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妄原-8

關燈
無妄原-8

季往也看向那洞口,不由握緊不咎的手:“跟我走。”

季往一手持劍,另一只手依舊牽著不咎,小心地踏入洞窟。

洞內比外面更加陰暗潮濕,空氣渾濁,地面散落著妖獸的骸骨和一些不知名的粘稠分泌物。巖壁上留有巨大的刮擦痕跡,顯示此處被那怪物占據已久。

兩人謹慎前行,季往憑借著對同源之物的微弱牽引,在蜿蜒曲折的洞窟中辨別著方向。

不咎跟在他身後半步,警惕著可能存在的其他隱患,同時暗自調息,恢覆著剛才動用妖力壓制的消耗。

越是深入,那股源自同源的吸引力便越是明顯。

在穿過一道狹窄的石縫後,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相對寬敞的天然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個明顯是後天開鑿出的石臺。石臺表面刻畫著繁覆的,如今卻已因歲月顯得有些磨損黯淡的符文。

這些符文構成了一個精妙的小型陣法,此刻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靈光,如同風中的殘燭,明明滅滅。

陣法仍在艱難運轉,維系著此地的最後一點清凈與隱匿,但能量顯然已瀕臨枯竭。

季往的目光先是落在石臺中央——那裏靜靜地躺著一塊暗銀色的椎體,正是逆鱗梭的核心。

但他的視線隨即被那些閃爍的符文吸引,尤其是感應到那陣法中一絲極其熟悉,源於自身的靈力殘留時,他心頭猛地一顫。

他走上前,指尖虛虛拂過那些黯淡的符文,感受著其中那絲與自己同源的靈力氣息,仿佛觸摸到了三百年前那個倉促布陣,留下最後希望的自己。

“你那時這麽聰明嗎?知道把東西放在這殘留的陣眼附近,借著我當年布陣時留下的一絲靈力餘韻,來隱藏這裏…”季往的聲音在寂靜的石室裏響起,帶著由衷的感慨。

他轉過頭,看向跟在身側的不咎,眼中映著符文微弱的光:“我那點靈力,經過三百年,早就該散盡了。也就只有你…能找到這種地方,還讓它維持了這麽久。”

不咎站在他身旁,目光也落在那陣法上,眸子深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聽到季往的話,他抿了抿唇。

“我本來就不傻。”他低聲反駁,語氣卻沒什麽底氣,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嘴硬。停頓了片刻,他才又開口,“而且,你那時那樣…我怎麽也要做些什麽。”

“總不能真的眼睜睜看著,你什麽都不留。”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仿佛每個字都帶著沈甸甸的重量和未曾消散的痛楚。

那時是怎樣的光景?是眼睜睜看著摯愛燃盡神魂自我封印?是感受到那縷殘魂被強行禁錮的絕望?

季往呼吸一滯。

他看著不咎低垂的眉眼和緊抿的唇角,仿佛能看到三百年前,不咎是如何忍著巨大的悲痛與無助,憑借著對他的了解和一絲不肯放棄的執念,在這片毀滅之地尋找可能,布置後手。

再將這份未完成的希望小心翼翼藏匿起來,並用自己漫長的時光默默守護著這個秘密,等待著一個渺茫的“可能”。

他輕輕握住了不咎垂在身側,微微蜷起的手。

季往拉著他,一起走到石臺前。

他小心將核心放在懷中,隨後看向石臺上那些即將徹底熄滅的符文,擡手,將自己體內精純了許多的靈力,緩緩註入陣法核心的幾個節點。

微弱的光芒似乎亮了一絲,穩定了些許,雖然依舊無法長久,但至少不再是隨時會熄滅的樣子。

“謝謝。”季往輕聲說,不知是對陣法,還是對當年布陣的自己,亦或是對身邊這個守護了一切的人,“還有,辛苦了。”

不咎別開臉,耳根微紅,沒有接話。

二人往無妄原外走去,季往看著手中那柄剛劍身還沾著些許妖物汙血的佩劍,又瞥了眼身邊雖然竭力維持平穩步伐,但眉宇間難掩疲憊的不咎,心裏那股不滿又冒了出來。

他屈指,“叮”地一聲彈在劍身上,語氣裏帶著顯而易見的懊惱和對自己進度的不滿:“我怎麽還不會禦劍——!要是能飛,咱們早就出去了,你也用不著這麽耗神走路。”

不咎側過頭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因為不滿而微微鼓起的臉頰和那柄無辜的佩劍上掃過,然後,他伸出手,帶著些許調侃的意味,輕輕拍了拍季往結實的腿側。

“這裏。”不咎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力量不夠穩。”

拍完腿,他的手指又若無其事地上移,在季往的腰側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這裏。”他繼續點評,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核心也不夠凝練。”

兩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點檢查又帶著點親昵,讓季往身體微微一僵,耳朵尖“騰”地紅了起來:“別捏…”

“所以…”不咎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瞬間漲紅的臉,慢悠悠地總結,“想憑這個就載著兩個人禦劍穿行這等混亂之地,還差得遠。”

季往被他這通話的點評弄得又羞又惱,重點完全歪掉:“誰、誰說要載兩個人了!我可以先自己練會了再…”

話說到一半,他想起不咎現在的狀態,立刻又洩了氣,肩膀垮下來,拖長了調子哀嘆,帶著明顯的撒嬌意味:“難道我又要走回去嗎——!”

他看著前方似乎沒有盡頭的焦土和迷霧,想到懷裏揣著的逆鱗梭,想到不咎需要盡快休養,再想想自己這雙已經奔波了許久的腿,頓時覺得回家之路漫漫。

就在他自怨自艾,想著要不要再跟不咎商量換個更省力的法子時,不咎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季往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季往吃痛地“嘶”了一聲。

不咎的表情在瞬間變得極其嚴肅,掃向前方某處濃霧,隨即不容分說地拉著季往,疾速向旁邊一塊半傾倒的巨大石碑後面閃去。

季往被拽得踉蹌,猝不及防間撞在冰冷粗糙的石碑上,後背生疼。他立刻意識到不對,急促問道:“怎麽?”

不咎將他嚴嚴實實地擋在石碑陰影裏,自己的身體緊貼著碑石邊緣,只露出一線視線,死死盯著霧氣湧動的方向。他側耳傾聽,鼻翼微微翕動,仿佛在捕捉空氣中最細微的訊息。

幾息之後,他壓得極低的聲音傳來:“…聆骨的味道。”

季往哀嘆。聆骨?他不是應該在追蹤他們的途中被甩開了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他怎會知道我們在這…”季往話未說完,自己先頓住了。之前那場惡戰動靜不小,妖物臨死前的哀嚎和靈力爆發,在這片相對寂靜的荒原深處,或許就像黑夜裏的明燈。而聆骨對不咎的氣息又極其熟悉…

不咎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愈發凝重。他不僅僅是在辨認氣味,更像是在分析氣味中蘊含的信息。

“不對…不止他一個!”話音未落,不咎不再隱藏,一把抓住季往的手臂,將人從石碑後帶出,甚至顧不上維持人形。

周身白光急閃,瞬間化作那只小白狐,躍上季往肩頭,爪子緊緊抓住他的衣襟,急促在他耳邊低吼了一聲,尾巴指向與剛才前進方向截然相反的側後方。

季往雖然還沒完全搞清狀況,但不咎如此激烈的反應讓他知道他遲疑不得。連忙順著不咎指引的方向,如同一道離弦之箭,朝著那片看起來更加幽暗,石林更為密集的區域猛沖而去。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在那片石林後的瞬間,他們原本打算前進方向的霧氣中,幽綠色的光點如同鬼火般無聲浮現,迅速而有序地朝著那座半傾的石碑區域合攏。

為首之人,身形高挑修長,著一襲墨袍。

那隱在之下的膚色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末端有些發白的長發未束,僅以一枚簡單的墨玉簪松松挽起部分。

他負手而立,姿態閑適,仿佛只是來此散步,而非布下殺局。

落後他半步的,正是聆骨,此刻正微微垂首,姿態恭敬。

躍淵掃過空無一人的石碑區域,又掠過季往和不咎消失的那片石林方向,深紫色的眸子裏看不出喜怒。

他伸出蒼白的手指,淩空輕輕一點,空氣中殘留的一縷極淡靈力,便如同被無形之手捕捉,在他指尖凝聚成微不可察的細小光塵。

他撚了撚那光塵,嘴角緩緩勾起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呵。” 躍淵輕笑一聲,“我這好師弟…跑得真快。”

“還有那個小家夥…” 躍淵的眸中興趣盎然,“早就聽說他實力大增,看來傳聞非虛。”

聆骨上前一步,低聲道:“尊上,是否立刻追——”

“不急。”躍淵擡手,打斷了聆骨的話。他踱步到那座石碑前,指尖拂過石碑上粗糙的刻痕,又輕輕觸碰了一下季往剛才後背撞上石碑,可能留下極其微弱痕跡的地方。

“讓他們再跑一會兒。”躍淵的語氣悠然,“剛剛蘇醒,又經歷惡戰,帶著重傷的累贅…能跑到哪裏去?”

他收回手,負在身後,目光遙遙望向石林深處。

“逆鱗梭想必已經到手了吧?”躍淵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聆骨,“不咎拼死護著他來此,不就是為了這件禮物嗎。”

聆骨有些擔憂:“尊上,那逆鱗梭雖未完成,但畢竟是雲…季往留下的後手,萬一…”

“萬一?”躍淵語氣中帶著譏誚,“一件死物罷了,即便完成,又能奈我何?我倒要看看,他們拿著這東西,能走出多遠。”

他轉過身,下令道:“讓你的人散開,以驅趕為主,不必急於擒拿。我想看看…我這好師弟,還有那個小家夥,被逼到絕境時,究竟能綻放出怎樣的光彩。”

聆骨立刻揮了揮手。

四周幽綠的光點如同得到指令的獵犬,悄無聲息散入霧霭與石林之中,以一種看似松散的包圍態勢,朝著季往二人逃離的方向,不急不緩追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