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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我哪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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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我哪也不去

過往的回憶讓喬納昔無比清醒,他是歌手Janus。

他與姜松禾從初識至今,一直是Janus。

Janus該灑脫,該強大,該無懈可擊,來到瓷國後他已暴露太多瑕疵,不過沒關系,有瑕疵的是喬納昔,關起來就好。

接下來該做的是行為矯正。

喬納昔在別墅門口擡起雙手,將臉埋進去,深深吸一口氣,再吐出去。接著放下,擡頭,對瓦辛燦然一笑。

“今天是16號,10天後回國就是26號,你等下回覆泛,26號前我會完成決賽曲,27號叫Adam在公司等我,我們再根據終版聊一下編曲,28號到3號選手合錄,四組戰隊各一天,4號彩排。”

瓦辛聽後一怔,隨即側步將門拉大,垂首點頭說明白。

喬納昔在玄關換了鞋,踏進別墅內走在前面,停下偏過一點臉,又道:“對了,你告訴泛,做好《祭夜》提前發行的準備,我要在開場秀上首發。”

“還要,帶我的冠軍一起亮相蔻切拉。”

-

喬納昔去到二樓姜松禾的臥室,從自己旅行箱中拿出譜紙和筆,靠坐在飄窗上心不在焉地描了不知幾遍音符。

天色漸暗,對面和隔壁別墅的私家車都陸續入了庫,喬納昔靠實了一些,支起雙膝,終於將譜紙翻到下一頁,開始給決賽曲的結尾譜曲填詞。

決賽曲是年前得知自己空降評委席的消息就已著手作了的,星秀選手多是20歲左右的男孩,Janus早期叛逆張揚的曲風與之非常適配。

創作過程雖也認真,卻也並未到絞盡腦汁、嘔心瀝血的程度,詞曲大框架很順利便完成了。餘下的工作只需接觸選手產生印象再進行潤色,就算大功告成。

出發來京亭前夕,喬納昔已將能展示整體調性的初稿發給星秀賽方,方便他們為決賽冠軍舞臺準備舞美等相關工作。本該輕松收尾的工作,現下卻莫名令喬納昔有些焦慮。

十天可以根據雛形潤色完成,卻不能跳出雛形做更大的改動。

喬納昔看過《燕歌行》後,產生了很多新的靈感,而諸多靈感的源頭,都指向一個少年。

他希望最終站在冠軍舞臺上,唱這首決賽曲的人,是姜松允。

而留給他發揮的空間,只剩下結尾段落的寥寥幾行。

“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喬納昔有這樣的感覺。紛繁的靈感在腦中橫沖直撞,卻只能取最佳的譜在紙上。下一個總是更好,又總怕還不夠好。

飄窗上的廢紙團逐漸將喬納昔包圍,點點相連,散發成一張無形的網。

喬納昔愈發煩躁和神經質,平時創作都是在自己設備專業完善的工作室裏進行的,眼下的場域條件不方便,光線不舒服,連空氣都變得不清爽起來。

糾結幾個小時,外面的天完全黑了,譜紙上最新一頁還是空空如也。喬納昔猝不及防想起繼父那張臉,那口牙,那雙手,臟汙的譜紙……

惡心。

喬納昔突然胃裏翻湧,他壓下作嘔的沖動,踢開紙團的禁錮,翻身從飄窗下來,快步沖進浴室,打開龍頭給浴缸放水,冷水。

不等浴缸蓄滿,他迅速脫掉衣服,邁進去躺好,閉上眼感受水流的沖刷,水線的上移,皮膚上汗毛的立起和漂浮。

卟嚕,卟嚕卟嚕,卟嚕卟嚕卟嚕。

濁氣被氣泡包裹,一個接一個上升到水面,爆開。

直到胸腔被排空,感覺瀕臨窒息,喬納昔才打著哆嗦坐起來,把糊在臉上的發絲捋到腦後。

換氣,重新將姜松禾留下的,已經很淡的味道吸進肺裏。

太淡了,淡得不足以喬納昔恢覆正常。

於是他濕淋淋地屏息起身,邁出浴缸,摘下洗手臺墻上有冷冽木質香調的寬大浴袍,揪住領子把自己罩頭包起來,待體溫和香氣混合,才做深長一輪呼吸。

一輪又一輪,喬納昔漸漸冷靜,頭腦也終於清晰。

回到臥室飄窗邊,他紮緊浴袍腰帶,將廢紙團一一展開、鋪平,拿起手機點開錄音功能,置於唇邊開始挨張試唱。

期間瓦辛上來敲過幾次房門,端著和中午樣式截然不同的食盒,問要不要休息會兒吃點東西,都被喬納昔的無視驅逐。

屏幕左上角的時間跳到00:00,右上角的圖標也只剩紅窄一條,喬納昔不得不停下來,給發燙即將罷工的手機連上充電線。

盯著紅窄線條變寬變綠,喬納昔又點開BottomBar上,多了數字紅點的綠色泡泡軟件,明知消息不可能來自▉,眼睛還是亮起一瞬。

看清後,又暗下去。

長指將滿屏的圖片轟炸滾到幾小時前的最早一條。

WTW:J,幹洗過的衣服收到了,何必這麽麻煩,本來就是準備留給你穿回去的。

接下來是很多張WANTON WU秀場上喬納昔的單人照。

上妝的,候場的,暖場的,唱歌的,熱舞的……最後一張停於指尖,照片上喬納昔一手握著話筒,一手抵在閉場模特鎖骨間的一點上。

喬納昔驀地笑了笑,這個瞬間,他礙於鏡頭拍攝和觀秀嘉賓的註視,暗暗與自己較了好大的勁,才勉強壓下指尖繼續向下,勾住項鏈將該名模特拉到近前強吻的沖動。

只得退而求其次,將肢體層面的沖動,轉為用臨場發揮的歌詞變相輕薄。

零點都過了,姜松禾怎麽還沒回家呢?

喬納昔給巫芳肆回了個不太走心的XOXO,抿抿唇,選中最後那張合照,轉發到與▉的對話框。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賬號,是名叫GRACE的女造型師,慌忙又點了撤回。

本以為對面理所應當會假裝看不到,結果▉竟秒回了一個“?”。

“。”喬納昔瞇起眼睛,挑挑眉,“???”

眉梢遲遲落不下去,喬納昔舌尖從一邊犬齒掠到另一邊,順勢頂頂腮,嗬笑一聲,給▉發去回覆:“Sorry我發錯人,沒有打擾到你吧?”

▉:沒事。

不說“有沒有”,而說“沒事”,那就是多少有打擾到咯。

打擾到什麽了呢?

GRACE:發錯的是秀未公開的照片,希望你可以暫時保密。

▉發來一張顯示對方已撤回的即時截圖,隨後回:沒看到。

GRACE:你想看?答應保密的話,我可以重新偷偷發給你看哦。[勾引]

對方正在輸入…▉…對方正在輸入…

猶豫不決似的,難不成還真想看點別的什麽?

▉:不必,謝謝。

冷冰冰的文字完全感受不出情緒,喬納昔心中湧起一陣酸不吧唧的帶點惡意的玩心,在床邊坐下,全神貫註地在對話框裏敲字。

GRACE:好吧,你果然是個有原則的人。

GRACE:感謝你沒有讓我的工作出現失誤。這麽晚了,為表謝意和歉意,我想給你點份夜宵,方便發個定位給我嗎?[玫瑰][玫瑰][玫瑰]

▉:剛吃過,別破費。

吃過了?半夜三更的和誰?

▉:我還有事,抱歉。

對話就此終止。

喬納昔心情覆雜,對面的人顯然對性轉版的美女造型師不感興趣。那他對誰感興趣?和誰深夜有事?什麽事家都不回半夜也要辦完?

想不出答案。

喬納昔驚覺自己對姜松禾生活和人際的了解竟如此之少,那姜松禾呢?也會像自己一樣有這種“驚覺”的時刻嗎?他對自己又了解多少呢?

回顧之前兩個多月的種種,姜松禾對自己的了解,除了Janus的表象行為,其它的,全是自己主動告知的。自己不開口,姜松禾也沒有問。

也許,他根本不想了解。

為什麽不想了解?因為沒必要?為什麽沒必要?因為他認為這段感情根本不會長久?不會長久的感情,牽扯到的人和事,了解得再多也只是平白浪費腦容量。

喬納昔遇到姜松禾之前,為保證自己的靈感和情感充沛,一直就是這樣做的。

兩人只相識了兩個多月。

盡管兩個月相較於喬納昔之前,與別的男人牽強能稱之為感情的連接,要更長更久更濃烈,但遠遠不足以建立彼此間深刻地認知。

不深刻的認知,能催生出真摯的愛嗎?

催生出的會不會只是包著糖衣,自我感動的映射,荷爾蒙作祟的濾鏡,窺探欲占有欲勝負欲的執念?糖衣等同於幻象,幻象需要無數謊言堆砌。

就像完美偶像Janus這副皮囊。

Janus皮下真身產生的感情,究竟該算作真,還是算作假?

可怕。

更可怕的是,糖衣內外這些東西,喬納昔目前只能確定自己有。

姜松禾相比自己,顯然沒有那麽強的欲念。不深究、不強求、不計較,最多不過吃吃醋,還是要在自己用一些歪心思的情況下,才能刺激他流露些許。

長時間頭腦風暴的亢奮還未褪去,導致思緒愈發脫線,明知Janus不該做出上不了臺面的事,喬納昔的手腳還是鬼使神差地行動起來。

想在姜松禾的領地找到證據,證明感情也好,證明本性也好,真實或謊言,證明什麽都好,喬納昔想得簡直快要發瘋。

只能怪兩人關系的現狀,只有姜松禾觸及喬納昔,而喬納昔卻只能等姜松禾回來。

姜松禾的房間雖大,但遠不及喬納昔曼爾公寓那樣,像個寶藏洞穴般設施繁覆。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物,舉目四顧全是色調冷重的極簡元素。

尋寶游戲沒一會兒就接近尾聲,什麽都沒找到。喬納昔的瘋批心理落空,坐到床頭把腳上的專屬拖鞋踢得老遠撒氣。

瞥一眼手機電量,已經充滿。探身去拿時,視線落到床頭櫃上。

床頭櫃裏還沒有找,最隱私,最常暗藏秘密的地方,喬納昔既抗拒又好奇,所以留到了最後。

裏面只有隔壁房間的一把鑰匙,還有一枚紅絲絨首飾盒。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喬納昔害怕看到的東西。

瘋癲陰暗的情緒在打開首飾盒的一剎那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羞恥和愧悔,還有鋪天蓋地、酸甜參半的窩心。

最私密的角落裏,姜松禾把喬納昔和家人放在一處。

喬納昔把半幹的碎發從眼前移去,揉亮眼睛盯了會兒盒子裏的銀光,接著把首飾盒放在腿上,雙手繞到後頸,解下佩戴整整十八年的鉑金項鏈,換上了自己今年的生日禮物。

-

折騰一天,困倦終於襲來。

喬納昔掀開被子,將床頭兩支枕頭豎排擺好,而後側身躺在旁邊,拉過被子蓋住樹懶和樹幹。

身體混混沈沈睡去,意識卻遁入虛虛實實的場景。

耳邊有噔噔蹬蹬的腳步聲忽遠忽近地傳來,像在跑,很急的節奏。

到了很近的距離停下,克制地喘息混入其中,又開始較慢地響起,只是有些淩亂,乍一聽,分辨不清是來自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的。

腳步聲如有魔力,拓開路線,引領喬納昔的視野,開啟場景的不斷切換。

上一秒還在破敗的筒子樓群,下一秒就到了逼仄的閣樓,視野越來越狹窄,只容得下眼前很小一點,橙汁、吉他、考卷、鮮花、鋼筆、麥克風、戒指……

喬納昔不知自己飄於何處旁觀,仍無法自拔地陷入萬花筒中呈現的畫面。

畫面中猝然出現一對陌生又熟悉的眼睛,金棕色,亮得詭異,透著殺意。

心臟像被狠狠攥住,那是潛伏在唐朝頂樓那個選手的眼睛!

浮力登時消散,左臂被抓住,兩個人的巨大重量,拖拽著喬納昔向無盡的虛空中極速墜落!

視野完全被黑暗占據,迅猛的氣流仿佛能夠溶解偽裝,喬納昔被驚懼支配,撲騰著手腳,聲嘶力竭地尖叫出來。

“別怕,是我。”盲視中,有人迎面接住了他,那人的懷抱有寒風和煙草的味道,“別怕……”

雖然看不見,喬納昔仍能清楚地察覺一雙很大很溫暖的手,摸了摸他的臉,隨後繞過肩膀,貼在他的後背上,像在身體力行地自證不會傷害。

“沒事,你回去睡吧,我抱他回去。”那人的聲音偏向了別處。

聲音偏了,註意力也一定也偏了,難說會不會很快拋下自己離開。

喬納昔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抱緊那人的脖子,拿腦袋拱正聲源的方向,不可以拋下,不可以離開:“別…別走……留下……”

“我不走。”背上的溫度落到臀腿,輕輕拍了拍,示意喬納昔擡起來,交付重量,“乖了,抱緊。”

喬納昔照做,隨後感到自己開始騰空移動,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能聽清了,是來自一個人的,很實很穩。

那人把他打橫放到實處,托著的手隨即松開。喬納昔就手腳並用,更緊地纏住,還用一邊肋骨壓住堅實的胳膊,以表達抗議。

“嘖,不脫衣服很臟啊。”

“不…管……”

抗議有效,只聽那人嘆了口氣,大掌重回後背,有規律地拍起來。

“睡吧,我哪兒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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