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倒地就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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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倒地就睡呢
之後喬納昔像個幽靈一樣，在那棟破房子裏，無聲地存在了三個月。
有意避開繼父，有意避開母親，多數時間躲在逼仄的閣樓上，與懸浮的灰塵為伴，從狹小的圓窗向外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直到某一天，房子裏來了貴客，一個西裝革履的高大黑人。
喬納昔被母親叫下來，下了樓，母親卻沒了蹤影，迎面碰上儀表異常整潔的繼父，和與身處這棟房屋極不搭調的客人。
客人戴著茶色的墨鏡，室內昏暗，看不清眼神。
見到喬納昔當時，壓低的眉弓揚了起來，寬厚的嘴唇張開，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犬齒正中鑲一顆鉆，好似被有意磨平，與其它齒冠保持圓順統一的弧度。
喬納昔完全不覺得那是精致打理下的身份象征，反而覺得森森然，像要吃人。
繼父邀請來的貴客，支開妻子，卻要平日裏被冠以“垃圾”之名的繼子陪同。喬納昔心生防備，卻又想搞清楚狀況，於是守拙裝傻，擺出一副天真乖巧，聽不懂英文的姿態。
可惜客人只與繼父耳語幾句便走了，連飯都沒有留下吃。
母親那天又做了一桌子飯菜，經過三個月，終於肯夾菜給喬納昔吃。繼父則遞來一個簡易紙袋，裏面塞著一套衣服和一雙鞋，樣式廉價，卻是新的。
喬納昔勾唇笑笑道謝，繼父順水推舟，用磕磕絆絆的瓷文說，明天要送他去個好地方“上學”。喬納昔還是笑，沒有追問，繼父卻主動解釋，說就是剛才那個人家裏，那個人是個“音樂老師”。
喬納昔說，好。
接著破天荒吃了一頓沒被惡語催促的飽飯，飽到足夠他有力氣在明天逃跑。
第二天一早，一輛林肯停在破房子外。
喬納昔穿著新衣服，連個書包都沒有，走到門口做好去“上學”的準備。
繼父早早守在房子外的柵欄門牌旁等，與司機神采飛揚地吞雲吐霧，不忘目露兇光往門裏瞟。母親在門口叫住喬納昔，替他正了正本也不歪的衣領，突然咧開嘴笑了。
“去吧，這樣就都安生了。”語氣溫柔，卻刺骨寒。
喬納昔也咧開嘴笑了笑：“媽媽，再見。”你就當我死了。
司機見喬納昔來到車邊，不是很熱情，也不是很鄙夷，見怪不怪地從嘴巴裏摘下煙蒂，丟在地上拿鞋尖碾滅，隨後拉開後排車門讓喬納昔上車，自己進了同側主駕。
車頭發動機傳出轟響，車身微微震動，繼父雙手插兜彎下腰來，抽出一只手敲了敲後排車窗，訕笑著朝前排點點頭，請示司機把玻璃落下來。
喬納昔垂眼看看車門內側上的許多按鈕，有的印著座椅圖標，有的印著鎖頭圖標，都是同類成對並排置於一處。剩下單獨一個，下面有個凹槽的，應該是開關窗的按鈕了。
車窗完全落下來，繼父雙肘搭在車門，頭也擠進來，視線帶著威脅的笑意，幹癟的嘴唇開合，露出被煙酒腐蝕的黃牙：“Behave yourself，sweetheart.（好好表現，甜心。）”
Behave My Ass.（表現你媽。）
喬納昔回以一個乖順的甜笑，覆在車門按鍵上的纖指摁下去，升起車窗。
眼看被玻璃夾到，繼父連忙從車窗中退出去，面上掛不住，卻不敢發作。
主駕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嗤聲，喬納昔規規矩矩地坐好，用不是很流利的英文對司機道：“Please drive me away from here，sir.（請載我離開這裏，先生。）”
車內設施的豪華程度超乎喬納昔的認知，但他沒有半點好奇去觀察觸碰，一路只全神貫註地盯著窗外張望。
喬納昔暗暗讀秒，林肯從混亂的街區駛出約十五分鐘，窗外環境逐漸文明，紅墻灰頂的大樓林立，透著學院的氣息，喬納昔一瞬恍惚，繼父難道真的單純只是要送自己去上學？
如果真的是這樣，還要不要逃呢？
三個月前那一晚，恐怖至極的回憶於此時，潮水般湧進腦海。
喬納昔蜷起十指壓在膝頭，閉眼驅散痛苦和恐懼，深呼吸後再睜眼，鎮定地問司機：“Where are we heading，sir？（我們要去哪裏，先生？）”
司機沒有回頭，也沒有正面回答，只說大概還有一刻鐘就到了。
喬納昔重新將註意力移到車外環境，躲在駕駛座椅後，放低身體朝靠遠一邊的窗外看。
林肯駛入一段狹窄的路段，經過一棟鏡面玻璃與方正白磚相間的建築，再往上的視野被車窗上沿切斷，喬納昔看不完整，但一眼望不到頭的樓體，應該很高。
很高意味著，可以藏匿的房間也很多。
喬納昔靠窗的一只手把在車門的凹槽裏，另一只手緊緊攥住，心跳狂響，他咬住上唇，眼睛盯著車外不斷倒退的底商招牌。
看到一家店面門口，有個身穿熱狗服的人在發傳單，喬納昔奓著膽子請求司機，說繼父早上沒有給自己飯吃，他現在很餓，能不能先停車給自己買個熱狗吃。
車速緩下來幾秒，很快又提速，大概聽喬納昔的聲音有些發顫，司機冷聲警告，照你繼父的話做，好好表現，不要試圖耍心眼。
司機的反應讓喬納昔更加確定了，他將從一個深淵陷入另一個深淵。
恐慌之下，喬納昔腦中冒出一個瘋狂的，孤註一擲的念頭。
跳車。
紅燈路口不行，車子會停。喬納昔早上真的沒有吃飯，昨天就算吃得再飽，也不足以支撐他快過司機的追捕。
那就只有提速的現在！
喬納昔屏住呼吸，按了下開鎖鍵，車門發出令人心驚的一聲“哢噠”。他顧不上看向前排，司機有沒有聽到，慌忙去拉按鍵上方的扣手，雙腿弓起，小臂貼著車門用力一頂——
車門紋絲未動！
“What the hell？！（搞什麽？！）”
林肯一個急剎，喬納昔的腦袋被顛簸慣性扥得撞上椅背，就勢在座椅角落縮成一團，心跳聲具象成文字：“完蛋了，完蛋了……”
只聽前排車門也“哢噠”一聲，隨後又是“砰”地一聲，一股陰冷的風鉆進車內，順著座椅縫隙，吹得喬納昔打了個寒顫。
喬納昔將自己抱得像禦敵的穿山甲一樣緊，絕望地等待來自陌生男人的一頓暴揍。
卻遲遲沒有。
車前蓋突然被拍得啪啪響，外面人聲嘈雜，時不時蹦出不止來自一人的臟話。
喬納昔瑟縮地擡起頭，從座椅縫隙看向擋風玻璃。林肯車頭竟被一群沒比自己大多少的年輕人團團圍住，人群靠前的一排，抖動著看不清標語的手幅。
這場面，喬納昔在破房子客廳裏的舊電視上看過，最近的新聞裏說，紐城最近在鬧學生游行。
司機是白人，游行隊伍中一張張稚氣未脫的臉，或棕或黑膚色各異。司機被拍了車前蓋，傲慢而憤怒地推搡那些，看上去比他子女還小的孩子，如果他配有的話。
學生們一瞬被激怒，更緊地圍上去，貼著司機的臉振臂高呼。
喬納昔雖聽不懂混雜在一起的紛亂外語的呼喊，卻同樣被那士氣鼓舞，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擦一把涕淚，趁亂低低爬到前排，一手從主駕車門解了鎖，一手拔下了車鑰匙。
後排車門成功被打開，喬納昔雙腳卻還是軟的，落地時沒意識到，上身先從車上滾了下去，手心擦地，鉆心地疼。
眼下情況不容有一丁點嬌氣，喬納昔把腿從車裏搬下來，輕輕合上車門，雙手代替雙腳行使職能，爬到車尾。
確認自己完全脫離林肯的圈禁，喬納昔貓起腰讓呼吸順暢，換了幾輪氣，腿腳有了知覺。他撐地爬起來，仍不敢貿然直起身體。
弓腰快步直直走了幾步，喬納昔迅速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司機馬上要轉身往這邊看過來，他握緊車鑰匙，拔腿狂奔，就近閃進樓宇間……
前路像迷宮一樣，曲折彎繞仿佛沒有盡頭，喬納昔蛇形奔跑沒多久，便上氣不接下氣，眼前直發黑，腳下也開始不聽使喚，衣服下的皮膚刺刺麻麻地熱了又冷。
不能……不能就這麽停下……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跑去哪裏，誰還可以救他。
思緒開始不受主觀意識控制，七年前的除夕，七歲的喬納昔也從所謂“家”的地方出逃一次，只是沒有成功，隨後便在警衛室外的矮階上，被母親找到了被件黑羽絨服裹住的自己。
再隨後，他被帶去了粵東，又被帶來了A國。
像個不需要被詢問意見的物件。
明明是白天，目之所及卻越來越暗，漸漸與08年除夕夜，破敗筒子樓中閃著刺目紅光的鬼怪窟重合。那一夜，盡頭會出現個兇巴巴的高個子哥哥接住自己。
他有羽絨服給自己取暖，有新球鞋給自己買藥，有銀項鏈讓自己買新衣服體面……
我喜歡他。
他對陌生的自己這麽好，不該也是同樣喜歡自己的嗎？
喜歡為什麽不帶自己回家，喜歡為什麽要把自己丟下？
要是現在這條路的盡頭，也能有他在，接住自己就好了……這一次，自己一定會像狗皮膏藥一樣纏上他，跟他一起回家.……回家……
眼前徹底黑了，腳下在盲視下不知絆到了什麽，喬納昔一個踉蹌，向前撲倒下去。
沒有溫暖寬大的懷抱，只有掌上絲絲縷縷，滑擦的疼痛。
良久，久到喬納昔懷疑自己已經成了一具淪落街頭的曝屍，頭頂突然傳來一道青澀的女聲。
“三哥，念哥大醫學院這麽累的嗎？這人怎麽倒地就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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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納昔勾唇笑笑道謝，繼父順水推舟，用磕磕絆絆的瓷文說，明天要送他去個好地方“上學”。喬納昔還是笑，沒有追問，繼父卻主動解釋，說就是剛才那個人家裏，那個人是個“音樂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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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父早早守在房子外的柵欄門牌旁等，與司機神采飛揚地吞雲吐霧，不忘目露兇光往門裏瞟。母親在門口叫住喬納昔，替他正了正本也不歪的衣領，突然咧開嘴笑了。
“去吧，這樣就都安生了。”語氣溫柔，卻刺骨寒。
喬納昔也咧開嘴笑了笑：“媽媽，再見。”你就當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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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完全落下來，繼父雙肘搭在車門，頭也擠進來，視線帶著威脅的笑意，幹癟的嘴唇開合，露出被煙酒腐蝕的黃牙：“Behave yourself，sweetheart.（好好表現，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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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紋絲未動！
“What the hell？！（搞什麽？！）”
林肯一個急剎，喬納昔的腦袋被顛簸慣性扥得撞上椅背，就勢在座椅角落縮成一團，心跳聲具象成文字：“完蛋了，完蛋了……”
只聽前排車門也“哢噠”一聲，隨後又是“砰”地一聲，一股陰冷的風鉆進車內，順著座椅縫隙，吹得喬納昔打了個寒顫。
喬納昔將自己抱得像禦敵的穿山甲一樣緊，絕望地等待來自陌生男人的一頓暴揍。
卻遲遲沒有。
車前蓋突然被拍得啪啪響，外面人聲嘈雜，時不時蹦出不止來自一人的臟話。
喬納昔瑟縮地擡起頭，從座椅縫隙看向擋風玻璃。林肯車頭竟被一群沒比自己大多少的年輕人團團圍住，人群靠前的一排，抖動著看不清標語的手幅。
這場面，喬納昔在破房子客廳裏的舊電視上看過，最近的新聞裏說，紐城最近在鬧學生游行。
司機是白人，游行隊伍中一張張稚氣未脫的臉，或棕或黑膚色各異。司機被拍了車前蓋，傲慢而憤怒地推搡那些，看上去比他子女還小的孩子，如果他配有的話。
學生們一瞬被激怒，更緊地圍上去，貼著司機的臉振臂高呼。
喬納昔雖聽不懂混雜在一起的紛亂外語的呼喊，卻同樣被那士氣鼓舞，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擦一把涕淚，趁亂低低爬到前排，一手從主駕車門解了鎖，一手拔下了車鑰匙。
後排車門成功被打開，喬納昔雙腳卻還是軟的，落地時沒意識到，上身先從車上滾了下去，手心擦地，鉆心地疼。
眼下情況不容有一丁點嬌氣，喬納昔把腿從車裏搬下來，輕輕合上車門，雙手代替雙腳行使職能，爬到車尾。
確認自己完全脫離林肯的圈禁，喬納昔貓起腰讓呼吸順暢，換了幾輪氣，腿腳有了知覺。他撐地爬起來，仍不敢貿然直起身體。
弓腰快步直直走了幾步，喬納昔迅速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司機馬上要轉身往這邊看過來，他握緊車鑰匙，拔腿狂奔，就近閃進樓宇間……
前路像迷宮一樣，曲折彎繞仿佛沒有盡頭，喬納昔蛇形奔跑沒多久，便上氣不接下氣，眼前直發黑，腳下也開始不聽使喚，衣服下的皮膚刺刺麻麻地熱了又冷。
不能……不能就這麽停下……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跑去哪裏，誰還可以救他。
思緒開始不受主觀意識控制，七年前的除夕，七歲的喬納昔也從所謂“家”的地方出逃一次，只是沒有成功，隨後便在警衛室外的矮階上，被母親找到了被件黑羽絨服裹住的自己。
再隨後，他被帶去了粵東，又被帶來了A國。
像個不需要被詢問意見的物件。
明明是白天，目之所及卻越來越暗，漸漸與08年除夕夜，破敗筒子樓中閃著刺目紅光的鬼怪窟重合。那一夜，盡頭會出現個兇巴巴的高個子哥哥接住自己。
他有羽絨服給自己取暖，有新球鞋給自己買藥，有銀項鏈讓自己買新衣服體面……
我喜歡他。
他對陌生的自己這麽好，不該也是同樣喜歡自己的嗎？
喜歡為什麽不帶自己回家，喜歡為什麽要把自己丟下？
要是現在這條路的盡頭，也能有他在，接住自己就好了……這一次，自己一定會像狗皮膏藥一樣纏上他，跟他一起回家.……回家……
眼前徹底黑了，腳下在盲視下不知絆到了什麽，喬納昔一個踉蹌，向前撲倒下去。
沒有溫暖寬大的懷抱，只有掌上絲絲縷縷，滑擦的疼痛。
良久，久到喬納昔懷疑自己已經成了一具淪落街頭的曝屍，頭頂突然傳來一道青澀的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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