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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答辯時間 出走十年,歸來仍被檢查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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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答辯時間 出走十年,歸來仍被檢查作業……

蘭陵美酒郁金香, 玉碗盛來琥珀光。

古蘭陵郡,今屬山東地界。

郁金香者,謂其醇厚芬芳;琥珀光者, 稱其光艷動人。

斯蕓有此美酒,故名“蘭陵琥珀”。

自豪之意,無需言表。

可看岳一宛的臉色,這位年輕的釀酒師卻半點都沒有要為自己的作品而感到驕傲的意思。

“……行。”

倒好像是有人正拿槍逼他點頭一樣。

在羅徹斯特酒業的展位前,等待試飲的客人們已經摩肩接踵地排成了長隊。考慮到老人家的身體情況,杭帆暫時把相機托付給了岳一宛, 拿起兩張參展證走向了展臺的工作人員。

不一會兒, 杭帆拎著一支還未開瓶的“蘭陵琥珀”回來了, 另一只手上還捧著醒酒器。

“那邊的負責人說,今天其實沒準備開‘蘭陵琥珀’來給客人試飲。”

小杭總監從口袋裏掏出借來的海馬刀, 對岳一宛說:“但我出示了你的工作證,他們就立刻把給了我這一整瓶。”

“哈”了一聲, 岳大師接過那支酒:“看來我的面子還挺大。”

螺錐的鉆入深處, 軟木塞乖巧地跳出了瓶口。岳一宛擡起右手,酒液便立刻如湧泉般輕快沿著傾斜瓶口墜落而下。

那如絲線般長縷不絕的纖細殷紅,重重地垂落下來, 又輕輕跌落進醒酒器的肚腹中。胭脂紅色的大片水幕,正像是一脈溪流撞碎在了玻璃的絕壁上, 淋漓地翻騰出喧嘩的水聲。

“神乎其技!真真的神乎其技!”

這套堪稱是近景表演式的醒酒動作, 不僅吸引來了一群駐足圍觀的路人, 就連Gianni老先生都連連擊掌讚嘆不已:“我得說,Ivan,不管看過多少次,你的醒酒技術都是這麽的激動人心!”

杭帆更是看得大為震撼, “你……你平時都是這麽醒酒的嗎?”

有這般富於觀賞性的絕活,怎麽也不早點拿出來表演一下!

“這也是釀酒師的必備技能?”

“不是。”岳一宛回答得幹脆,“跟著油管視頻學的,很多年以前了。”

“非常花俏,非常浮誇,但是很有用。”Gianni笑呵呵地沖著杭帆使著眼色,“這也是非常Ivan的風格,你說是吧?”

呃。杭帆心中生出了一些無知的羞愧:原來這套花裏胡哨的醒酒動作是有用的嗎?不是為了單純耍帥?

杭總監正在反省自己最近是否過於不學無術,邊上的岳大師卻淡淡地插了一嘴道:“放心,這題確實超綱了。醒酒的內容我們還沒開始上呢。”

所謂醒酒,就是讓新開瓶的紅葡萄酒與空氣進行適當接觸。在柔和的氧化反應作用下,幹澀單寧會漸漸變得圓融而絲滑,如同枯槁的美人重返盛年。

“要完全激發它的香氣與口感,一般而言,我們會尖晶將‘蘭陵琥珀’在醒酒器裏靜置一小時以上。”

岳一宛一邊說,一邊執起了酒杯,再度將醒酒器中的酒液傾倒成了紡紗般精細的一縷。

“但是,只要能夠大大增加酒液與空氣的接觸面積,它也可以在短時間內就迅速地蘇醒。”

淺淺斟至杯中四分之一的位置,岳一宛終於放下手中的玻璃容器,道:“醒酒的動作與器皿都只是外在的表現形式,而它們最終都只服務於同一個目的——令葡萄酒更快更充分地接觸到空氣。”

“只要能讓手裏的葡萄酒變得更好喝一點,我不介意在大庭廣眾之下表演這番猴戲。”

說著,他向Gianni老師遞出了酒杯,渾不覺自己的指尖正因用力過度而擠壓出了青白色。

當事人自以為沈穩的偽裝並沒能夠蒙蔽杭帆的直覺。一個模糊的閃念,如電光般迅疾地竄入了旁觀者的腦海。

——難道,岳一宛是在緊張?

小杭總監恍然大悟。

對啊!作為岳一宛的師父兼斯蕓酒莊的前任首席釀酒師,Gianni老先生點名品嘗“蘭陵琥珀”——這不就是老師來檢查你的作業了嗎!

杭帆飛快地扭過了頭去,以免自己當場就發出大不敬的快樂笑聲。

在岳一宛的屏息註視中,Gianni將酒杯放到了自己的鼻子底下。

老先生先是簡單地聞了聞氣味,然後又晃動了幾下杯身,重又深深地吸入一大口氣——他聞得用力又認真,就好像是要把這支葡萄酒的香氣輸送進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裏那樣。

“美妙的香氣。”他評價道,“讓我想到我在斯蕓的第一個春天。天空是淡淡的藍色,沿路的山坡上開滿了粉紅的桃花與淡白的李花。層次簡單,但很有生命力。”

“還有一些……啊,我認為應該是玫瑰花的香味。是清晨五點,新鮮的帶著露水的一支玫瑰,優雅,清冽,還有著絲絨花瓣的質感。”

微笑起來的時候,老先生連臉上的皺紋也變淡許多:“很多年以前,我們也在酒窖後面種過幾株玫瑰。那可真是甜美的香氣啊,你還記得嗎?我們還常用它們和水果一起熬成醬,做成點心,或是抹著面包吃。”

“我記得,因為那玩意兒比赤霞珠的果皮還澀嘴,Gianni。”

他的得意愛徒一點也不捧場,只是抱起了胳膊,又是嘆氣又是搖頭地嘀咕著:“你們能吃得下去,完全只是因為Darlan夫人往裏面加了致死量的砂糖。”

“多虧了你的醒酒技術,Ivan,這支‘蘭陵琥珀’已經被完全地喚醒了。”

做老師的那個只假裝什麽也沒聽到,陶醉地悠游於酒杯的世界裏:“果實的味道聞起來很甜美,像新切開的無花果,還有新摘下來的紅李子,令人感到發自肺腑的愉快。我要是沒猜錯,應該是用晚收品種制的吧?”

岳一宛點了點頭,“晚收的馬瑟蘭葡萄。”

他的聲音有些忐忑,還夾雜著幾分明顯的拘謹,就好像是在畢業答辯上交出了一篇漏洞百出的論文:“還混釀了一些赤霞珠,和少量的西拉。”

“很完美的采收,對成熟度的控制非常精準。”Gianni疊聲讚嘆:“還有,這可愛的奶油與甘早的香氣,哈哈,這是在橡木桶中陳年而得到的結果吧?十二個月,還是十八個月?”

“十六個月。”岳一宛回答,“原計劃是桶陳十八個月的,但十六個月的時候,我覺得再放下去就會有點‘太超過’了。”

Gianni微微一笑,舉杯品啜了一口酒。

“非常飽滿的酒體,單寧的骨架也很踏實。酸度平穩,沒有過分鋒利紮嘴的感覺。”

他轉動著手裏的酒杯,灰藍色的眼睛輕輕地瞇了起來,似是在細細回味著口腔裏的餘韻。

“斯卡拉大劇院的詠嘆調,厚重,但又華彩飛揚。我願意將這支‘蘭陵琥珀’比作是這樣的事物。”

他笑著擡起了眼睛:“幹得很好,Ivan,斯蕓酒莊應該為你而感到驕傲。”

面對老師的誇獎,斯蕓的首席釀酒師只是不置可否地撇了一下嘴。

在岳一宛這個年紀的男人身上,這實在是個略顯孩子氣的動作,但杭帆和Gianni早都已經不以為怪了。

片刻的猶豫之後,岳一宛最終放棄了任何形式的迂回,單刀直入地掀開了這個問題。

“我能請您誠實地告訴我嗎,Gianni老師?”

“作為釀酒師——不是作為斯蕓的首席,也不是羅徹斯特集團的顧問。如果不考慮任何商業化的立場,只是單純地從釀酒師的角度而言:你認為,‘蘭陵琥珀’是一瓶足夠好的酒嗎?”

放下酒杯,老釀酒師意味深長地看向他。

“‘足夠好’是要有多好,Ivan?這個世界上甚至還有很多人不喜歡86年的拉菲呢。”

“如果有人跟我說他討厭86年的拉菲,我會和他擊掌三次並大力誇獎他的品味。”

岳一宛回以他經典的反諷腔調。

Gianni老先生眨了眨眼,灰藍色的眸子裏漸漸流淌起了狡黠的笑意。

“啊喔,Ivan。”

他嗤嗤地笑起來,活脫脫就是一個正在對鄰家小孩惡作劇得逞的頑劣壞老頭。

“我發現了,你不喜歡自己的酒,是不是?‘蘭陵琥珀’,多動聽的名詞,可我就說你怎麽從沒在郵件裏提起過這個!”

無動於衷地,岳一宛抱臂站在原地。

“釀酒師不喜歡自己的酒,就像詩人總是會更喜歡別人的作品。”他說,“這很正常,不是嗎?”

“嗯哼,嗯哼。”

前後左右地來回移動著自己的坐駕,Gianni樂顛顛地晃動著他那顆鬢發霜白的腦袋,像是個坐上了投幣搖搖車而興奮不已的老小孩。

“你說得有點道理,Ivan,有點道理。我以前也曾經這麽想過,我是說,中年的時候。”

他笑嘻嘻地看向自己的得意門生:“但你才幾歲,Ivan?你不會這麽快就開始中年危機了吧?”

“別鬧了,Gianni!”岳一宛厲聲道,“我沒有在跟你開玩笑!”

“這對我很重要。請你認真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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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手動拉響小禮花,慶祝《瓶中風物》連載一個月整!

感謝各位仙女的閱讀,熊蜂作者在此給大家鞠躬了!

身為一個新人作者,大家留下每一個收藏,每一條評論,每一瓶營養液,每一只霸王票,都對我有著非比尋常的重要意義。

寫作這條道路確實有一點點孤獨,但走在路上的時候,若是擡頭能看見天上的群星投下註視,我就又能背起行囊高高興興地向前繼續跑向下一段路。

感謝今天也看到這裏的大家!讓我們明天再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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