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關燈
第 62 章

歷史學院一樓東側的107教室,平時少有人用,只在學期末充當臨時考場,或者像現在這樣,被征用為小型專題展覽的籌備點。空氣裏有股陳年粉筆灰和舊桌椅木頭混合的、略帶黴味的沈悶氣息。幾扇高大的窗戶朝東,上午的陽光能勉強照進來,到了午後,室內便只剩下一種均勻的、略顯慘淡的白光,來自頭頂幾排老舊卻格外明亮的日光燈管。

臨時搬來的幾張長條課桌拼在一起,上面鋪著深綠色的防塵絨布,權當展臺。絨布上已經擺放了幾樣東西:一個打開的特制玻璃展匣,裏面墊著黑色絲絨,空空如也;幾份裝在透明文件夾裏的清代地契和家族賬冊影印件,用金屬壓條固定著;還有幾件修覆古籍用的簡易工具——棕刷、鑷子、噴壺、無酸襯紙,像外科手術器械般整齊排列。

淩雪清站在展臺一側,微微蹙著眉,手裏拿著一份打印的展品說明清單,正逐一核對。她今天穿了件淺卡其色的工裝風格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墨色的長發在腦後松松地綰了個髻,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幾縷碎發垂在頸側。她的側臉在日光燈下顯得異常專註,嘴唇微微抿著,不時用指尖在清單上輕輕點一下,又擡眼看向對應的展品或預留位置。

葉秋闌站在她斜後方幾步遠的地方,懷裏抱著一個剛從院資料室取來的、尺寸頗大的硬紙板箱,裏面裝著待展出的最後幾件實物——幾卷經過初步修覆處理的清代地方志輿圖覆制卷軸。箱子有些沈,她調整了一下姿勢,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淩雪清身上。

這是學院為配合“地方文獻保護與利用”主題宣傳周舉辦的小型內部預展,主要面向校內相關專業師生。淩雪清的研究方向和她之前的“遺韻亭”報告被選中作為展示案例之一。趙老師點名讓她負責這部分內容的實物展品準備和講解詞梳理,而葉秋闌,因為“前期參與度高”,被指派來協助。

接到通知時,葉秋闌心裏那點酸澀又悄悄冒了頭。又是“協助”。但更多的,是一種混雜著隱秘期待和不安的覆雜情緒。這意味著,她們又將有好幾天的時間,需要頻繁地待在一起,在這個臨時的、與外界半隔絕的空間裏。

此刻,看著淩雪清一絲不茍核對清單的背影,那點酸澀似乎被一種更純粹的、近乎欣賞的情緒暫時壓了下去。淩雪清工作時的狀態,總是有種沈靜而強大的吸引力。

“卷軸給我。”淩雪清頭也不回地說,視線仍停留在清單上。

葉秋闌連忙上前,將紙箱小心地放在展臺邊的空椅子上,然後打開箱蓋,取出最上面那卷用無酸紙仔細包裹的卷軸。她解開系帶,將卷軸兩端遞向淩雪清。

淩雪清這才轉過身,伸手接過。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葉秋闌的手指,很短暫,一觸即分,帶著一絲微涼。兩人各執一端,緩緩將卷軸在展臺上展開。

是一幅《永州府山川總略圖》的高清覆制卷軸,繪制年代不詳,但風格古拙,山水脈絡用簡單的線條勾勒,城鎮、關隘、津渡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紙張做舊處理過,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淡褐色,邊緣還有仿造的蟲蛀和水漬痕跡,力求還原古輿圖的質感。

淩雪清的目光立刻被地圖吸引。她微微俯身,仔細查看著圖上的細節,指尖虛懸在圖紙上方,沿著某條水系的走向緩緩移動。葉秋闌站在她對面,也低頭看著。陽光恰好從窗外斜射進來一縷,落在圖紙中央,照亮了“湘水”的主幹和幾條主要支流。

“桂溪在這裏。”淩雪清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帶著工作時的平靜。她的指尖停在地圖西南角一處極細的、標註著“桂溪”的水道旁。那水道細如發絲,蜿蜒流入一片表示山地的暈滃紋中。“輿圖繪制簡略,只標主脈。我們之前查到的‘遺韻亭’位置,應該在這片山地的東南麓,靠近溪流轉折處。”

她說著,另一只手從旁邊拿起一支細頭的黑色記號筆,在覆蓋在輿圖上面的一層透明保護膜上,極輕地、點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位置精準,正好在她指尖剛才懸停之處的稍下方。

葉秋闌看著那個小點,又看看淩雪清專註的側臉。她記得她們之前所有的考證,那些枯燥的方志記載,那些模糊的輿圖線條,在淩雪清清晰的思路和穩定的手指下,化為了這個具體而微的坐標。一種奇異的、混雜著學術共鳴和更深層悸動的感覺,在她心裏悄然滋生。

“還有這個,”淩雪清直起身,從展臺上另一疊文件夾裏抽出一張A4紙,上面是放大的、經過圖像處理的局部——“桂溪”與“遺韻”字樣在古輿圖上的原始墨跡。“墨色沈,入紙深,是原跡,不是後添。旁邊這個模糊的亭臺符號,”她用筆尖虛點著一個極其抽象的小方塊,“和《成化湖廣通志》裏‘遺韻亭,在縣西桂溪之濱’的記載,能對應上。”

她的講解簡潔,客觀,像在課堂上分析案例。但葉秋闌聽得出那平靜語調下,一絲不易察覺的……珍視?或者說,是對這些脆弱線索本身所蘊含的歷史真實性的某種近乎執著的確認。

核對完輿圖卷軸,淩雪清將其小心地重新卷好,放入那個特制的玻璃展匣中,調整好角度和固定卡扣。然後,她拿起清單,看向下一項。

“母親記憶補充圖示……”她念出這一項,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對這個條目有些……抵觸?或者說是為難。

葉秋闌的心也跟著提了一下。她知道淩雪清手繪了那幅關於母親故土地圖的事。難道……她要公開展示?

淩雪清沈默了幾秒,然後走到展臺另一頭,從自己的深色帆布包裏,拿出一個扁平的、深藍色的硬殼文件夾。她打開文件夾,裏面不是那幅精細的手繪地圖,而是幾張用電腦繪制、打印出來的簡略示意圖。線條幹凈,只有關鍵的水系、山脈和幾個標註著問號的地名。旁邊附有簡單的文字說明:“根據口述資料整理,僅供參考,非嚴格歷史地理。”

她將這幾張示意圖鋪在展臺上,用壓條固定。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在對待什麽極其脆弱的東西。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簡略的線條和問號上,眼神有些空茫,像是在透過這些冰冷的符號,看向某個遙遠而模糊的時空。

葉秋闌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她能感覺到淩雪清周身散發出的、一種比平時更加沈靜、卻也更加孤獨的氣場。那些簡化的示意圖,像是一個女兒試圖打撈母親破碎記憶時,留下的、力不從心的痕跡。每一個問號,都是一段無法填補的空白,一條早已消失的河流,一座再也找不到的村莊。

“這裏,”淩雪清的指尖輕輕點在其中一張示意圖上,一條用虛線表示的、標註著“汭水(?)”的河道旁邊,“母親堅持說,河邊有一種草,春天開很小的青白色花,有冷香。她小時候常采。”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葉秋闌說,“我查過很多植物志,沒有完全吻合的。可能……只是她記憶裏的感覺。”

葉秋闌想起之前關於“青艾”的討論。她沒有說話,只是更近地湊過去,看著那條虛線的“汭水”,和旁邊淩雪清手寫的、小小的“冷香”二字。心裏那點酸澀,又湧了上來,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淩雪清這份沈默的、無望的追尋,和那份試圖將私密記憶轉化為冰冷展品供人觀看的……無奈?

淩雪清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靠近和沈默。她擡起眼,看向葉秋闌。日光燈下,她的眼睛很黑,很深,裏面清晰地映著葉秋闌關切而覆雜的臉。

兩人目光相接。這一次,淩雪清沒有立刻移開。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葉秋闌,看了好幾秒鐘。眼神裏有審視,有衡量,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必明晰的……依賴?或者說,是渴望被理解?

然後,她極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太輕,很快消散在教室裏沈悶的空氣裏。

“有時候,”她重新低下頭,看著那些示意圖,聲音比剛才更輕,更緩,“覺得這些……沒什麽意義。河流早就改了道,草也不知道是什麽草,地方也變了名字。就算找到了,也不是她記憶裏的樣子。”

這是淩雪清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流露出對這份追尋本身的懷疑和疲憊。不再是那個冷靜、強大、總是有條不紊的學者,而只是一個在母親日漸模糊的記憶與現實無情湮沒之間,感到無力的女兒。

葉秋闌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喉嚨發緊,眼眶發熱。她想說點什麽,安慰的話,鼓勵的話,或者只是表示理解。可所有的話語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最終,她只是伸出手,不是去碰淩雪清,而是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撫平了示意圖上一處因為壓條沒有完全到位而產生的、細微的折痕。

她的指尖碰到冰涼的紙張,也似乎擦過了淩雪清擱在旁邊的手背。很輕,很快。

淩雪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擡起頭,再次看向葉秋闌。這一次,她的眼神裏沒有了審視和衡量,只剩下一種深沈的、近乎疲憊的平靜,和一絲……被那輕柔觸碰撫慰到的、細微的松動。

她沒有說話,只是對葉秋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然後,她收回目光,將最後一件展品——那本合著的、深藍色的、繪有完整手繪地圖的硬殼筆記本(這次沒有打開),小心地放在了示意圖旁邊一個單獨的小展臺上,用一個透明的亞克力罩子輕輕罩住。

“就這樣吧。”她直起身,聲音恢覆了平日的平穩,但仔細聽,能辨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講解詞我晚點發你。明天預展,上午九點開始。”

“嗯。”葉秋闌低低應了一聲。

淩雪清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教室裏只剩下她們兩人,日光燈發出低沈的嗡鳴,窗外偶爾有學生走過的模糊腳步聲。

葉秋闌也幫忙整理了一下展臺,將多餘的包裝材料和工具收進紙箱。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那只亞克力罩子下的深藍色筆記本上。封皮沈默,堅硬,守護著裏面那些不為外人道的、孤獨的線條與記憶。

淩雪清背好了包,走到教室門口,停下腳步。她沒有回頭,只是側著臉,對著還在展臺邊的葉秋闌說:

“鎖門。”

說完,她便推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漸行漸遠。

葉秋闌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微微晃動的門,又轉頭看向展臺上那只被罩住的筆記本。心裏那片酸澀的海洋,此刻風平浪靜,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深沈,更加清晰地倒映出那個清瘦、孤獨、背負著沈重過往、卻依然在冰冷秩序下保留著一絲柔軟內核的身影。

她慢慢走過去,檢查了所有展品的固定情況,最後,關掉了教室裏刺眼的日光燈。只有窗外殘餘的天光,微弱地照亮著展臺上那些沈默的故紙、線條和記憶。

她鎖上門,鑰匙在鎖孔裏轉動,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