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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論完美 酒神賜予我考驗,你小子帶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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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論完美 酒神賜予我考驗,你小子帶給我……

“我在波爾多的那家酒莊門外見到你的時候, ”Gianni說,“你看起來像是只有十四五歲,Ivan, 又瘦又長的一條,像是在蚯蚓身上頂了個英俊的腦袋。”

“亞洲血統真可怕不是嗎?要不你說自己已經年滿十七了,我還在想,那得是多無情的父母,才把這麽小的孩子趕出門自己討生活啊!哎,又來了, Ivan, 就是你現在的這種眼神!當年也是, 我都還沒開口說話呢,你已經開始用那種看笨蛋與傻子的眼神看我了。”

耄耋之年的老釀酒師, 雙眼裏閃爍著戲謔而溫情的光彩。他看著岳一宛,對方顯然正因為這話題的突然跳躍而感到不耐煩, 但Gianni笑容更深了。

“你知道你那時候就已經是個任性妄為的臭小子了嗎, Ivan?你就那麽徑直地走到酒莊的門口來,掏出你的學生證件說你是波爾多大學的學生,問這個夏天能不能來我們的酒窖裏做實習。而當我向一群實習生的候選人們提問, 說在那麽多想來我們酒莊實習的學生裏,為什麽要選擇在座諸位的時候, 你回答竟然是說, 你是他們中最好的那個, ‘任何腦子還沒被橡木桶泡壞的人都應該看得出來’。”

哈哈大笑了兩聲,Gianni這才又繼續說道:“你當時可把助理釀酒師給氣得夠嗆,Ivan,他差點就直接把你從名單上劃掉了。”

“是我對他說, 我想要給你一次機會。”Gianni說,“讓他重新把你從名單裏圈了出來。”

“但千萬別搞錯,Ivan,我只是個普通人,沒有預測未來的能力,更不可能只憑某種超現實的直覺,就從烏泱泱的一大堆學生中挑出了什麽曠世奇才。我自認沒有這樣的慧眼,而之所以同意你來酒莊實習,也只是因為我覺得這會非常有趣。”

“你在簡歷裏說,你的母親是在中國工作的阿根廷裔釀酒師,而你父親則來自一個世世代代都釀造著中國傳統酒的大家族。這可太好玩兒了!那時候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你在酒窖裏工作的樣子。無論你是能成功地證明自己,還是因捅出了大簍子而被酒莊掃地出門,對我來說,都會是非常有趣的一次經歷。Ivan,你或許早已經知道了這點。”

岳一宛抱著胳膊,沒有說話。他沒有再繼續把Gianni說的話翻譯成中文,但通過首席釀酒師嘴角向下的弧度,杭帆也多少能猜到此人正被迫聆聽一些他不樂意去聽的東西。

“Ivan,當你以實習生身份來到酒莊的第一個夏天,我並沒有想過你真的能成為釀酒師。”Gianni說,“因為,哈哈哈哈,你們這些當代年輕人嘛,總是來來去去,想一出是一出,從不能在一個地方真正地安定下來。”

“這是偏見。”岳一宛沒好氣地回覆道。

Gianni笑了,“這確實是偏見。”他溫和地說,“但作為一個老頭子,我對這個世界有些基於自身經驗而產生的偏見,這是可以被容忍的。”

“但我能理解他們,Ivan。與我成長的那個年代相比,當今的世界上有更多不同的生活方式。年輕人們可以嘗試他們想要的每一種職業,永遠不必急著立刻做出決定。作為一生的歸宿,酒莊或許並不是一個最激動人心的選擇,如果讓我重返十八歲,在當下的這個世界裏重新再活一次的話……誠實地說,我不確定我自己還會不會繼續選擇做一名釀酒師。我或許也會想要去嘗試玩搖滾樂,做網紅博主,或者拍電影什麽的。這些可都比釀酒要酷炫得多了!”

“但你和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正在於此,不是嗎,Ivan?當你這個十七歲的,高傲得讓人生氣的臭小鬼,站在我的酒莊門口宣稱說自己會成為世界上最好的釀酒師的時候,我心想,這個乳臭未幹的死小孩一定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說什麽。可事實上,你知道自己做什麽,Ivan,你永遠都很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通往未來的無數種可能性,你比任何人都更提前也更確信地選定了釀酒這條道路。你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是為此而生,也是為此而來的。”

“這真是一種可怕的天賦。”

回憶是如濃霧般朦朧又危險的事物,那浩瀚如煙的往事之中,Gianni也會觸摸到一些令他感到畏懼的棱角。

“做你的老師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兒,Ivan。”他說。

“那些想從事釀酒行業的實習生都很尊敬我,看著我就像是看著一尊葡萄酒主保聖人的雕塑。可你這小子,你看著我的樣子就像是在看著一個亟待被挑戰的對手,一個註定要被你給打敗的競爭者。”

“你總是在問‘為什麽’,不僅問那些基於經驗而產生的規則‘到底為什麽正確’,你還要問另外那些從沒被嘗試過的事情‘為什麽被認定是錯誤的’。有些事情根本連我自己都沒有仔細想過,可你追在我的屁股後面問‘Gianni,為什麽’的時候,我哪裏不好意思在十幾歲的小屁孩面前露怯啊!”

伸出他那老樹枝一般的手指,Gianni哼哼唧唧地在岳一宛身上戳了好幾下。

“小子,你應該沒想到過,我本來計劃是七十歲的時候就退休的。但因為你,Ivan,你從天而降,像是葡萄田裏爬出來的害蟲一樣自說自話地出現在了我的酒莊門口,還大放厥詞說要成為超越所有前人的釀酒師——嚇得我又重新夾緊了這身松散的老骨頭!”

“為了不在你小子面前丟臉,我頂著這樣一把年紀,重又開始補習行業裏最前沿的知識,就只是為了能在你面前找回做老師的顏面。回想起來,我的神吶!那幾年可真是一場沒有止境的折磨,或者說,是酒神在醉狂中所賜予我這個老頭子的殘酷考驗。”

“Ivan,”他說,“你是個很優秀的釀酒師,我雖然沒能從你十七歲的時候就認識到這一點,我也已經察覺到這個事實很多年了。否則,在從羅徹斯特卸任之前,我是不會那樣努力地跑去游說各方,好讓你這樣一個毛頭小子來接手斯蕓酒莊的。把斯蕓交給你,是我做出的最好選擇。”

“所以如果你真的要問我,‘蘭陵琥珀’是一支好酒嗎?作為一個老酒鬼,和一個為羅徹斯特酒業服務了大半輩子的忠誠雇員,我會告訴你,是的,它是一支好酒。它對得起羅徹斯特為斯蕓投入的全部資金,也對得起斯蕓酒莊的團隊為它所付出的每一分努力。”

老釀酒師笑了一笑,語氣陡然嚴肅起來:“可身為釀酒師,身為你的老師,身為一個十多年前開始就被你這小子當成競爭對手看待的老頭子,我要告訴你——不,就正如Ivan你所想的那樣,它還不夠好,遠遠不夠。”

毅然決然地,那雙灰藍色眼睛擲出了他的結論。

“你以為一支‘完美’且‘足夠好’的酒是什麽樣的?能碾壓式地征服所有人,能令所有釀酒師都會為之驚嘆?”Gianni嗤嗤地笑起來,“這絕無可能,小子。絕無可能。”

“讓我告訴你吧Ivan,無論是‘蘭陵琥珀’,還是‘斯蕓’,它們永遠都不會成為你口中所謂的‘足夠好’的酒,因為世界上本就不存在這樣的東西。身為釀酒師,我現在不會,未來也絕不會承認這個世界上有任何‘完美無瑕’的葡萄酒存在。”

重重地拍了下岳一宛的胳膊,老釀酒師道:“追求極致的‘完美’,這通常只會給自己帶來不幸,走上一條越來越狹窄的思路。”

“如果我是你的話,小子,我會趁早放棄掉這個念頭。”他說。

可是岳一宛這個人,哪是那麽容易就能被說服的。

“可是!”年輕的釀酒師仍舊試圖分辨:“我認為——”

“‘可是’,‘但是’,哎呀,都隨便啦!”

搖頭晃腦著,Gianni老先生歡快地打斷了對方的發言:“年輕人,偶爾認真聽一聽我們這種老頭子的經驗,對你也不會有什麽壞處嘛!”

知徒莫如師。對付岳一宛這種人,核心戰術就是千萬不能給他以回嘴的機會。

“我今天感覺有點累了,還是回樓上的酒店房間裏歇一歇吧。”老釀酒師心滿意足地咂起了嘴,抱起懷裏的醒酒器,慢慢悠悠地駕著輪椅駛向了通往客房樓層的電梯口。

“再見,Ivan!見到你真開心!下次來法國拜訪的時候,記得要帶上全部年份的‘蘭陵琥珀’一起啊!”

丟下最後的那句話,老頭兒快樂地開著輪椅消失在了電梯門後。

只留岳一宛,神色覆雜地佇立在原地,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麽。

杭帆有些擔心地看他:“……你還好嗎?”

“嗯?”岳大師只是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沒事。”

“真的嗎?”杭帆不是很相信,“你現在的臉色黑得像是準備去殺人。Gianni先生都跟你說什麽了?”

“一些老調重彈的事情,世界上沒有‘完美’的葡萄酒之類的。”

“嗯……我覺得,這聽起來似乎好像也確實有點道理。”

“是嗎?”岳一宛反問道,“可如果它沒有‘足夠好’的話,酒莊要如何才能持續運轉下去呢?”

這人原來也有考慮過銷量問題的啊?杭帆大為驚訝。

向來清高的岳大師,兩手不沾塵俗事物,竟然也考慮過酒莊運營這麽世俗的問題嗎?

“我母親的葡萄酒莊,在她去世後不到一年,就因為經營壓力而被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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