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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掃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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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掃墓

夏季。

海濱城市被灼熱滾燙的陽光和撲面而來的海風席卷,大理石地磚烤得發燙,市民穿著或高度露服,貪圖海風慢悠悠卷來時一瞬間的清涼,或包裹得嚴嚴實實,不想在烈日暴曬下曬傷。

支起的陽傘下,海鮮在鐵板上翻滾,發出“滋滋”響聲,只撒上一點鹽巴,濃郁的鮮味瞬間迸發,令人口舌生津。

沙灘上游客來來往往,觀海區濃蔭中飛來了一只顏色普通的麻雀。

麻雀站在枝頭左顧右盼,視線最終落在鐵板上金黃油亮、焦香四溢的魷魚上。

“伽馬方向第7組,備註六號,第3次實驗結束。”

麻雀回到他本來的身體裏,頭頂是刺目的白熾燈,身下是冷硬的工作床,被剪開的創口迅速愈合。

他的研究員走過來檢查了一下,說道:“狀態正常。六號,跟我回房間。”

他乖乖離開這間實驗室,緊隨在研究員身後。

最近又換了一個編號。

自從接觸實驗室外的世界,六號迅速擺脫蒙昧野性的狀態,對實驗室和研究員的一些做法有了計較。

頻繁更換編號,打亂順序,是為了減少實驗檔案被洩露、被解密的可能性,帝國暗地裏支持實驗運轉,卻並不想這座與世隔絕的科學基地暴露在外人面前。

六號最近學到一個形容。

這是“侵犯人權”。

不過,六號還沒弄明白實驗品在不在人權的保護範圍內,準確來說,他們並不算人類,體內除了少得可憐的人類基因外,是一種被稱為“無形之物”的生物的基因。

他們是基因融合異變的產物。

從研究員們的交談中,六號拼湊出整個過程——帝國不滿於西線邊境作戰失利,重啟了十三年前一位科學狂人提出的計劃,通過實驗創造出強大可控的戰爭武器,這個計劃被稱為“光耀計劃”。

六號是第三個成功活下來的實驗品,那時候他還是九號。

實驗室對實驗品不算寬容,從食物水源到棲身之所都需要和其他人爭奪。計劃負責人堅信唯有鞭子才是掌控一切的法寶,太多溫情會讓實驗品產生不該有的欲望和貪念,影響計劃推進。

越過一排囚室,裏面的囚犯靜默無聲,只用一雙雙漆黑眼珠盯著過路人。

他們是帝國捉來的異域人,崇拜無形之物,也從崇拜中獲取了非自然的力量。負責人認為,配備一個專業的“顧問團隊”,對他們的研究好處多多。

研究員把六號送回房間,鎖上房門。

六號是實驗品裏少數擁有單間的,雖然冷清狹窄,但至少不用跟其他人擠在一起,到了晚上休息,還要警惕別的實驗品發狂。

六號知道自己在研究員裏風評很好。他懂得裝乖,情緒穩定,不知疼痛,肢體能無限再生,研究員對他的評價是除了繼承能力過於弱小外,是最溫順的實驗品。

受制於實驗漏洞造成的基因缺陷,實驗品大多脾氣暴躁、性格殘忍惡劣,少部分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外界沒有絲毫反應,像六號這種“正常”的實驗品非常罕見,研究員使用他的時候還算愛惜。

沒人發現六號平靜老實近乎溫順的面孔背後,是一顆狡猾的心臟。

他隱瞞了從棺偶基因主體繼承而來的能力,在無窮無盡的實驗與間隙中,思維離開軀殼,向天際彌漫。

他能接收到外界比自己弱小的無形之物身上的波紋,與之交換信息,甚至於寄宿。

這才是他老實的真相,因為多數時間在外界徜徉,窺看這色澤鮮麗的世界,對於發生在本體上的實驗並不在意。

“到現在一點進展也沒有,我們走進死胡同了!”

思維周游的間隙,六號聽見研究員壓抑的低吼。

“實驗品越來越少,該考慮別的方向了。”

“還有什麽方向?十六年了,我家裏人已經把我當成一個死人!”

“……一切為了帝國。在陛下的命令到來前,不能停下。”

無聊的討論。

這麽些年,六號早已摸清實驗室和研究員的狀況,這裏不再能吸引他的興趣,他繼續將思維投入到更高維度的世界裏。

隨著年齡增長,能力逐漸增強,六號的思維強度變高,一開始只能寄宿在昆蟲和小型動物身上,現在已經能向大型生物投以註目——越過蜿蜒的邊境線,他在一座異國城市收獲了一具身體。

風雪呼嘯而過,轉瞬間壘起深可埋沒雙腿的雪層,六號將頭顱從冰雪中拔出,一張死人般蒼白瘦長的臉暴露在空氣中。

六號深吸一口氣,被凍得渾身發抖。

這具身體對疼痛的感知遠比他敏感,他頭一回體會到似刀割的寒風,頭一回如此鮮明地感知冷熱。

六號低頭翻轉手掌,這短短的時間,掌心和手背已被凍得通紅,麻木過後滲出絲絲疼癢。

意外的是,這具身體只是形異蟲擬態的人類——那是一種極端弱小的無形之物,拋開能夠變換成比身體龐大數倍的生物的能力,形異蟲能夠被任何力量輕易摧毀。

這只可憐的形異蟲沒能意識到風雪的威力,生命由此凍結,被六號撿了漏。

六號,不,現在該叫他朱璨了。

他在形異蟲尚未完全凍結的腦思維中抓取到了零碎的記憶,他剛剛通過一名慈善家拿到柏楠公學的入學名額。

學校。

六號貪婪地咀嚼這個名詞。

學習。

六號從前只在研究員嘴裏聽說過這個概念——

“這些實驗品不具備學習功能,他們如此蠢笨,就是最普通的魚都比他們聰明!”

“不,不,還有一個——”

“你是說老爺子曾經負責的那個?”研究員輕蔑地笑了,“一個連自己是人是無形之物還是機器都分不清楚的東西——它竟然認為自己是我們設計的系統?”

“這,難道不算一種成功?”

六號拖起瘦長的身體,興致沖沖地回到人類活動的區域,那些高眉深目的“同類”詫異而厭惡地投來註視,竊竊私語。

六號拖動被凍得僵硬的嘴唇,扯出了占據這具身體後的第一個笑容。

他跟隨人類,學習他們的一舉一動,校園生活比死板的實驗室有意思得多。不過,六號並不喜歡人類密密麻麻的書籍。

還是人類的襲擊更有意思,六號非常好奇,這些弱小的生物是怎麽敢挑釁比他們強大的存在?

他只要稍稍擺弄,這些人的腦子就會立刻損壞,比紙還脆弱。

這些人得慶幸六號在外面一向謹慎,絕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六號就這樣紮根在人類的學校裏,很長時間都不會再膩味。

直到一次上課時間他在校園裏游蕩,忽然瞥見不遠處的花廊裏的少年。

這裏連春夏都泛著冷意,花廊馥郁的花也像籠罩在一層憂郁的冷霧中。一雙冰藍色的眼睛隱沒在枝葉之後,微微蜷曲的燦金色的發色比太陽還明亮。

六號在叢林、在陰影、在黑夜裏見過很多同類,卻是頭一次在校園裏看見人形的無形之物。

是同類。

六號興高采烈,想朝花廊奔去,可這一瞬,疲憊感頓時如潮水般湧入,將清醒的神智淹沒。

六號困倦地閉上雙眼,黑暗裏,隱隱有嫵媚的藍色停留。

他聽到了一聲嘆息。

“……”

“又夢到了你,是有什麽話想跟我講嗎?我來看你了,你讓風跟我說。”

陸雪今一襲白襯衫站在墓碑前,緩緩俯身,將懷中的白菊輕輕放下。早春時節,風半溫半涼,拂起幾縷發絲,陸雪今按住它們,手指擦過泛紅的眼尾,將碎發妥帖地別到耳後。

哀切地、遺憾地、蒼白地、溫柔地回憶著,訴說著,低語著。

仿佛沈默還沒離去,他們之間依然有說不完的話。

陸雪今說沈雲城將他照顧得很好,讓沈默不要擔心;說帝都來的人很煩,挑撥家人之間的關系;說花盆裏的植物怎麽澆也不好,眼看著要枯死……

千言萬語如泣如訴,到了最後,只有一句深切的——

“我希望你在另一個世界一切幸福。”

沈雲城凝望著青年單薄的背影,等陸雪今回頭,卻又倉皇地垂眼,面部火辣辣得燒疼,濃重的恥辱感熏得嗓子幹癢,不由得低咳一聲。

他低頭的瞬間,陸雪今微不可見地笑了下,很快眉眼憂郁,笑容變得勉強,說道:“麻煩你了,一個突然的想法,就專程送我過來。”

“著涼了嗎?快回去吧,這種天氣一不小心就生病了。”

“好。”咳了幾下,聲音都變得低啞,沈雲城狼狽地躲開陸雪今關心的眼神,悶不做聲護送陸雪今回車內。

車門一關,隔絕了泛涼的風,也隔絕了墓碑前白菊的味道。

沈雲城深吸一口氣,才感覺狀態逐漸恢覆正常。

不管怎樣,在親哥墓前對嫂子起心思,實在太……沈雲城尚且抱有正常的自尊心和倫理心,其實剛站在沈默墓前,就感到一陣針刺般的疼痛,仿佛墓碑底下,沈默正睜著一雙眼冷冷地看著他。

看他裝成好好先生、體貼的弟弟,看他為了他的妻子忙前忙後、殷勤備至,看他狼狽地低頭,眼睫蓋住越來越濃厚的愛意。

看他如此卑劣下賤。

緊緊把住方向盤的手鼓起青筋,沈雲城神情壓抑,開口卻很輕快:“阿姨送來了鮮魚,今晚煲魚湯怎麽樣?再煮些芋頭,拌個涼菜。”

陸雪今輕輕應道:“好啊。”

過了會兒,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會煮面條,家裏的事情太麻煩你……你還要寫書。”

沈雲城:“那算什麽啊,我喜歡做飯呢,也是種休息,不然整天伏案,腰都要坐斷了。”

說到這,沈雲城本想停止話題,然而那點情思如烈火燎原,讓他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我哥把你照顧得那麽好,我也不能差啊。”

說完,沈雲城屏住呼吸,不停從鏡子觀察陸雪今的表情,這短短幾秒鐘的安靜,讓他感到心臟都停跳了。

“……是啊。”陸雪今淡淡笑了笑,回應也是不溫不火,仿佛沒有聽出那句話的暧昧,又仿佛一種無聲的默許。

沈雲城一顆心臟被他捏得萬分煎熬,落了地,泛起痛楚的餘韻。

洞幺毫不客氣地嘲笑:【這麽膽小,連告白都不敢。】

它早看出沈雲城的暗戀,以為陸雪今沈浸在感傷中沒有心力察覺。現在看來,陸雪今完全是把沈雲城當成餐前甜品,興趣上來就品嘗一口,消失了就扔到一邊,任他愁腸百結。

被抓住擺爛後,洞幺說話都大膽起來。

【你這麽當面挑釁,真不怕沈默氣得從墓裏爬起來。】

陸雪今眨了下眼,神情無辜:“那也不錯。我很想念他呢。”

【……我最多能再壓制一段時間,托你的福,沈默越來越活躍了。】

昨天離開小世界,陸雪今說:“再來一個世界,我還沒玩夠。”

“小世界本質是你創造的幻境,什麽小說文本,都是假的。”他饒有興致,“下個世界,我要自己選。”

洞幺擺爛:【你要什麽。】

“……校園,來個貴族校園吧,讓沈默當個人人看不起的貧困生。我麽,當然是最有權有勢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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