將的兒子以假身份混入死刑犯中,還申請了狙擊計劃46的地面行動;他和他背後的人立刻知道,游酒定然是要去地面找尋游學正死亡真相。

他們倒是不大擔心游酒查出來游學正怎麽死的,橫豎飛機墜毀,該有的線索都葬身火海,就算他看到了C-23A也找不到背後下手的人。反倒是這一路艱險萬分,喪屍群是沾惹不得的東西,游酒說不定熬不上幾天就會去陪他那礙事的老爹。

考慮到游酒命喪地面這層可能性,能省去他們日後親自動手的不少麻煩,他跟他背後的人才默許了讓游酒成功混入狙擊計劃,來到死亡峽谷,再順利通過特訓上了地面。

為了讓他死得既意外又順理成章,他們偷偷安排人調換了基地準備的裝了消/音/器的槍,地圖給的一半真一半假;他甚而直接告訴許少由,飛機上倒數第二個座位下的傘包是動過手腳,無論如何打不開的……

而游酒居然命那麽大,誤打誤撞把傘包給了另一個人?

想想都氣得頭皮發麻。

黃琦淳停止胡思亂想,他幾乎是立即就下了一個決定,他不能讓游酒大搖大擺的帶著情報回來。

“飛機準備好了沒有?”黃琦淳沖不遠處吼道,“動作快點!!”

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回頭,年輕俊美的教授手裏抱著簡易急救箱朝他走來。

施言道:“大校,我同你一道去接他們。”

黃琦淳不耐煩道:“這是我們軍方的事,不用研究所的人來插手。你安安分分等在基地,我們自然會把人帶回來。”

施言雙眸直視他,教授眼底若有若無的閃動著一絲嘲諷。

但那絲嘲諷極其輕微,輕微到就像一縷來不及捕捉的清風,瞬忽而逝,快得黃琦淳無法捕捉。

施言微笑道:“話雖如此,但他二人身體狀況都不是很好,若是發生什麽緊急狀況,需要有懂行的人在現場第一時間處置。”

黃琦淳心裏暗道,就是要他發生什麽緊急狀況,最好在接他的人眼皮子底下暴斃才好,我怎麽會帶你一個拖油瓶去?

他還沒來得及再找借口婉拒,施言堵住他後面所有的話:“——這次接人,在地面逗留的時間會超過1小時,防護服的保護作用持續不了那麽長。黃大校和所有機組人員都必須服用抗輻射塵的藥物,如果大校不肯讓研究所隨同,恐怕那些藥物,施言出於研究所的利益著想,也不是那麽方便免費提供。”

“……”

黃琦淳再一次啞口無言的敗下陣來,他垂放身側的掌心暗自收緊,攥成鐵拳。

許久後才慢慢放開,瞪著施言仍然溫和微笑的臉,陰陽怪氣道:“施教授,對這個數據體還真的是關懷備至啊。”

施言笑容可掬:“大校言重了,這是聯盟賦予施言的責任,施言片刻不敢怠慢。”

他輕松越過黃琦淳往整裝待發的小型飛機舷梯旁走去,那幾名經過挑選、訓練有素的基地飛行員看見施教授過來,不約而同立正敬了個禮,一句廢話沒有就幫助施教授登上了飛機。

黃琦淳這個名義上的長官反而被落在了最後,他不甘心的站在原地杵了一會,才氣呼呼的鉆了進去。

***************

太陽已經升了起來,陽光透過灰色絮狀的輻射塵,像一支沾著碎金顏料的畫筆,在商場破碎的玻璃幕墻內外,一圈圈鍍上了暖黃金亮的光澤。C-23A的殘骸在這樣晴好的光芒下,似乎也淡去了幾分空難事故的悲愴與淒涼,像只垂垂老矣的駱駝,一動不動趴伏在無法脫困的荒漠裏。

文宵沈默的跟著游酒,把他倆能夠找到的男裝部裏僅存完好的衣料都搜集起來,把C-23A上所有遇難者遺骸都蓋上了薄薄的布料,讓它們能夠安靜的蜷伏在柔軟布料下方,不再赤/裸/裸曝露在光天白日裏。

這件事對游酒一定很重要,因為他看起來已經像是踩在崩裂的大地上,身體搖搖晃晃活像下一秒就能倒下,卻仍然堅持著一具一具屍骸覆蓋過去。

如果他們還有力氣,有時間,周邊地形許可,文宵毫不懷疑游酒會掘上一個足夠大的墳墓,慎重其事的將這些遇難者一一落葬。

他才跟了他十幾日,卻恍惚覺得已經認識了他好久,久到他足以看清這個人至情至性的為人。

這個認知讓少年心頭驟然抽痛起來,他下意識抱緊了懷裏的槍支,默默然看向男人的背影。

游酒做完了遮掩死者的全部活計,又返回到他取出密匙的那具碎裂遺骨旁,一聲不吭的靠在旁邊坐了下來。

這幾天風餐露宿加上不斷遭遇的各種事變,讓那張原本神采奕奕的臉龐變得瘦削了幾分,下巴上也長出了青青的胡茬。黑沈的眸子由於高燒不退,越發顯得深邃看不見底,挺拔的鼻梁兩側灰撲撲的,沾著不知道哪裏撲上的塵土,整個人看起來疲倦又狼狽。

他之前在監獄裏剃光的頭發長出來了一點,像小孩子毛刺刺的腦袋般,倔強又雜亂的冒出淺淺一層,光看一眼都覺得紮手。

他手心裏捏著那顆黃豆密匙,沒什麽表情的摩挲把玩,茫然的眼神好似穿過了這個得來不易的情報物,投向很久很久的以前。

文宵慢慢往他身邊靠近,游酒沒有動作,他便窸窸窣窣的在他旁邊坐下來。

輕聲道:“游哥,你……有沒有想過,回去後做些什麽?”

他倆的作戰服上都濺滿了這六日來的人血、喪屍血、灰塵、泥土,臟得不忍直視,靠坐在一起的樣子就像末日前天橋底下挨擠一團取暖的乞丐。

少年的面上也全是灰,藏在汙垢後的那張清秀的臉,仿佛幾日之間成長了許多,輪廓間顯了點殺伐果斷的氣色來。

游酒側過頭,微微看了他一眼。

他還在燒,身體很疲倦,他們忙碌了一夜沒有闔眼,他其實並沒有心情同這個孩子聊天。

但在這滿地遺骸和商場外依舊徘徊縈繞的喪屍低吼聲中,身邊另一個活人的溫暖和音色,讓人格外的心頭安穩與貪戀,即便是他也無法抗拒。

游酒道:“沒想過。”

他看少年仿佛有些受傷的神色,靜了靜,還是修正了自己的答案,緩緩道:“——或許繼續做從前做的事情。”

從前做的事情?

文宵回憶了一下,游酒似乎說過,他在地下賭場裏打過黑/拳,還是個飆車技術一流的飛車黨。

少年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想笑。

他道:“游哥,你因為那些事進來的,就不要再做會繼續傷害自己的事情了吧?你難道就沒有——比如……”少年聲調忽然愈發放輕了些,仿佛提到非常珍貴、輕輕一口氣就能吹跑的難以掌控的稀薄物品,“比如,令你非常珍惜,非常看重,為了她,哪怕放棄一切都願意的人?”

游酒沒有糾正少年關於他“從前做的事”的想象,他花了點力氣來與他認真對視,看見少年眼中那種他迄今為止還未出現過的光芒,以及面上提到某個與眾不同的人時,變得格外溫柔的表情。

他知道文宵是為了那個大他一歲的表姐,才會被弄進狙擊計劃裏。

游酒沒有吭聲,靜靜的聽著他夢游般自己就往下接著講。

“遇到這個人,你會突然間發現,自己的一切原則、一切理想、一切底線都變得不覆存在,做所有事情都會想著這個人,做所有事情也都是為了更能接近這個人。離開她,其他所有都黯然失色,生活變成沒有呼吸的一幀幀黑白圖像,惟有她才能令世界塗抹色彩,重新跳動起來。”

文宵夢囈般的說著,少年攥著槍支的手不由自主收緊,又松弛,繼而神經質的又收緊。他似乎想去捉游酒的手,來讓自己不要抖得那麽厲害,但只到一半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他垂著頭,發出嘆息一般的、帶有幾分絕望的聲響:“為了她,我甚至願意身入地獄。”

愛情……

游酒深思的打量著文宵,他其實不算是個八卦的人,卻偏偏在這個時候,沒有來由的想起荀策和皇甫謐。

末世的愛情何等珍貴,若一個人甘願為另一個人犧牲,會是什麽一種感覺?

“我不知道。”游酒過了一會兒,回答他,“我自己沒有經歷過。但我想……在我認識的人裏,也許有人同你抱著一樣的認知。”他微微扯出一個笑容,柔聲道,“我相信這定然是種彌足珍貴的感情。”

文宵的嘴唇慢慢顫抖起來,變得有些煞白。

他好似還想說什麽,忽然兩人體內的記憶芯片同時鳴叫了一下,一個深藍色的標記在嵌入其中的地形圖上閃爍起來。

是撤退的安全點!

“離這裏還有一個街區的距離,我們必須盡快趕過去。”

游酒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辨認出,要從他們此時身處的大型商場去到地圖標記的安全撤退點,還須穿過一條喪屍不少的街區。

這意味著,路上他們依然要強打精神,應對隨時冒出的喪屍。

他斷然道:“你把武器彈藥檢查一下,跟在我身後掩護我,我在前面開道。”

說著,就撐著少年的肩膀,搖搖晃晃站起身來。

文宵喉口一滯,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你站都站不穩,還是讓我在前面……”

他後半截話,隨著游酒將第三顆軍用膠囊吞服進肚而凝固了回去。

游酒疲倦的道:“一個小時時間,足夠撐到那棟高層建築樓下。”

三秒的時間在說話間便過去,軍用膠囊強大的提升功能在他體內飛快躥升,給體內疲憊不堪的細胞強行打了幾倍劑量的雞血,逼迫所有機能再度煥發生機。

游酒只踉蹌了一下就站穩了,原本深沈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猶如星子般熠熠發光,是那種酷似回光返照的光芒。

這種光芒讓文宵瑟縮了一下,但他沒有再多說什麽,默默的跟在游酒身後,穿過來時的暗道,從商務辦公樓的那側門邊走出大樓,朝著安全點標識的高層建築行去。

——————

游酒仍然提著他的軍刀,這回他再不顧忌,再不迂回,一心照著最短的直線距離,以最快的速度斬殺遇見的喪屍,朝撤退點逼近。

文宵綴在他身後不遠,一俟看見有漏網的喪屍靠近,毫不猶豫擡槍便射擊,他留著許少由的兩柄槍此時都派上了用場。

兩個人一前一後,仿佛殺紅了眼,身後留下一地殘肢斷臂和滾落的頭顱,不少腦漿被爆出的喪屍手腳還在抽動。

他倆互相支撐著,抵達了那棟40層的建築門口;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裏面殘留的喪屍群裏殺出一條血路,一層層艱難的往天臺爬去。

文宵從未覺得這條通往生存之門的道路如此漫長,又如此短暫。他握緊了手中只剩下最後兩顆子彈的槍,那是他最後的武器。

他的掌心滑膩不堪,都是他滲出的冷汗。

游酒的體力在他終於爬上第40層樓,咬著牙劈開通往天臺的門鎖時,宣告殆盡。

男人幾乎是一頭撲進了寬敞遼闊的天臺上,文宵跟在他後面進入天臺,兩人同時聽見半空中傳來飛機轟鳴的聲響。

游酒的腦袋嗡嗡作響,第三顆膠囊的效用一消失,此前累積的所有副作用立刻卷土重來,以侵城掠地之勢,狂躁的在他體內肆虐。流經每根血管的血液仿佛一瞬之間變成了沸騰的巖漿,爭先恐後想把他的身軀燒灼出無數傷口奔湧而出。

游酒眼前模糊一片,天臺上豎著的幾根從前的晾衣桿在他眼前扭曲成了粗大的蟒蛇,一個個扭動著粗/壯的身軀,吐著猩紅的信子朝他撲來。

他側身避過,腳步東倒西歪,活像喝醉了酒的醉漢。

飛機轟鳴的聲音更近,但游酒腦袋裏一團亂麻,他覺得那飛機似乎飛在他頭頂,又似乎飛在他腦袋裏,他勉力晃了晃腦袋,卻只是讓雙耳的嗡鳴和眼前的幻象越來越激烈。

游酒嘗試著想捉住什麽,然而他每每伸出手都捉了個空,那裏根本空無一物。

隱約中,他好像聽見文宵在喊他,但那聲音太遙遠,游酒一時分辨不出從哪裏傳來。

大概是在四點鐘方向,游酒模糊的辨認著,對自己喃喃道,文宵在喊什麽?

忽然間,他聽見一聲極其輕微的、輕微得幾乎可以忽略的聲響,或者說,在他聽見那聲響前,他的身體本能的就察覺到了危險,感受到了殺氣。

這種本能的反應有時候完全不需要清醒的意志來掌控,在特種兵學院的無數次考驗裏,許多生死一線的危機往往仰仗直覺方能化險為夷。

所以在游酒昏聵的大腦感受到那股微不可聞的殺氣時,他已經身體快過一步的閃到了一旁,同時手中軍刀脫手,朝攻擊自己的目標疾襲而去。

軍刀刺中某個溫暖肉/體的聲音,“嗤啵”一聲,大量鮮血噴湧向半空。

那是十點鐘的方向……

游酒剛剛轉過這瞬息一念,就被兜頭罩腦的鮮血鋪了一臉。

熾熱的鮮血濺入眼底,游酒頭腦陡然一清,眼前真實的一切漸漸顯現出來。

他看見文宵搖搖晃晃站在他十點鐘方向,胸口插入了他手裏那柄軍刀,軍刀刀刃已經透胸而出。

少年身上全是鮮血,他手中舉著那把步/槍,槍口對著游酒,還冒著幾縷不甚明顯的輕煙。

文宵張大雙眼,他的面上全是淚,和著一身鮮血融在一起。

“咳……咳咳……”他垂下槍身,跪倒下來,眼睛仍然牢牢望著游酒的方向。他伸出手,茫然的在空中抓著什麽,嘴邊溢出殷紅。

他在哭。

游酒僵硬的站在他五步遠的地方,男人聽見少年的聲音,像他第一次在卡車上見到他時那般痛苦、無助,充滿恐懼,滿是顫抖的哭音,他好像在尖叫,又好像在痛哭:

“游哥……對、對不起……”

文宵翕動著沾血的嘴唇,他仿佛忘記了自己步槍裏還有一顆子彈,他身子朝著游酒傾倒,仍然牢牢看著他,慢慢道,“對不、對不……起……”

他聲音輕若蚊蠅:“他們、他們告訴我,只準一個人,計劃只準一個……能活著回去……”

文宵的聲音漸漸變得很輕,如同他槍口冒出的那縷散盡的輕煙,“我,我想……想我表姐……”

他睜著一雙張得大大的眼睛,頹然栽倒在游酒腳跟旁,伸出的手仿佛想抓他鞋面,又仿佛不敢一般蜷縮在了一起。

游酒如泥塑木偶般僵直的站在原地,他腦海中瘋狂回放著蜥蜴王臨死前那句原本不甚明了的話——

——你要當心,沒、沒有……

沒有人可以相信……

來自基地的飛機轟鳴著放下了繩梯,游酒置若罔聞,他仿佛被定住了身,腳底生根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去把他帶上來!”

黃琦淳在飛機上親眼目睹了發生的一切,看見文宵射偏了時差點直接從飛機上跳下來,恨不得搶過那少年的槍自己直接上。

幾名穿著聯盟軍服的士兵順著繩梯滑下,他們靠近了游酒,卻在接觸到那男人眼神的一瞬,無不懾住。

游酒的眼神熾熱,裏面仿佛有幾團寒冰在燃燒,滿是臟汙和血跡的作戰服看不出原本顏色。他仿佛還沈浸在殺與被殺的修羅場裏,神情看起來既兇狠又癲狂。一俟有人稍許挨近,他便擺出拼命一搏的姿勢,讓那些訓練有素的士兵一時竟是不敢輕易靠近。

施言把醫藥箱扔到一邊,在黃琦淳來得及阻止他之前,一手捉住繩梯,順著十幾米的高度不管不顧的爬了下來。

他依然穿著他那身潔白無瑕的醫用大褂,帶著白手套的手插/在口袋裏,天臺的風把他柔軟的栗發吹得微微浮動。

施言朝困獸般在聯盟士兵中間打轉的游酒走近幾步,他還未想好如何說服他放下戒心——他也看見文宵朝他開槍那一幕,那一幕險些讓教授一顆冷凝的心驟然激烈跳動起來——忽然就看見游酒轉過身,一雙狂亂的眸子在看見他的一瞬,忽然微微睜大了些。

游酒黑色的眸子裏一瞬間閃過了一些情緒,仿佛是依戀,仿佛是不舍,又仿佛是全然放松的神情。

他驀然松開攥緊的拳,大步朝教授邁過來,男人身上濃濃的血腥味和幾日沒有洗浴的汗味直沖鼻尖而來,旋即——游酒張開手,牢牢抱住了施言。

施言面上神情不變,心底幾乎尖叫著咆哮。

他本能的要後退,要把游酒一腳踢開,哪怕踢到天臺底下,哪怕踢到喪屍群裏,哪怕把這個幾年來最為來之不易的實驗體親手葬送到輻射塵裏,也決不允許他碰他一根汗毛,決不允許——

在施言就要崩潰暴走的前一刻,他聽見游酒倚在他耳邊,含糊的說了什麽,然後那身形高大的男人手臂一松,身體往下軟軟滑去。

施言在自己反應過來前,已經擡起雙手,抱住了游酒。

(第一部:喪屍圍城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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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爆了這麽多字數,我真是用愛發電……

文宵(QAQ):我還以為可以跟游哥湊一湊CP!!

☆、40、實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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