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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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呂景明是唯一一個願意聽容知言慫恿，去找傅擇對峙的人，哪……
呂景明是唯一一個願意聽容知言慫恿, 去找傅擇對峙的人，哪怕剛大學畢業沒多久的呂景明根本不是傅擇的對手，三言兩語就被堵住話頭, 結結巴巴說不清楚自己的訴求。
甚至從不錯的調崗位置上被安排去倉庫。
“那個傻子, 第一件事情竟然是過來找我道歉，覺得我教了他那麽多談判的技巧，教他怎麽對付我的丈夫，最後卻把事情弄成現在這個樣子, 是不應該, 也不能夠被原諒的……”容知言苦笑著，回憶起那短暫的相處時光, 她情緒難得平靜下來, 念念叨叨講著她私底下和呂景明見面的時光。
“或許是我太久沒有跟人溝通過，有個人能夠坐下來認真聽我說什麽，迎合我，竟然有種久違的快樂。”
夏秋願跟侯明靜靜聽著容知言傾訴自己的情緒, 在這個時候, 對方顯然不準備有任何的隱瞞, 或者說，容知言更想是把自己這些年容忍的痛苦找個地方傾訴出來。
殺人的動機也好、悔恨也好，在這一瞬間, 都不重要。
她只是想藏起來, 回到十三歲。
那時候, 父母還在身邊，家境富裕, 無論是去學校讀書還是賴在家裏面請老師上門教學, 她都能看到明凈窗外的梧桐樹在陽光下綠意盎然, 聽到叮鈴的鈴聲後提裙下樓。
不會為了一分幾角斤斤計較、不會挨罵爭吵後找個地方哭泣、也不會把所有辛酸和痛苦都咬碎牙往肚子裏吞咽。
歲月在她的手掌、眼角留下痕跡。
這場利益交錯，貪得無厭的婚姻也把她敲骨吸髓，為了報覆、為了逃脫，她把自己變得跟傅擇一樣，做著曾經不屑的事情，借呂景明對自己的喜歡，殺死了傅擇。
“他捅死傅擇的時候，我就在不遠處的樹林後面。緊張到手心裏全是汗水，生怕有人經過看見毀於一旦。我渾身都在發抖，甚至想過讓呂景明快跑，自己轉身去叫人救傅擇。”
夏秋願說：“可是到最後你也沒有去叫人，而是讓傅擇死了。”
“是，因為我發現，人渣就是人渣，說一千遍，悔一萬遍，他也是人渣。”容知言摩挲著粗糙的手，低垂眼眸道：“他跟呂景明說救他，然後會給他介紹有權有勢的姑娘，只要他想，就能夠攀附上更好的人家……這話從他的口中說出來，我本應該冷靜，因為早就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可等真的聽到時，胃在灼燒，酸水翻湧到喉嚨，只覺得自己也是惡心的。”
“是瞎子，是傻子，才會看不清楚枕邊人的模樣。”
呂景明因為傅擇的激怒而情緒翻湧，補刀捅死了傅擇。
同時，容知言因為反胃嘔吐出聲惹得傅擇起了疑心。
他很快就猜出來躲在不遠處的人是誰，當場捂著傷口破口大罵，“你們這對奸夫□□！要是早知道你敢在外面勾搭狗男人過來捅死我，當初就應該讓那群人下狠手，把你跟你哥弄死，死資本走狗！”
容知言輕笑出聲，昏暗的燈光模糊了她的容貌。
她說：“傅擇的死，都是他活該。我真的有想過放過他。”
用手帕撿起落在地上的刀，容知言甚至痛恨的補了兩刀，冷靜到極致，她伸手抓著呂景明的手腕往河邊走。
沾染鮮血的刀扔進河流裏，發出撲通的輕響。
容知言蹲下身子，借著明亮的月光用河水洗幹凈手上沾染著的鮮血，“你跑吧，按照我們先前說好的計劃，我已經聯系了人，他會帶你去港口，以親屬探視的借口，去到河的那邊。”
“那你呢？你不是說好要跟我一起走嗎？”
“走不掉。”容知言將被汗沾濕的碎發撩到耳後，語速又快又誠懇道：“傅擇一死，我就消失不見，警察會第一個懷疑我。我不能讓我女兒背上罵名，所以我走不脫。”
“你不是喜歡做實驗嗎？願意幫我的那個商人就是做化學儀器跟試劑研究的，我跟他說了，你學的化工，去了那邊，好好學，好好做研究，偶爾用女性的落款寫信給我，讓我知道你一切安好就是。”
容知言微微悔恨，“是我連累了你。”
呂景明一開始並沒想扔下容知言一個人走。
他想大家一起去香江。
在警察滿城市找他，恨不得拔地三尺的時候，呂景明一直待在山裏面，靠著那點農村出身的求生技巧活著。
“他是被我趕走的。”容知言擡眸看向寫筆錄的夏秋願，肯定道：“從一開始，呂景明就是被我推著走。慫恿他殺傅擇的是我，慫恿他逃去香江的人也是我。”
夏秋願停頓住筆，“呂景明既然已經逃去香江，為什麽又要突然回來？按照你說的，你們後面的交流都是通過信件。如果你跟傅娟起沖突，想要殺死她，完全沒有必要讓呂景明回來。”
容知言輕嗯一聲，“就如你說的那樣，其實我跟傅娟起矛盾後，並沒有叫呂景明從香江回來。那個時候的他，在香江已經有了新的身份，有體面的工作，沒有人會在意傅擇是怎麽死去的，也不會有人追溯到他。他完全可以體面的跟這團亂麻告別。”
“可惜……他比傅擇更了解我。”
容知言跟呂景明的通信一直沒有中斷過。
兩人以寫信的方式進行著交流，不是每封信都能安穩的送到對方手中，可只要看到落款為南鳳凰的信從郵遞員的包裏面落入家屬院外的信箱裏，容知言那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
她很清楚這種快樂是為什麽，卻還是甘之如飴。
容知言想要殺傅娟之前，只回了一封信給呂景明。
“我問他在香江這麽久，會不會後悔？”
“只是一句話，他就察覺到我情緒的不對勁。但凡他回來得再早一點，或許傅娟就能活下去了。”
“……”
侯明久久無言，卻很能理解容知言想要表達什麽。
“和你生活最久的人，反而沒有察覺到你的想法。跟你短暫相處，常年靠著書信來往的人，卻最懂你。兩向交錯，讓你對傅家的痛恨更深。”
“是。”容知言堅持道：“從始至終，都是我一個人謀劃的，我都認罪。但希望你們能夠對呂景明輕判，他是在我的慫恿之下才殺人的。”
侯明擡手打斷容知言的話，“我還有件事情想問你，呂景明說傅娟給你開過補身子、生孩子的中草藥。那個藥方裏面剩餘的藥跟你加入傅娟盤香裏的藥一樣嗎？”
“加到盤香裏面的中草藥，就是從傅娟買的藥方子裏挪的。”容知言交待道：“但是我放到盤香裏的時候，用敵敵畏噴灑過。”
“傅娟給你開的中草藥，你吃過多久？”
“快一個多月，那個藥吃了就讓人頭暈目眩，惡心。我經常呼吸不上來，使不上力氣。”容知言搖頭，“後來我就不敢吃了，傅娟老是盯著我，一定要讓我喝完。”
呂景明也是那個時候開始頻繁找傅娟麻煩，為的就是讓容知言能夠有充足的時間把熬出來的藥湯處理掉。
“我們這邊要是讓你提供一份給我們，還有嗎？”
“有，後期傅擇死了，傅娟就沒逼我喝，但是當時傅娟買了特別多，後面還有好多放在家裏的櫃子，包裝都沒開。”容知言肯定道：“我後面把那個藥材噴灑上敵敵畏，然後研磨成粉末，也只是借傅娟的習慣殺了她。”
“因為只有盤香，傅娟只在她房間裏面點。她又懶，喜歡指揮我，我每次都是控制好量給她點上，主臥只有她一個人在睡。我女兒不會進她的房間。如果混在吃的裏面，很難不保證閨女偷嘴，悄悄吃上一口。”
說著，容知言微擡下頷，“但凡傅娟對我閨女好點，說不定她不會死。”
傅娟跟傅擇的死都是活該，沒有良心的人，迎來的結局只能夠是這種。
夏秋願也說不出自己審訊完容知言後的感受，過於難受，倒也沒有。在長達數十年的辦案中，她見過更讓人悲憤的案件都有，可說不難過，又覺得都是老天的折騰。
如果命好點呢？
容知言這邊全部坦白，剩下的只需要用這些問題再去反問呂景明，梳理出相關的邏輯線，這件案子就算結案。
椅子呲啦一聲，被推進朱紅色的木桌裏面。
容知言輕聲問道：“證明傅娟跟傅擇想殺我在先，能夠讓我輕判嗎？”
“我們只是執法，依據法律和社會影響對案件進行量刑跟我們沒有關系。”侯明看向她，“不過，將所有的證據呈遞上去，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你殺害傅娟跟傅擇不假，要是能證明他們先謀劃在先，或許能夠為你爭取一下。”
侯明跟夏秋願推開門往外面走。
容知言手指輕輕點著木桌，緩緩呼吸一口，她已經不在乎未來等著自己的下場會是什麽，生也好，死也罷，這輩子過成這樣，她已經足夠了。
傅娟買回來的中藥如容知言說的那樣，幾大包幾大包地堆疊在一起。
刑偵一組將這些東西送到市毒物研究所進行分析，最後送回來的結果是藥材裏面含有雷公藤和川烏，逐步攝入會導致人的肝功能受損，的確會出現頭暈、呼吸困難等癥狀。
因為這些中草藥現在都能夠農家隨意收購，有些甚至不加處理就直接賣出去，這也使得整個轄區對於藥材監管都加大了力度。
對於自己偷摸挖藥材進行販賣的人進行批評教育，屢教不改的進行拘留懲罰，而那種亂開藥方、無證行醫的假中醫則懲罰得更厲害。
寫幾份案件有關的報告交上去，上面反饋下來的意見還得基層警察跑斷腿，各種走訪宣傳。
“我真是服了，都跟她們說有病就去醫院看，不要在街邊買那些不知道來歷的假藥。一個阿公非要脫掉他的鞋子給我看腳底的瘡，說這個就是走街串巷的販子賣給他膏藥貼，之前腫得老高，他自己挑破後貼上藥膏，好多了。”梁廣齊繪聲繪色地描繪著自己今天走訪的無語事件。
“我一看，靠都流膿了，嚇得我立馬聯系他家裏人把他送醫院。去晚了我都擔心阿公的腿會全感染需要截肢。”
夏穗也是滿臉幽怨，斜睨一眼梁廣齊，“已經很不錯了……我才是倒黴，前腳剛跟隔壁民警下街道去宣傳農藥的危害性，情緒是魔鬼，控制不了情緒的人，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命運。不要因為吵架一上頭就去喝農藥等危害物。後腳就接到三個報警電話……說有人喝農藥自殺。”
“現在被投訴我們宣傳方法有問題！”夏穗揚揚手裏一疊厚厚的紙張，“你以為這是什麽？這是我的檢討跟反思。”
“太慘了……”
梁廣齊嘖嘖兩聲，突然覺得自己命太好了。
覃易打著哈欠，單眼皮微垂，一張口就是遮不住的困意，“幸好我不用出去，但是這一天到晚坐在辦公室裏面，還不如出去呢。”
沒有兇殺案的時候，刑警就是一個巨大的雜事處理處，財產犯罪、經濟犯罪等等，這些都歸在他們負責的案件中。
最近有人舉報有人肆意拆分國內文物通過海外途徑販賣出去，這件事情算是大事，但是最近人手不夠，只能夠將覃易分調出去跟別的刑偵組合成一個行動小組。
白天忙活行動小組的事情，空餘的時間還得寫匯總報告。
覃易琢磨著，“就算是超人，也不能夠這麽用吧？”
遲早有一天能把他累暈過去。
“慘……各有各的慘法。”梁廣齊看了眼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的夏秋願，伸手推了下，“秋願，吃完飯再睡吧，要不然中午錯過飯，還得自己花錢買吃的。”
人上班已經很慘了，還得為上班花錢？這不是慘中慘嗎？
夏秋願埋首在雙臂之間，聞言眼睛都睜不開，輕嗯一聲，擺手讓梁廣齊別說話。
餓著也好過困死過去。
一覺睡到下午上班，中午飯沒吃，但起碼人感覺活下來了。
現在警局已經換上了夏季制服，深綠色的短袖和長褲，配上方便外出的鞋子，遠遠看過去跟松柏一樣站在原地。
只有穿的人才知道多痛苦，出去執勤，太陽直接曬傷人。
“秋願你這是晚上出去做賊啊？最近白天怎麽跟睡不醒一樣？”
夏秋願雙手捂著臉，痛苦的哀嚎一聲，然後站起身也穿上執勤服往外面走，今天她還得去盯著幾家小偷小摸的人，尤其是有一個家人又過來報案說孩子不見了，找不到，不知道去哪裏鬼混。
對方是未成年，不知道從哪裏跟著社會人士學了一堆壞毛病，學校也不肯去，書也不肯念，就想玩、發財。
因為是未成年人，要求重點關註，畢竟這些都要算進轄區考核。
夏穗瞥了夏秋願一眼，“她最近老是睡不好，成天做噩夢。我都說讓她去中醫院看看，硬是不去，等哪天出事了，你就老實了。”
“……”夏秋願困頓道：“算了吧，忙完這段時間，又可以調休，回家勞作一段時間就能調整好。”
夏秋願不太願意說起自己每天晚上做的噩夢，潛意識裏面有些回避。
說到底，每天晚上在夢裏面看到的慘白又有些發青的手臂橫屍在充滿水的泥土裏，一雙好看的手輕握著死者的手，一點一點給對方塗上紅色指甲油。
鮮艷的紅色和周圍泥濘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
那種不寒而栗讓夏秋願在夢中的呼吸都變得粗獷起來。
每當她想要看清楚那人的模樣時，頸項就會被一根粗壯的麻繩套緊，越掙紮，力氣越大。
直到她徹底失去呼吸。
隨後驚醒，滿頭大汗。
那種讓她不舒服的感覺，真實得令她害怕。
甚至是麻繩粗糙的觸感，都讓她下意識恍惚的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什麽都沒有，她卻好像真的被吊死。
夏秋願不知道頻繁出現的夢境到底是預兆，還是她焦慮後心理壓力對夢境的投射。
無論是哪種，都讓她有些慌神。
她甚至想要回趟鄉下，找找原因。
找找自己為什麽會突然穿回來的原因。
“回家勞作？秋願家裏面還種地？”
“不種，家裏院子有荔枝樹。”夏秋願解釋道：“我們村子是全村承包山田開荔枝園的，早熟品種差不多要開始采摘了。村裏面最近在興建水果罐頭加工廠，田裏面忙不過來。”
夏穗熱得伸手扇風降溫，蹙著眉頭嘟囔道：“的確，過幾天就得請假回家勞作，要不然到年底分不到村裏的錢。”
“你們村裏還有錢分？！”梁廣齊原先還覺得兩姐妹要回去幹農活，過於辛苦。
快五月，正趕上嶺南要熱不熱，濕度最高的時候，凡是可以觸碰到的地方都帶著一股潮濕意，一摸臉，分不清楚是汗水還是油。
山田間蚊蟲最多，稍有不慎就咬得渾身是包，為了不讓荔枝蟲落到身上，還得全身緊緊包裹住，上去勞作一天，怎麽著都得脫兩斤水。
還沒等他表達出憐憫，聽到下一句就一臉震驚，“不是，這年頭怎麽的還有村集體賺到錢的？不都是給工分的嗎？”
“給工分，但是也給分紅啊。”夏穗拍了拍梁廣齊的肩膀，看著對方沒見識的樣子，忍不住發笑，“沒辦法，我們村子可是嶺南示範村，什麽政策都走在前頭。包括最近試行的包產到戶，其實我們也有。”
“我們現在是雙軌政策進行，既有村集體產業，像水果罐頭工廠這種大型的，也有山田中靠家庭跟村委包地的進行自負盈虧種植。”夏秋願解釋道。
村子裏喜歡寫歷史，有村志，想要知道什麽，直接去翻找就好。
夏秋願小時候還在村子裏養的時候，最喜歡的就是跑到村幹部的辦公點，那裏面放著水果和零食，想吃就自己拿，玻璃櫃裏整整齊齊擺放著村子從最初一代搬過來開始建設的歷史進展。
在國家發展、時代發展的大框架下，講述著村子裏每個人的故事。
一技之長的人被記錄在上面、吃好喝好、平安順遂的人也被記錄在冊。
小時候就當故事一樣讀，裏面很多人她們都沒見過，卻能感受到整個村集體緊緊纏繞在一起。
梁廣齊怔楞片刻，見兩人說笑著往外面走，快步跟上，急忙道：“不是，要不然到時候我跟你們一起回去吧！我可以幫忙摘荔枝！哎，你們村子現在還能接受遷戶嗎？我也不是羨慕分紅，就是想加入你們村。”
夏秋願：“應該不需要外來人口。”
夏穗：“加進來得改姓。”
“也不是不行。”梁廣齊為了分紅，也不是不能接受，豎起大拇指，沖著夏穗說，“穗姐，你家還缺弟弟嗎？我改姓給你當弟弟。”
“缺家仆。”
“也行。”
“按照我們家祖上的規矩，家仆得按太監處理。”夏穗嘴角微揚，“還樂意嗎？”
“算了……吃軟飯不容易。”梁廣齊唉聲嘆氣道，“真希望一睜開眼，就有人從天而降給我說，其實你是首富之子。”
“……”夏秋願沒忍心打破梁廣齊的美夢，但轉念又細想——在後世時，她還真的沒聽過梁廣齊的名字。
也沒聽姥姥說起過這個人。
夏穗同志在刑警崗位奮戰數十年，後來身體扛不住，自願請調去經偵幹，幹了幾年就退休回家。
夏秋願認真回想了下，其他的隊員跟夏穗後面早不在一個體制或者轄區，但還有些來往。
唯有梁廣齊，什麽都沒提及。
夏秋願突兀的打量目光，讓梁廣齊背後一涼。
“我不割，謝謝！”
夏秋願：“……你要是想吃摘荔枝的苦，我們也不會攔著你，到時候一起請假。”
梁廣齊一聽，嘴角忍不住上揚。
夏穗一看，輕呵嘲諷。
瞧這傻子，沒摘過荔枝光是聽這活還以為是美事，等去到就知道死字怎麽寫了。
三言兩語，摘荔枝小隊就多了一個苦命人。
進入五月，夏秋願又累又困，下班後就迫不及待的沖到樓下涼茶店要一碗祛濕的熱涼茶，捧著瓷碗還能感受到掌心微微發熱，一口悶了，再往嘴裏塞陳皮壓味。
夏秋願正楞神想著整天無所事事的未成年能夠跑哪裏去，就聽到一聲渾厚的大媽叫喊，“有人搶鐲子了！有人金鐲子！”
夏秋願聽到叫喊聲，嘴裏的陳皮片都沒來得及咽下去，轉身鎖定那個在人群中快速跑動的少年人。
一眼就認出來，是自己重點關註的未成年。
“鄺赟！鄺赟你給我站住！”夏秋願沒來得及看被搶的人怎麽樣，直接大跨步追上去。
幸好今天她出門的時候穿的是黑色的執勤運動鞋，饒是未成年腿腳快，但還是沒能夠跑過她。
尤其是這片區域，夏秋願沒事的時候就喜歡到樓下散步，記一下周圍各種道路和建築物，方便抄近道。
夏秋願蹭蹭兩下上了三米高的墻，直接從小區用來隔開期數的高墻翻越下去，追鄺赟到人工湖邊，一把將人撲在地上，手肘控著鄺赟的頸項，讓他臉頰貼在地上。
“鄺赟，我有沒有跟你說好好做人，幹什麽事情都老實點，別讓我下次再抓到你？”
夏秋願看著一頭不知道從哪裏染的黃發，生氣地加重了手肘按壓的動作，“你不回學校好好讀書，一天到晚在外面幹什麽？還幹上搶劫的活了？我跟你說，你今天完蛋，我必須叫你爸媽過來修理你！”
被抓住的鄺赟掙紮也掙紮不脫，一張嘴就吃完一口土灰，憤懣地呸呸兩聲，沖著夏秋願怒吼道：“你到底每天有事還是沒事做啊？成天盯著我做什麽？除了搬出我爹媽，你還能幹什麽？”
“我是警察，不盯著你，你犯罪了怎麽辦？之前學校不是通知你回去讀書嗎？怎麽又沒去？還染得跟鴨子一樣，這頭發醜死了。”夏秋願一點也不客氣地給了鄺赟後腦勺一巴掌，從對方的手裏面搶過金鐲子，拿在手裏沈甸甸，少說都有五十克往上。
夏秋願恨鐵不成鋼，“我看你小子是真的想死，這東西你都敢偷？是不是想進去關幾天？”
“關關關，誰不進去誰孫子！”鄺赟嘴硬的很，一點都不怕夏秋願。
反正他知道警察也拿他沒辦法。
掙脫不開，幹脆就躺下來任由夏秋願抓著。
夏秋願氣得想笑。
沒多久，被搶了鐲子的人也跟了過來，嘎噠嘎噠的高跟鞋聲。
夏秋願順著聲音望過去，就看到一個穿著薄紗裙，紮著大波□□人冷著臉走過來。
和她站在一起的人，夏秋願也熟悉。
是秦郁。
秦郁跑著過來，勻了下呼吸，雙手叉腰，“小夏警官，你也跑……跑太快了吧，我們在後面叫你，都叫不住。”
“幫忙報警。”夏秋願沒有帶手銬，只能夠將鄺赟控制住，她朝手面的鐲子點頭，“這玩意是你們的？”
“是。”另一個打扮更為成熟的女人緩緩蹲下身子，從夏秋願的手裏面拿過鐲子，“這鐲子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圈口有點大，比較松，他上來就搶走了，我沒反應過來。麻煩你了。”
“不客氣……我們應該做的事。”夏秋願被眼前女人濃郁的香水味熏得往後仰了下身子。
還沒拉開距離，後背就觸碰上微微發熱的手掌心。
秦郁頗為得意地看向女人，“小姨，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小夏警官。我都說我住這裏，你不用擔心我的安全，鄰居就是警察。”
蘇綰瞥了她一眼，掂量著手裏面的金鐲子，重新套到纖細白皙的手腕上。
“……”秦郁一時之間也意識到不對勁。
治安好。
然後她小姨的手鐲在門口被搶。
嗯……
“我是說……我家治安還挺好的。”秦郁聲音小了幾分。
夏秋願抿唇，難得幫忙解釋道：“這是個意外，這孩子是我最近一直在找的未成年，估計是身上沒錢才做出這事。”
說著，夏秋願又是生氣，點了下裝死不說話的鄺赟，“你知道我最近找你找了多久嗎？你再敢給我離家出走試試看！”
“吵死了！你又不是我媽，少管我！”鄺赟聽到夏秋願的聲音就煩。
“我要是你媽，早就拉著你去練武場好好教育你做人的道理了！”
夏秋願從不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但對於一些屢教不改的混蛋，不動用點暴力，他還覺得自己天下第一強。
蘇綰已經報警。
警察來得很快，因為這本來就是夏秋願要找的人，民警自然是帶回去，轉交給刑偵一組。
夏秋願這會兒才有空拍拍制服起身。
然後站定，和秦郁、蘇綰兩人大眼瞪小眼。
“……”
有沒有人來救救不善交際的人，到底要怎麽開始一段對話，結束一段對話？
她只想回家吃飯！
【作者有話說】
先睡吧、我打完游戲應該還有更新[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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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景明是唯一一個願意聽容知言慫恿, 去找傅擇對峙的人，哪怕剛大學畢業沒多久的呂景明根本不是傅擇的對手，三言兩語就被堵住話頭, 結結巴巴說不清楚自己的訴求。
甚至從不錯的調崗位置上被安排去倉庫。
“那個傻子, 第一件事情竟然是過來找我道歉，覺得我教了他那麽多談判的技巧，教他怎麽對付我的丈夫，最後卻把事情弄成現在這個樣子, 是不應該, 也不能夠被原諒的……”容知言苦笑著，回憶起那短暫的相處時光, 她情緒難得平靜下來, 念念叨叨講著她私底下和呂景明見面的時光。
“或許是我太久沒有跟人溝通過，有個人能夠坐下來認真聽我說什麽，迎合我，竟然有種久違的快樂。”
夏秋願跟侯明靜靜聽著容知言傾訴自己的情緒, 在這個時候, 對方顯然不準備有任何的隱瞞, 或者說，容知言更想是把自己這些年容忍的痛苦找個地方傾訴出來。
殺人的動機也好、悔恨也好，在這一瞬間, 都不重要。
她只是想藏起來, 回到十三歲。
那時候, 父母還在身邊，家境富裕, 無論是去學校讀書還是賴在家裏面請老師上門教學, 她都能看到明凈窗外的梧桐樹在陽光下綠意盎然, 聽到叮鈴的鈴聲後提裙下樓。
不會為了一分幾角斤斤計較、不會挨罵爭吵後找個地方哭泣、也不會把所有辛酸和痛苦都咬碎牙往肚子裏吞咽。
歲月在她的手掌、眼角留下痕跡。
這場利益交錯，貪得無厭的婚姻也把她敲骨吸髓，為了報覆、為了逃脫，她把自己變得跟傅擇一樣，做著曾經不屑的事情，借呂景明對自己的喜歡，殺死了傅擇。
“他捅死傅擇的時候，我就在不遠處的樹林後面。緊張到手心裏全是汗水，生怕有人經過看見毀於一旦。我渾身都在發抖，甚至想過讓呂景明快跑，自己轉身去叫人救傅擇。”
夏秋願說：“可是到最後你也沒有去叫人，而是讓傅擇死了。”
“是，因為我發現，人渣就是人渣，說一千遍，悔一萬遍，他也是人渣。”容知言摩挲著粗糙的手，低垂眼眸道：“他跟呂景明說救他，然後會給他介紹有權有勢的姑娘，只要他想，就能夠攀附上更好的人家……這話從他的口中說出來，我本應該冷靜，因為早就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可等真的聽到時，胃在灼燒，酸水翻湧到喉嚨，只覺得自己也是惡心的。”
“是瞎子，是傻子，才會看不清楚枕邊人的模樣。”
呂景明因為傅擇的激怒而情緒翻湧，補刀捅死了傅擇。
同時，容知言因為反胃嘔吐出聲惹得傅擇起了疑心。
他很快就猜出來躲在不遠處的人是誰，當場捂著傷口破口大罵，“你們這對奸夫□□！要是早知道你敢在外面勾搭狗男人過來捅死我，當初就應該讓那群人下狠手，把你跟你哥弄死，死資本走狗！”
容知言輕笑出聲，昏暗的燈光模糊了她的容貌。
她說：“傅擇的死，都是他活該。我真的有想過放過他。”
用手帕撿起落在地上的刀，容知言甚至痛恨的補了兩刀，冷靜到極致，她伸手抓著呂景明的手腕往河邊走。
沾染鮮血的刀扔進河流裏，發出撲通的輕響。
容知言蹲下身子，借著明亮的月光用河水洗幹凈手上沾染著的鮮血，“你跑吧，按照我們先前說好的計劃，我已經聯系了人，他會帶你去港口，以親屬探視的借口，去到河的那邊。”
“那你呢？你不是說好要跟我一起走嗎？”
“走不掉。”容知言將被汗沾濕的碎發撩到耳後，語速又快又誠懇道：“傅擇一死，我就消失不見，警察會第一個懷疑我。我不能讓我女兒背上罵名，所以我走不脫。”
“你不是喜歡做實驗嗎？願意幫我的那個商人就是做化學儀器跟試劑研究的，我跟他說了，你學的化工，去了那邊，好好學，好好做研究，偶爾用女性的落款寫信給我，讓我知道你一切安好就是。”
容知言微微悔恨，“是我連累了你。”
呂景明一開始並沒想扔下容知言一個人走。
他想大家一起去香江。
在警察滿城市找他，恨不得拔地三尺的時候，呂景明一直待在山裏面，靠著那點農村出身的求生技巧活著。
“他是被我趕走的。”容知言擡眸看向寫筆錄的夏秋願，肯定道：“從一開始，呂景明就是被我推著走。慫恿他殺傅擇的是我，慫恿他逃去香江的人也是我。”
夏秋願停頓住筆，“呂景明既然已經逃去香江，為什麽又要突然回來？按照你說的，你們後面的交流都是通過信件。如果你跟傅娟起沖突，想要殺死她，完全沒有必要讓呂景明回來。”
容知言輕嗯一聲，“就如你說的那樣，其實我跟傅娟起矛盾後，並沒有叫呂景明從香江回來。那個時候的他，在香江已經有了新的身份，有體面的工作，沒有人會在意傅擇是怎麽死去的，也不會有人追溯到他。他完全可以體面的跟這團亂麻告別。”
“可惜……他比傅擇更了解我。”
容知言跟呂景明的通信一直沒有中斷過。
兩人以寫信的方式進行著交流，不是每封信都能安穩的送到對方手中，可只要看到落款為南鳳凰的信從郵遞員的包裏面落入家屬院外的信箱裏，容知言那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
她很清楚這種快樂是為什麽，卻還是甘之如飴。
容知言想要殺傅娟之前，只回了一封信給呂景明。
“我問他在香江這麽久，會不會後悔？”
“只是一句話，他就察覺到我情緒的不對勁。但凡他回來得再早一點，或許傅娟就能活下去了。”
“……”
侯明久久無言，卻很能理解容知言想要表達什麽。
“和你生活最久的人，反而沒有察覺到你的想法。跟你短暫相處，常年靠著書信來往的人，卻最懂你。兩向交錯，讓你對傅家的痛恨更深。”
“是。”容知言堅持道：“從始至終，都是我一個人謀劃的，我都認罪。但希望你們能夠對呂景明輕判，他是在我的慫恿之下才殺人的。”
侯明擡手打斷容知言的話，“我還有件事情想問你，呂景明說傅娟給你開過補身子、生孩子的中草藥。那個藥方裏面剩餘的藥跟你加入傅娟盤香裏的藥一樣嗎？”
“加到盤香裏面的中草藥，就是從傅娟買的藥方子裏挪的。”容知言交待道：“但是我放到盤香裏的時候，用敵敵畏噴灑過。”
“傅娟給你開的中草藥，你吃過多久？”
“快一個多月，那個藥吃了就讓人頭暈目眩，惡心。我經常呼吸不上來，使不上力氣。”容知言搖頭，“後來我就不敢吃了，傅娟老是盯著我，一定要讓我喝完。”
呂景明也是那個時候開始頻繁找傅娟麻煩，為的就是讓容知言能夠有充足的時間把熬出來的藥湯處理掉。
“我們這邊要是讓你提供一份給我們，還有嗎？”
“有，後期傅擇死了，傅娟就沒逼我喝，但是當時傅娟買了特別多，後面還有好多放在家裏的櫃子，包裝都沒開。”容知言肯定道：“我後面把那個藥材噴灑上敵敵畏，然後研磨成粉末，也只是借傅娟的習慣殺了她。”
“因為只有盤香，傅娟只在她房間裏面點。她又懶，喜歡指揮我，我每次都是控制好量給她點上，主臥只有她一個人在睡。我女兒不會進她的房間。如果混在吃的裏面，很難不保證閨女偷嘴，悄悄吃上一口。”
說著，容知言微擡下頷，“但凡傅娟對我閨女好點，說不定她不會死。”
傅娟跟傅擇的死都是活該，沒有良心的人，迎來的結局只能夠是這種。
夏秋願也說不出自己審訊完容知言後的感受，過於難受，倒也沒有。在長達數十年的辦案中，她見過更讓人悲憤的案件都有，可說不難過，又覺得都是老天的折騰。
如果命好點呢？
容知言這邊全部坦白，剩下的只需要用這些問題再去反問呂景明，梳理出相關的邏輯線，這件案子就算結案。
椅子呲啦一聲，被推進朱紅色的木桌裏面。
容知言輕聲問道：“證明傅娟跟傅擇想殺我在先，能夠讓我輕判嗎？”
“我們只是執法，依據法律和社會影響對案件進行量刑跟我們沒有關系。”侯明看向她，“不過，將所有的證據呈遞上去，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你殺害傅娟跟傅擇不假，要是能證明他們先謀劃在先，或許能夠為你爭取一下。”
侯明跟夏秋願推開門往外面走。
容知言手指輕輕點著木桌，緩緩呼吸一口，她已經不在乎未來等著自己的下場會是什麽，生也好，死也罷，這輩子過成這樣，她已經足夠了。
傅娟買回來的中藥如容知言說的那樣，幾大包幾大包地堆疊在一起。
刑偵一組將這些東西送到市毒物研究所進行分析，最後送回來的結果是藥材裏面含有雷公藤和川烏，逐步攝入會導致人的肝功能受損，的確會出現頭暈、呼吸困難等癥狀。
因為這些中草藥現在都能夠農家隨意收購，有些甚至不加處理就直接賣出去，這也使得整個轄區對於藥材監管都加大了力度。
對於自己偷摸挖藥材進行販賣的人進行批評教育，屢教不改的進行拘留懲罰，而那種亂開藥方、無證行醫的假中醫則懲罰得更厲害。
寫幾份案件有關的報告交上去，上面反饋下來的意見還得基層警察跑斷腿，各種走訪宣傳。
“我真是服了，都跟她們說有病就去醫院看，不要在街邊買那些不知道來歷的假藥。一個阿公非要脫掉他的鞋子給我看腳底的瘡，說這個就是走街串巷的販子賣給他膏藥貼，之前腫得老高，他自己挑破後貼上藥膏，好多了。”梁廣齊繪聲繪色地描繪著自己今天走訪的無語事件。
“我一看，靠都流膿了，嚇得我立馬聯系他家裏人把他送醫院。去晚了我都擔心阿公的腿會全感染需要截肢。”
夏穗也是滿臉幽怨，斜睨一眼梁廣齊，“已經很不錯了……我才是倒黴，前腳剛跟隔壁民警下街道去宣傳農藥的危害性，情緒是魔鬼，控制不了情緒的人，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命運。不要因為吵架一上頭就去喝農藥等危害物。後腳就接到三個報警電話……說有人喝農藥自殺。”
“現在被投訴我們宣傳方法有問題！”夏穗揚揚手裏一疊厚厚的紙張，“你以為這是什麽？這是我的檢討跟反思。”
“太慘了……”
梁廣齊嘖嘖兩聲，突然覺得自己命太好了。
覃易打著哈欠，單眼皮微垂，一張口就是遮不住的困意，“幸好我不用出去，但是這一天到晚坐在辦公室裏面，還不如出去呢。”
沒有兇殺案的時候，刑警就是一個巨大的雜事處理處，財產犯罪、經濟犯罪等等，這些都歸在他們負責的案件中。
最近有人舉報有人肆意拆分國內文物通過海外途徑販賣出去，這件事情算是大事，但是最近人手不夠，只能夠將覃易分調出去跟別的刑偵組合成一個行動小組。
白天忙活行動小組的事情，空餘的時間還得寫匯總報告。
覃易琢磨著，“就算是超人，也不能夠這麽用吧？”
遲早有一天能把他累暈過去。
“慘……各有各的慘法。”梁廣齊看了眼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的夏秋願，伸手推了下，“秋願，吃完飯再睡吧，要不然中午錯過飯，還得自己花錢買吃的。”
人上班已經很慘了，還得為上班花錢？這不是慘中慘嗎？
夏秋願埋首在雙臂之間，聞言眼睛都睜不開，輕嗯一聲，擺手讓梁廣齊別說話。
餓著也好過困死過去。
一覺睡到下午上班，中午飯沒吃，但起碼人感覺活下來了。
現在警局已經換上了夏季制服，深綠色的短袖和長褲，配上方便外出的鞋子，遠遠看過去跟松柏一樣站在原地。
只有穿的人才知道多痛苦，出去執勤，太陽直接曬傷人。
“秋願你這是晚上出去做賊啊？最近白天怎麽跟睡不醒一樣？”
夏秋願雙手捂著臉，痛苦的哀嚎一聲，然後站起身也穿上執勤服往外面走，今天她還得去盯著幾家小偷小摸的人，尤其是有一個家人又過來報案說孩子不見了，找不到，不知道去哪裏鬼混。
對方是未成年，不知道從哪裏跟著社會人士學了一堆壞毛病，學校也不肯去，書也不肯念，就想玩、發財。
因為是未成年人，要求重點關註，畢竟這些都要算進轄區考核。
夏穗瞥了夏秋願一眼，“她最近老是睡不好，成天做噩夢。我都說讓她去中醫院看看，硬是不去，等哪天出事了，你就老實了。”
“……”夏秋願困頓道：“算了吧，忙完這段時間，又可以調休，回家勞作一段時間就能調整好。”
夏秋願不太願意說起自己每天晚上做的噩夢，潛意識裏面有些回避。
說到底，每天晚上在夢裏面看到的慘白又有些發青的手臂橫屍在充滿水的泥土裏，一雙好看的手輕握著死者的手，一點一點給對方塗上紅色指甲油。
鮮艷的紅色和周圍泥濘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
那種不寒而栗讓夏秋願在夢中的呼吸都變得粗獷起來。
每當她想要看清楚那人的模樣時，頸項就會被一根粗壯的麻繩套緊，越掙紮，力氣越大。
直到她徹底失去呼吸。
隨後驚醒，滿頭大汗。
那種讓她不舒服的感覺，真實得令她害怕。
甚至是麻繩粗糙的觸感，都讓她下意識恍惚的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什麽都沒有，她卻好像真的被吊死。
夏秋願不知道頻繁出現的夢境到底是預兆，還是她焦慮後心理壓力對夢境的投射。
無論是哪種，都讓她有些慌神。
她甚至想要回趟鄉下，找找原因。
找找自己為什麽會突然穿回來的原因。
“回家勞作？秋願家裏面還種地？”
“不種，家裏院子有荔枝樹。”夏秋願解釋道：“我們村子是全村承包山田開荔枝園的，早熟品種差不多要開始采摘了。村裏面最近在興建水果罐頭加工廠，田裏面忙不過來。”
夏穗熱得伸手扇風降溫，蹙著眉頭嘟囔道：“的確，過幾天就得請假回家勞作，要不然到年底分不到村裏的錢。”
“你們村裏還有錢分？！”梁廣齊原先還覺得兩姐妹要回去幹農活，過於辛苦。
快五月，正趕上嶺南要熱不熱，濕度最高的時候，凡是可以觸碰到的地方都帶著一股潮濕意，一摸臉，分不清楚是汗水還是油。
山田間蚊蟲最多，稍有不慎就咬得渾身是包，為了不讓荔枝蟲落到身上，還得全身緊緊包裹住，上去勞作一天，怎麽著都得脫兩斤水。
還沒等他表達出憐憫，聽到下一句就一臉震驚，“不是，這年頭怎麽的還有村集體賺到錢的？不都是給工分的嗎？”
“給工分，但是也給分紅啊。”夏穗拍了拍梁廣齊的肩膀，看著對方沒見識的樣子，忍不住發笑，“沒辦法，我們村子可是嶺南示範村，什麽政策都走在前頭。包括最近試行的包產到戶，其實我們也有。”
“我們現在是雙軌政策進行，既有村集體產業，像水果罐頭工廠這種大型的，也有山田中靠家庭跟村委包地的進行自負盈虧種植。”夏秋願解釋道。
村子裏喜歡寫歷史，有村志，想要知道什麽，直接去翻找就好。
夏秋願小時候還在村子裏養的時候，最喜歡的就是跑到村幹部的辦公點，那裏面放著水果和零食，想吃就自己拿，玻璃櫃裏整整齊齊擺放著村子從最初一代搬過來開始建設的歷史進展。
在國家發展、時代發展的大框架下，講述著村子裏每個人的故事。
一技之長的人被記錄在上面、吃好喝好、平安順遂的人也被記錄在冊。
小時候就當故事一樣讀，裏面很多人她們都沒見過，卻能感受到整個村集體緊緊纏繞在一起。
梁廣齊怔楞片刻，見兩人說笑著往外面走，快步跟上，急忙道：“不是，要不然到時候我跟你們一起回去吧！我可以幫忙摘荔枝！哎，你們村子現在還能接受遷戶嗎？我也不是羨慕分紅，就是想加入你們村。”
夏秋願：“應該不需要外來人口。”
夏穗：“加進來得改姓。”
“也不是不行。”梁廣齊為了分紅，也不是不能接受，豎起大拇指，沖著夏穗說，“穗姐，你家還缺弟弟嗎？我改姓給你當弟弟。”
“缺家仆。”
“也行。”
“按照我們家祖上的規矩，家仆得按太監處理。”夏穗嘴角微揚，“還樂意嗎？”
“算了……吃軟飯不容易。”梁廣齊唉聲嘆氣道，“真希望一睜開眼，就有人從天而降給我說，其實你是首富之子。”
“……”夏秋願沒忍心打破梁廣齊的美夢，但轉念又細想——在後世時，她還真的沒聽過梁廣齊的名字。
也沒聽姥姥說起過這個人。
夏穗同志在刑警崗位奮戰數十年，後來身體扛不住，自願請調去經偵幹，幹了幾年就退休回家。
夏秋願認真回想了下，其他的隊員跟夏穗後面早不在一個體制或者轄區，但還有些來往。
唯有梁廣齊，什麽都沒提及。
夏秋願突兀的打量目光，讓梁廣齊背後一涼。
“我不割，謝謝！”
夏秋願：“……你要是想吃摘荔枝的苦，我們也不會攔著你，到時候一起請假。”
梁廣齊一聽，嘴角忍不住上揚。
夏穗一看，輕呵嘲諷。
瞧這傻子，沒摘過荔枝光是聽這活還以為是美事，等去到就知道死字怎麽寫了。
三言兩語，摘荔枝小隊就多了一個苦命人。
進入五月，夏秋願又累又困，下班後就迫不及待的沖到樓下涼茶店要一碗祛濕的熱涼茶，捧著瓷碗還能感受到掌心微微發熱，一口悶了，再往嘴裏塞陳皮壓味。
夏秋願正楞神想著整天無所事事的未成年能夠跑哪裏去，就聽到一聲渾厚的大媽叫喊，“有人搶鐲子了！有人金鐲子！”
夏秋願聽到叫喊聲，嘴裏的陳皮片都沒來得及咽下去，轉身鎖定那個在人群中快速跑動的少年人。
一眼就認出來，是自己重點關註的未成年。
“鄺赟！鄺赟你給我站住！”夏秋願沒來得及看被搶的人怎麽樣，直接大跨步追上去。
幸好今天她出門的時候穿的是黑色的執勤運動鞋，饒是未成年腿腳快，但還是沒能夠跑過她。
尤其是這片區域，夏秋願沒事的時候就喜歡到樓下散步，記一下周圍各種道路和建築物，方便抄近道。
夏秋願蹭蹭兩下上了三米高的墻，直接從小區用來隔開期數的高墻翻越下去，追鄺赟到人工湖邊，一把將人撲在地上，手肘控著鄺赟的頸項，讓他臉頰貼在地上。
“鄺赟，我有沒有跟你說好好做人，幹什麽事情都老實點，別讓我下次再抓到你？”
夏秋願看著一頭不知道從哪裏染的黃發，生氣地加重了手肘按壓的動作，“你不回學校好好讀書，一天到晚在外面幹什麽？還幹上搶劫的活了？我跟你說，你今天完蛋，我必須叫你爸媽過來修理你！”
被抓住的鄺赟掙紮也掙紮不脫，一張嘴就吃完一口土灰，憤懣地呸呸兩聲，沖著夏秋願怒吼道：“你到底每天有事還是沒事做啊？成天盯著我做什麽？除了搬出我爹媽，你還能幹什麽？”
“我是警察，不盯著你，你犯罪了怎麽辦？之前學校不是通知你回去讀書嗎？怎麽又沒去？還染得跟鴨子一樣，這頭發醜死了。”夏秋願一點也不客氣地給了鄺赟後腦勺一巴掌，從對方的手裏面搶過金鐲子，拿在手裏沈甸甸，少說都有五十克往上。
夏秋願恨鐵不成鋼，“我看你小子是真的想死，這東西你都敢偷？是不是想進去關幾天？”
“關關關，誰不進去誰孫子！”鄺赟嘴硬的很，一點都不怕夏秋願。
反正他知道警察也拿他沒辦法。
掙脫不開，幹脆就躺下來任由夏秋願抓著。
夏秋願氣得想笑。
沒多久，被搶了鐲子的人也跟了過來，嘎噠嘎噠的高跟鞋聲。
夏秋願順著聲音望過去，就看到一個穿著薄紗裙，紮著大波□□人冷著臉走過來。
和她站在一起的人，夏秋願也熟悉。
是秦郁。
秦郁跑著過來，勻了下呼吸，雙手叉腰，“小夏警官，你也跑……跑太快了吧，我們在後面叫你，都叫不住。”
“幫忙報警。”夏秋願沒有帶手銬，只能夠將鄺赟控制住，她朝手面的鐲子點頭，“這玩意是你們的？”
“是。”另一個打扮更為成熟的女人緩緩蹲下身子，從夏秋願的手裏面拿過鐲子，“這鐲子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圈口有點大，比較松，他上來就搶走了，我沒反應過來。麻煩你了。”
“不客氣……我們應該做的事。”夏秋願被眼前女人濃郁的香水味熏得往後仰了下身子。
還沒拉開距離，後背就觸碰上微微發熱的手掌心。
秦郁頗為得意地看向女人，“小姨，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小夏警官。我都說我住這裏，你不用擔心我的安全，鄰居就是警察。”
蘇綰瞥了她一眼，掂量著手裏面的金鐲子，重新套到纖細白皙的手腕上。
“……”秦郁一時之間也意識到不對勁。
治安好。
然後她小姨的手鐲在門口被搶。
嗯……
“我是說……我家治安還挺好的。”秦郁聲音小了幾分。
夏秋願抿唇，難得幫忙解釋道：“這是個意外，這孩子是我最近一直在找的未成年，估計是身上沒錢才做出這事。”
說著，夏秋願又是生氣，點了下裝死不說話的鄺赟，“你知道我最近找你找了多久嗎？你再敢給我離家出走試試看！”
“吵死了！你又不是我媽，少管我！”鄺赟聽到夏秋願的聲音就煩。
“我要是你媽，早就拉著你去練武場好好教育你做人的道理了！”
夏秋願從不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但對於一些屢教不改的混蛋，不動用點暴力，他還覺得自己天下第一強。
蘇綰已經報警。
警察來得很快，因為這本來就是夏秋願要找的人，民警自然是帶回去，轉交給刑偵一組。
夏秋願這會兒才有空拍拍制服起身。
然後站定，和秦郁、蘇綰兩人大眼瞪小眼。
“……”
有沒有人來救救不善交際的人，到底要怎麽開始一段對話，結束一段對話？
她只想回家吃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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