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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玩偶之家》:“我首先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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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玩偶之家》:“我首先是一個人。”

下午一點半,一束燈光投向舞臺。

門鈴聲響起,大門打開。

江煙呼吸一窒。

秦瀾,不,是娜拉走了進來。

她高高興興地哼著歌,對女傭說道:“愛倫,把那棵聖誕樹好好兒藏起來。白天別讓孩子們看見,晚上才點呢。”

秦瀾一開口就鎮住了全場,鴉雀無聲當中是驚艷般的沈默。她吐字清晰,聲線明亮,天生一副適合講臺詞的好嗓子。念慣了影視劇臺詞的嗓子念話劇臺詞也毫不遜色,字正腔圓,如擲珠玉,透著古典的韻味。

男主人公海爾茂出場。

兩人說說笑笑,顯然感情深厚。娜拉開始向丈夫展示自己給孩子們買的聖誕禮物,家裏的每個人甚至連傭人都有,但當海爾茂問她給自己買了什麽的時候,娜拉卻說:“給我自己?我自己什麽都不要。”

這時娜拉的老同學林丹太太(楊星霽飾)前來拜訪。趁著海爾茂離開,性格直爽的娜拉透露了一個秘密。原來她丈夫早年害過重病,醫生建議去南方療養。可那時他們經濟拮據,只得向娜拉的父親求助,可其實那老人同樣重病纏身。

娜拉為了不使父親臨死前還要為他們操心,便自作主張向海爾茂在銀行的下屬——也就是即將出場的柯洛借了一筆錢。

柯洛出場,並與娜拉單獨談話。海爾茂即將升職,柯洛希望娜拉能向海爾茂吹枕邊風,使他免遭裁員的命運。

性格正直的娜拉自然不肯同意,但柯洛露出了真實嘴臉——在娜拉寫欠條時,他特意留了陷阱,要娜拉的父親做保人。可娜拉為了讓父親走得安詳,便擅自偽造了父親的簽名,卻被柯洛識破,以此威脅娜拉為他謀利,否則就要控告她。

走投無路的娜拉只好試探丈夫的態度,卻遭到了拒絕。海爾茂不願意讓下屬們認為新經理被老婆牽著鼻子走,因此無論娜拉怎樣哀求,他都無動於衷。

娜拉只能眼睜睜看著海爾茂寄出了那封辭退柯洛的信。

柯洛發覺娜拉影響不了海爾茂的決策,於是果斷放棄了她,打算寫信威脅海爾茂。他的野心也隨之膨脹,要求在銀行得到一個比之前更高的位置。

娜拉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保護丈夫,請求林丹太太為她作保,證明海爾茂與此事無關。

林丹太太答應幫忙勸說柯洛改變心意,在此期間娜拉需要拖住丈夫。在海爾茂要去查看信箱時,她在鋼琴上彈起舞曲的前幾個小節。

海爾茂以為她為了明日的舞會緊張,便停下來安撫她。娜拉心裏藏著全家能否安然無恙的秘密,心不在焉地在火爐前跳得如癡如狂。她的頭發松散下來,在肩頭上紛披,隨著她瘋狂的舞步旋轉飄揚。

江煙直勾勾地盯著她,看她為了角色染成的栗發瘋狂飛舞。角色和她自己仿佛已經融為一體,明媚到狂熱。

戲劇推向高潮,海爾茂還是看到了那封信,知曉了娜拉冒名借錢的事,也知曉如果他不答應柯洛的無恥要求,這件事就會敗露,娜拉將會被起訴。

娜拉此時一心想要投水自殺,以保全家人的名聲。可在她琢磨著怎樣保護家人的時候,丈夫卻攔住了她,“這八年功夫——我最得意、最喜歡的女人——沒想到是個偽君子!”

娜拉狂熱的表情漸漸冷靜了下來。

海爾茂在門廳前走來走去:“是個撒謊的人——比這還壞——是個犯罪的人……你父親的壞德行你全都沾上了——不信宗教,不講道德,沒有責任心……沒想到現在你這麽報答我!”

他兀自情緒激動,破口大罵,仿佛這其中的受益者不是他,相比之下,妻子娜拉的表情出奇地冷靜。她審視著丈夫,仿佛從來不認識這個人似的。

舞臺氣氛愈加緊張,場內鴉雀無聲。

“不錯,這麽報答你。”娜拉淡淡地回答道。

海爾茂:“你把我一生幸福全都葬送了。我的前途也讓你斷送了……我這場大禍都是一個下賤女人惹出來!”

娜拉枯立在那裏,往常的嘰嘰喳喳消失不見:“我死了你就沒事了。”

“哼,少說騙人的話。你父親以前也老有那麽一大套。照你說,就是你死了,我有什麽好處?……人家甚至還會疑惑我是跟你串通一氣的!”

秦瀾演繹著劇本上的“冷靜安詳”:“我明白。”

這時門鈴突然響起,柯洛的信又來了。

林丹太太成功勸說柯洛回心轉意,讓他放棄了威脅海爾茂一家的主意。

海爾茂欣喜若狂:“喔!我沒事了!娜拉,我沒事了!”

娜拉:“我呢?”

海爾茂:“自然你也沒事了。”

此男變臉如翻書:“聽見沒有,娜拉!你好像不明白。我告訴你,現在沒事了。你為什麽繃著臉不說話?喔,我的可憐的娜拉,我明白了,你以為我還沒饒恕你。娜拉,我賭咒,我已經饒恕你了,我知道你幹那件事都是因為愛我。”

娜拉仍舊惜字如金:“這倒是實話。”

海爾茂:“你正象做老婆的應該愛丈夫那樣地愛我。只是你沒有經驗,用錯了方法。可是難道因為你自己沒主意,我就不愛你嗎?……剛才我覺得好象天要塌下來,心裏一害怕,就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你千萬別放在心上。”

娜拉轉身走掉了:“謝謝你寬恕我。”

海爾茂發覺了妻子的冷淡。顯然潛意識裏他也是知道自己剛剛的行為才是真正的偽君子,否則他為什麽突然甜言蜜語,自相矛盾地安撫娜拉?

“你放心,一切事情都有我。我的翅膀寬,可以保護你……難道我舍得把你攆出去?別說攆出去,就說是責備,難道我舍得責備你?”

“娜拉,你不懂得男子裏的好心腸。要是男人饒恕了他老婆……他心裏會有一股沒法子形容的好滋味。從此以後他老婆越發是他私有的財產……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嚇壞了的可憐的小寶貝。別者急,娜拉,只要你老老實實對待我。你的事情都有我做主,都有我指點。”

娜拉換掉衣服坐了下來,要和他好好地談一談:“你不了解我,我也到今天晚上才了解你。”

結婚以來,這夫妻二人從來沒有談過正經事。關於家庭決策,關於互相尊重,關於責任,關於娜拉想要的那種無私的,真正的愛。

她將這種愛完全奉獻給了這個家,當海爾茂遭遇危機時,她第一時間想要投水自殺,以保全他的名節,可他沒想到,丈夫卻不曾愛過自己。

海爾茂迷惑了:“我的好娜拉,正經事跟你有什麽相幹?”

娜拉:“咱們的問題就在這兒!你從來就沒了解過我。我受足了委屈,先在我父親手裏,後來又在你手裏。”

海爾茂有些惱怒了:“你父親和我這麽愛你,你還說受了我們的委屈!”

娜拉緩慢但堅定地搖了搖頭,“你們何嘗真愛過我,你們愛我只是拿我當消遣。”

這是一個玩偶之家。

丈夫和父親是天,是頭。

妻子則是仆人,是幫傭,是玩偶。

結婚之前,娜拉只能聽從父親的意見。後來則是——“從父親手裏轉移到了你手裏,事情都由你安排。”

“你愛什麽我也愛什麽,或者假裝愛什麽——我不知道是真還是假!”

她回頭一看,覺得自己簡直像個要飯的叫花子。

海爾茂變了臉色,開始指責她不知好歹。

娜拉開始剖析這個玩偶之家的根本問題所在:“你一向對我很好,可是咱們的家只是一個玩兒的地方,從來不談正經事,在這兒,我是你的泥娃娃老婆,正像我在家裏是我父親的泥娃娃女兒一樣。”

海爾茂覺得她說得有些道理,並表示要教育娜拉怎樣做個好老婆。

好老婆就是要聽丈夫的話,家裏的一切都由丈夫做主。

娜拉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困境,她一邊說一邊想,並打算就這麽幹:“現在我要離開你。要想了解我自己和我的環境,我得一個人過日子。”

海爾茂跳了起來,大聲呼喊妻子的名字。

“你瘋了!我不讓你走!你不許走!”

娜拉的聲音清醒而冷靜,襯著海爾茂的狂怒越發蒼白。

她要回到老家去,在那找點事情做。

海爾茂卻習慣性地開始貶低她:“象你這麽沒經驗——”

娜拉頭一次打斷他的話,也是頭一次拒絕他的價值否定:“我會努力去吸取。”

海爾茂憤怒道:“丟了你的家,丟了你丈夫,丟了你兒女!不怕人家說什麽話!”

然而此時娜拉已經不在乎了。海爾茂越是惱火,她就越意識到自己需要離開這裏,離開這個她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的人。

海爾茂怒極,在地上走來走去:“你就這麽把你最神聖的職責扔下不管了?”

“什麽是我最神聖的職責?!你說!”

“那還用我說?你最神聖的職責是你對丈夫和兒女的責任!”

娜拉用更大的聲音喊道:“我還有對自己的責任!”

海爾茂試圖打斷她:“首先你是一個老婆,一個母親!”

“我首先是一個人!”娜拉回頭吼道:“跟你一樣的一個人!”

“我偽造了簽名,可我不信一個父親病得快死了,法律不許女兒給他省煩惱,一個丈夫病得快死了,法律不許老婆想法子救他的性命!現在我要去學習,看是社會正確,還是我正確。”

“娜拉,你病了,你在發燒說胡話。”

娜拉冷靜地打斷他:“我的腦子從來沒象今天晚上這麽清醒、這麽有把握。”

海爾茂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的妻子:“你清醒得要丟掉丈夫和兒女?難道你不愛我了?”

“不錯!”娜拉叫道:“我不愛你了!”

海爾茂仍不明白為什麽娜拉突然就不愛他了。

娜拉很疲倦地望著丈夫的臉:“就因為今天晚上奇跡沒出現,我才知道你不是我理想中的那等人。”

“柯洛把信扔到信箱裏後,我絕沒想到你會接受他的條件。我滿心以為你一定會對他說:‘盡管宣布吧!’而且你說了這句話之後,還一定會——”

海爾茂漲紅著臉打斷她:“一定會怎麽樣?叫我自己的老婆出醜丟臉,讓人家笑罵?”

娜拉哀傷地說道:“我滿心以為你會挺身而出,把全部責任但在自己肩膀上。這正是我企盼的奇跡,為了不讓奇跡發生,我已經準備自殺。”

“娜拉,娜拉。”海爾茂試圖去拉她的手:“我願意為你日夜工作,受窮受苦,可是男人不能為他愛的女人犧牲自己的名譽。”

娜拉怒吼:“可千千萬萬的女人都為男人犧牲過名譽!”

“後來危險過去了,你又裝作沒事人了,你又叫我跟從前一樣乖乖做你的小鳥兒,做你的泥娃娃,說什麽以後要格外小心保護我,因為我那麽脆弱不中用。”

她大夢初醒一樣在屋子裏游蕩著,不敢相信自己跟這樣一個陌生人生活了八年。

海爾茂竭力挽留她。

娜拉只是喃喃自語:“我不能在生人家裏過夜。”

我要推開這扇門,我要走出這困境,我拒絕一切的精神打壓,價值否定,拒絕他人為我做主,拒絕在一個不平等的時代繼續承受不平等。

在如火如荼的氣氛當中,秦瀾整個人靜了下來,然後推開了那扇門。

她走了出去,消失在門外。



演出在掌聲雷動當中順利結束,所有演員一齊上臺謝幕。劇場人聲喧嚷,人們都一股腦地湧上前去和演員們互動。

劇團坐到第一排,開始給粉絲們簽名。

一個女生被擠得一個踉蹌,上半身摔向桌子。秦瀾扶了她一把,拿起麥克風:“不要擁擠,保持秩序。”

那女生激動得夠嗆,她離話筒最近,因此提的問題也就從音箱裏傳遍全場:“秦學姐,我看的時候一直有一個問題,你覺得海爾茂愛娜拉嗎?”

秦瀾反問了她一句:“你從哪裏看出了愛,哪裏又看出了不愛?”

“海爾茂肯為家庭付出,給娜拉花錢,平時對她也表現得疼愛有加,所以我覺得他們之間是有愛的,但是他又貶低娜拉的價值,大難臨頭各自飛,所以我覺得他也不愛娜拉。”

秦瀾收回手,答得游刃有餘:“當然是有感情的。海爾茂也愛娜拉,但他的愛是一種對物品的愛,對玩偶的愛,對漂亮女人的愛。我不認可這種愛,因為它缺乏對他人的尊重。”

她沒有任何戀愛經驗,但觀看過很多文藝作品,所以對於愛情有一套理想的見解。標準,但還缺乏一些更深層次的生命體驗。

比如不理解愛情當中的酸甜苦辣,不明白為何兩個人會變成啞巴。在她的觀念裏有了矛盾就提出來解決,能解決就繼續,不能解決分手就好了。她喜歡《玩偶之家》的結局,喜歡娜拉堅決地離開家庭,討厭優柔寡斷和藕斷絲連。

人漸漸地走空了,只剩下少數人還圍在前面。

雲垂朝江煙走了過來:“你不去要簽名嗎?”

江煙慢慢擡起頭,目光挪到她臉上:“什麽?簽名?啊,要。”

她心不在焉地站了起來,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神情恍惚道:“你幫我去要吧,就寫在這裏。”

她把一直抱在懷裏的那個精致的皮本子遞給雲垂,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已經標好了日期和主題。

“你怎麽了?”雲垂擔憂地望著她:“你臉色不大好,像是發燒了。”

江煙已經轉身走掉了:“不,我感覺非常清醒。”

雲垂聽著總覺得似曾相識。

難道郁金棠翻演的話劇首先喚醒了江煙?

她拿著本子走到前面,等到粉絲都走光了才說道:“秦老師,我也要簽名。”

“哈?”

秦瀾一楞,轉頭找宋蠻:“你女朋友被奪舍了嗎?”

宋蠻起初也驚訝了一下,隨即昂了昂下巴:“雲垂,你要移情別戀呀?”

“給別人要的。”雲垂聳了聳肩,指尖在本子下面點了點:“簽這裏。”

中間江煙要貼劇照。

秦瀾一看,本子挺厚的,前一頁透出點色彩來,看著是追星的本子。

“我還以為你瘋了。”她刷刷刷簽上自己的大名。

“首演順利。”雲垂收回本子,望向郁金棠。

“必須的必。”郁金棠一臉幸福:“走走走,我請大家吃飯!”

一群人卸了妝換回自己的衣服,熱熱鬧鬧地朝校門口走去。

而江煙走在相反的路上,神情迷茫。

在娜拉喊出“我首先是一個人”的那一刻,她的心上忽然出現了一絲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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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摘自易蔔生《玩偶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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