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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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科長擡頭看見了張美玉, 溫和地說:“這麽快就到了, 我以為還得等會兒呢。”

張美玉不安地說:“科長, 您找我什麽事?”

王科長起身關上了房門, 低聲對張美玉說:“馬天野的老婆來了, 想見見你, 問一下那天你看到馬天野的情況。”

張美玉一下子放了心,一邊點頭一邊說:“行。”

王科長繼續交代:“她現在就在隔壁的小會議室,我帶你過去,你跟她聊聊,註意別讓她太難過, 真可憐。”

“行, 您放心,我知道了。”

王科長放心地帶著張美玉推開了隔壁小會議室的門。

王佩寧穿一身黑色的西裝, 眼皮浮腫, 臉色不是白皙而是慘白,但這反而使得她有了一種悲劇美。

張美玉看著這個失去丈夫的女人, 還沒張口,王佩寧就從椅子上站起來對她說:“張美玉, 咱們見過面的, 我來就是想謝謝你, 還想問一下那天的事兒。”

隨後她把頭轉向王科長說:“王科長, 你去忙吧,就不打擾你了。”

王科長走了,臨出門的時候, 還同情地看了看王佩寧。

王佩寧扭過身,再一次對張美玉說:“謝謝你了,是你給馬天野叫了救護車,我和我兒子都很感激你。”

“不不不,救護車來得太晚了,沒能把馬科長搶救過來。”

“那是命,是他命數已盡,該走了。那天,他在家吃的晚飯,還說我做的酸湯魚味道真不錯,我們一家人有說有笑地吃了晚飯……可誰知竟是最後的晚餐。”

王佩寧的聲音有點哽咽,她不說了,看著張美玉。

張美玉接過她的話,把那天發生的事情詳詳細細地又說了一遍,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盯著王佩寧的臉。

王佩寧默默地聽著,滿臉都是無法言喻的痛楚。

聽到馬天野倒在地上的時候,眼淚又盈滿了眼眶,可她很快用雙手捂住了臉,低下頭去。

再擡起頭來的時候,已經擦去了淚水。

張美玉不忍心說了,王佩寧卻說:“不好意思,是我打斷你了,後來呢?”

張美玉狠著心把後來的情節一一告訴了王佩寧。

臨了,王佩寧文問張美玉:“他讓你去叫救護車的時候,是不是很痛苦?”

張美玉的心顫了一下,她能感受到這個女人對自己丈夫那無盡的憐惜。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王佩寧的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這讓張美玉不知所措。

不過,很快她就忍住了淚水,對張美玉說:“多虧了你,給他叫了救護車,還把這些話告訴 我。好了,沒事了,你去忙吧,我也要走了。”

張美玉站起身對王佩寧說:“那您保重。”

王佩寧點點頭說:“謝謝。”

張美玉剛走,王佩寧就走了出來。

她面無表情地回了家,站在馬天野的遺像前說:“馬天野,你為什麽瞞著我?你想一個人扛過去?可你沒有扛過去,你真蠢。”

“你要真的進去了,哪怕一輩子我都等你,你怎麽能為這送了命呀?”

“馬天野,你是不是害怕?害怕失去一切。其實,你不用怕,不是還有我呢嗎?我陪著你。失去一切,我們還可以從頭再來,你要不想在這兒待了,我們可以遠走高飛,以你的才華,我們一定還有出頭之日。”

“馬天野,我記著咱們結婚的時候你說要陪我一輩子的,可你失信了,你一個人走了,把我留下來了。”

王佩寧辦完了馬天野的後事,越想越不對勁,馬天野的確沒有心臟病,那他為什麽會猝死呢?這太奇怪了。

懷著疑惑的心理,她去找了當時救護車上的大夫,大夫聽了王佩寧的闡述,對她說:“你丈夫最近有沒有受到很大的刺激或者是工作壓力增大,體力負荷過重的情況?”

王佩寧搖了搖頭,她實在想不到這段日子馬天野有什麽壓力。

從醫院出來,王佩寧百思不得其解,她一遍遍地回憶事發前幾天的事情,忽然感覺有點不對勁。

那幾天馬天野好像有些沈默,問他話的時候,常常所問非所答,心不在焉。

當時自己沒有多想,以為他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不開心,畢竟兩個人在家裏約法三章,進了家門不談工作,不把外面的情緒帶回家。

難道馬天野遇到了什麽麻煩不成?

王佩寧坐不住了,第二天就跑到營業部去找周主任,“周主任,馬天野不在了,可我得清清楚楚,我想知道在馬天野去世前幾天,他在單位的情況。”

周主任一怔,他盯著王佩寧半天沒說話,他越這樣,王佩寧就越懷疑,她催問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想知道在最後的日子裏他都幹了些什麽?”

王佩寧的逼問讓周主任無法回避,他對王佩寧說:“你等我一下,我出去有點事,一會兒回來跟你聊。”

“那行,我等你。”

周主任出了門進了電梯,直奔行長的辦公室,他和行長關上門在屋裏商量了好久,才下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王佩寧依然端坐著等他回來。

周主任坐在王佩寧的旁邊,對她說:“你沒有聽馬天野說過給鋼鐵廠貸款的事嗎?”

王佩寧心裏一沈,茫然地了搖頭。

“鋼鐵廠的廠長是馬天野的同學,你知道嗎?”

“知道,聽說是他高中同學。”

“馬天野在明知手續不全的情況下給鋼鐵廠貸款一千萬,鋼鐵廠廠長答應馬天野很快補齊手續,可是廠長攜款潛逃了……”

王佩寧驚呆了,這麽大的事,馬天野怎麽回家一點都沒有透漏過呢?

她驚愕地問周主任:“手續不全,馬天野為什麽要給人家貸款?”

“據馬天野說,廠長說資金周轉困難,廠裏馬上就停工了,先把款貸給他,以解燃眉之急,兩天之內就補齊手續,因為是老同學,知根知底,他就疏忽了。”周主任盡力使自己的措辭緩和一些,不要刺激王佩寧敏感的神經。

“如果這筆錢追不回來,馬田野會怎麽樣?”

“違法發放貸款罪。”

王佩寧覺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沈到了腳底,渾身冰涼冰涼的,在馬天野死後,她又一次遭受到了沈痛的打擊。

她實在沒有想到她心目中那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竟然是因為這而崩潰的。

她痛心地問周主任“那,那筆款追回來沒有?”

“還沒有,但已經有了線索。”

王佩寧欲哭無淚,她最後對周主任說:“我想見一見那天給他叫救護車的小姑娘,向她表示謝意。”

周主任同情地看著這個女人說:“好吧,我讓人秘科通知張美玉過來,你們聊聊。”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更何況像工行這種裙帶關系錯綜覆雜的地方,沒過多久,馬天野的事情就傳得沸沸揚揚,更有甚者說馬天野不可能平白無故地給人家貸款,一定拿了什麽好處。

馬天野會不會把錢給他老婆藏了起來,自己這一死,案子就斷了,給他老婆留一大筆錢?

王佩寧坐不住了,她走進了行長的辦公室……

事情慢慢地平息了。很快,就沒有人再提到馬天野了。

初冬的一天,秦懷遠接到了上級的通知,過幾天,省行行長要來市行視察工作。

所有的儲蓄網點,機關辦公室都要認真打掃各自的衛生,做到窗明幾凈,地面整潔,室內各種物品擺放整齊,不得堆放雜物。

後天人秘科王科長親自下來檢查,不合格的要扣除當月獎金。

秦懷遠趕緊囑咐大家“明天所有人不得請假,兩個人坐櫃臺,其他人進行大掃除。”

末了,他又提醒了一句“記住了啊,明天千萬不要把家裏的臟衣服拿到這兒洗,掛得滿屋子都是,讓王科長看見了可不得了。”

這句話是給陳姐和周麗萍說的。

周麗萍和陳姐都有一個習慣,就是常常把家裏的臟衣服,臟被子拿到所裏來洗,為此她們還專門買了一個大洗衣盆放在衛生間裏。

這不是為了省家裏的水,而是上班太閑了,天天沒事做,可回了家,一家老小,洗衣做飯忙得不可開交,於是她們就聰明地把家務活移到上班時間來做。

衣服洗完了掛在衛生間,或是所長辦公室裏,等到晾幹了,清清爽爽地拿回家,何樂而不為呢。

張美玉第一次進人民醫院儲蓄所見到的就是這種場景,她驚詫於還可以在儲蓄所裏做這種家務活。

周麗萍告訴她說:“我們以前儲蓄所裏有個大姐,一邊坐櫃臺,一邊織毛衣,一個冬天,只用上班時間就可以把一家老小的毛衣全部織好。”

張美玉驚訝極了,可時間長了,她也就習慣了,很多時候看見滿屋子掛的都是床單,被罩,也不覺得不妥。

反正天高皇帝遠,營業部一年到頭也不下來檢查幾次。

可省行行長來市行視察工作,說不定一高興進了人民醫院儲蓄所,看見滿屋掛著的男男女女的衣服,花花綠綠的床單,可不是離下崗不遠了嗎?

誰敢冒這風險,陳姐和周麗萍立馬表態:放心好了,這段日子決不在所裏洗衣服。

第二天一大早,張美玉和宋曉琪坐櫃臺,陳姐做賬,周麗萍和秦懷遠不到八點就開始了大掃除。

周麗萍最愛幹的活就是打掃衛生,她一邊幹,一邊哼著小曲。十點半後,陳姐做完賬,也加入了這個隊伍。

到了中午下班,整個儲蓄所舊貌換新顏,一派新氣象。

周麗萍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滿意地打量著四周說:明天王科長來了,要能從咱們所找到一絲灰塵,我都服她。”

待在這樣的環境裏,所有的人都高高興興。

王科長說到就到,第二天一大早,她果然領著人秘科的一幫人下來檢查衛生了。

一行人進了人民醫院儲蓄所,全都嘖嘖稱讚,周麗萍得意地說:“怎麽樣,我幹的活沒人能挑出毛病來,不過,你就是平時任何時間來,我們所的衛生都是全營業部排在第一的。”

王科長笑笑說:“註意保持啊,一直要保持到省行行長下來視察,說不定他會進哪個儲蓄所呢。”

大家紛紛說:“放心吧,沒問題。”

張美玉忽然發現這一行人中竟然有一個十四五歲,高高大大的胖小孩,小孩兒雖然胖,可長得真是可愛,臉色粉白,眉毛烏黑,嘴巴紅嘟嘟的,跟在王科長的後面一言不發。

張美玉納悶地想:這個王科長,上班怎麽還帶著兒子來了,比我們所的人還要自由散漫。

王科長一走,張美玉就問周麗萍:“周姐,那小孩兒是誰呀?”

“馬克啊,馬天野的兒子,進行上班了。”

張美玉驚住了“他才多大呀?不上學嗎?”

“這我不知道,反正據說是王佩寧跟行裏交涉的結果,好像是那筆巨額貸款追回來了,馬天野沒拿任何好處。”

周麗萍的這番話驚呆了張美玉和宋曉琪,張美玉半天回不過味來,眼前又出現了馬天野那英俊瀟灑的模樣。

宋曉琪嘖嘖地說:“我的天哪,我都二十五了,還在工行幹臨時工呢,這個馬克初中沒畢業就成了正式工,這差距也太大了吧。”

沒人知道王佩寧的心思,馬克進行上班,證明馬天野是清白的,用不了多久,她就會給馬克請長假,讓他繼續回去讀書,如果將來,馬克沒有好的前途,還能給他在工行留一條後路。

可憐天下女人心。

馬克迅速在營業部走紅了,萬人迷的兒子也是個萬人迷。

他不但長得好,而且非常有禮貌,見人就叫“叔叔”“阿姨”,這稱呼讓王科長哭笑不得。

沒人的時候,她對馬克說:“你現在上班了,就是大人了,以後不要在單位跟這些人叫叔叔阿姨,你可以叫姐,叫哥……”

王科長說到這兒還是覺得不恰當,營業部大多數的職工都是三十來歲,讓一個十四歲的孩子給人家叫姐,叫哥,也不合適。

於是,她對馬克說“以後,在單位裏,有職務的人你就叫主任、科長、所長,其他的你就叫師傅,反正不能叫叔叔、阿姨。”

馬克很認真地點點頭,對王科長說“我記住了。”

王科長放心了,可馬克有時候還是會脫口叫出“叔叔,阿姨”來,這讓王科長很“氣惱”。

她“訓斥”馬克說:“你要是記不住,這個月工資別拿了。”

這句話起了很大的作用,馬克越來越像個職工了。

他成了王科長的跟班,王科長去哪兒,他就去那兒,王科長不出門的時候,他就待在辦公室裏看書。

沒有人要求他什麽,因為他是馬天野的兒子,因為他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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