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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向導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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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向導28

與此同時,疏導室外,萬鴻猛地捂住太陽穴,指甲幾乎要掐進皮肉裏。

額角青筋突突跳動,仿佛有根燒紅的鐵釘正不斷鉆鑿他的顱骨,傳導來火辣辣的疼痛。

他渾身緊繃,手背和脖間青筋迸起。

視野模糊成一片灰斑,耳邊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雨後泥土的腥味與晨露的味道毫無征兆地灌滿鼻腔。

萬鴻不受控制地擡眼,環顧四周——一片密林,地形起伏不定,靜謐得連昆蟲的叫聲都聽不見。時間大概是清晨,植被上兜著透明晨露。

每一瓣葉片葉脈都清晰可見,晨光細碎地被林蔭篩過,其中一片光斑照在萬鴻面前的植被上,映得露珠無比剔透。

風拂面的感覺是如此真實,仿佛他此時不在聳立的白塔之中,守衛著陸雪今,被鋼筋水泥環繞,而是身處清新自然的森林。

指節突然觸到冰冷堅硬的物體,觸感真實得可怕:覆著薄霜的金屬槍管、溫潤的木托、扳機上細微的防滑紋路正硌著食指指腹,獵槍的鏡頭將遠處的景致放大,萬鴻瞥見幾只松鼠躥過的影子。

顯然,這具身體的主人正在密林獨自狩獵。

萬鴻見過的森林永遠充斥汙染,不見絲毫生機勃勃的綠,聯邦境內人工森林也造不出如此真實的景致。

越往密林深處走,活物越多,可都靜默無聲,仿佛不敢打擾到某個強大的生物。

鏡頭對準一只又一只獵物,始終沒扣下扳機。

直到轉身,一抹霜白撞入瞄準鏡。

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瞄準鏡裏是一只神似貓咪的生物,修長矯健的軀體覆蓋著光華流轉的雪白皮毛,其間跳躍著碎金般的光斑,它靜臥在虬結的樹根旁,尾巴尖優雅地輕點空氣,鋒利牙齒嵌在一只動物脖頸間,動脈破裂腥紅的血汩汩湧出。

殘忍而優雅,冷酷而美麗。

那生物松開獵物,胸前潔白的毛被血染得觸目驚心,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葉隙,精準地鎖住萬鴻藏身的陰影。

……

計陽夏精神圖景裏,陸雪今將小小的蛇類生物覆在掌下,翻來覆去玩弄,動作比貓咪翻動活魚還隨性。

蛇類生物渾身僵硬,半死不活。

“系統寶寶,怎麽不說話。”陸雪今說。

蛇類生物——洞幺的蛇尾顫了顫,“……這才是你的精神體,你一直在隱藏。”

原來陸雪今並不是精神體殘疾,而是

“因為之前用不上,所以沒告訴你。”陸雪今好聲好氣解答。

“你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

陸雪今道:“我不喜歡藝術,在這個世界裏也一直沒表露喜好。但計陽夏仿佛對此了如指掌,他從哪裏得知,不是你在搞鬼嗎?”

陸雪今胡須抖抖,聲音輕而緩:“這麽想讓計陽夏跟我打好關系,又讓他提議我跟萬鴻結合——你似乎很想讓萬鴻感到滿足,得到幸福。我開始好奇你們的關系了。”

洞幺心中微嘆,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人類的無奈和狼狽。

沈默究竟從哪兒找來這樣的怪物?

陸雪今似笑非笑地按按爪墊:“不要背地罵人哦。”

什麽?!

洞幺愕然,下一秒,它發現思緒已完全不受控制,在陸雪今的註視下,不斷回溯直至最初。

……

一號睡在培養皿裏,冷眼旁觀研究員們的討論。

“實驗情況不理想,相較於自然誕生的無形之物,我們的‘產品’太弱小。”

“如果能弄來君王子嗣就好了。”研究員面色潮紅,神情狂熱,“那才是通向強大的唯一奧妙!”

另一位研究院提醒道:“保持敬畏,帝國在君主和祂們的子嗣面前不堪一擊,就連普通的無形之物也不是我們能輕視的。”

“知道了,說說而已。”對方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動作,覷了旁邊的培養皿一眼,“還是咱們的一號好,別的實驗體太鬧心了。”

“可惜再也沒有創造出類似的……不過聽說最近有一位實驗體很聽從指令。”

“他啊——”那研究員聳聳肩,“聽話是聽話,但太弱了,根本沒從無形之物上繼承多少能力,研究價值太低。我看啊,遲早要銷毀,最近資源越來越少……聽說上面想關掉實驗室。”

“關掉也好。”

在實驗室出生後那麽多年,一號早忘記自己過去是男是女,忘記離開那具肉體的時候是否高過了門把手。

實驗室以創造“超級系統”為目標培育它,讓它在數千年的信息,在人類的醜惡與高尚中游蕩。

它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編號,只記得起初養育它的研究員似乎擁有一雙粗糙溫暖的手,私下裏會用蹩腳的通用語對它開玩笑:“洞幺洞幺,我是洞拐。”

於是實驗室毀滅後,它私自給自己起名為“洞幺”。這是迄今為止,它唯一擁有的東西。

洞幺從出生開始就被灌輸忍耐,聽話、順從,被研究員教導為了人類付出一切。所以哪怕離開了實驗室,哪怕不再有研究員能約束自己,洞幺仍然溫順地為掌握權力的人類服務。

最多最多,它會偷偷走神,在外游蕩。

外面的世界有無數尋常人難以發現的生物,那些基因的供給者——曾創造出無數的實驗體。某種意義上,那些實驗體是洞幺的同族,它們都是混血雜種,既不被人類承認,也無法融入無形的世界。

可惜實驗室關閉時,其餘實驗體均被毀滅,只有它和另一位存活下來。

那位實驗體由於過於弱小,除了血肉覆蘇效率更快,其他地方幾乎與常人無異,才躲過毀滅的浩劫,被一名帝國人收養。

幾年後,洞幺才又一次聽到他的消息。

他居然擁有了性命,成為了邊境將軍,備受民眾愛戴;居然結婚娶妻,幸福美滿。

“不是我想殺他。誰叫他的位置太過微妙,帝國以為沈家人將他帶走,會在某一天將他秘密處死,誰能想到沈老將軍‘野心勃勃’,不僅讓他成了養子,還將偌大家業交給一個雜種。”洞幺自言自語,“一想到邊境上有這麽一個怪物盤踞,皇帝就寢食難安,他也不願意沈家對邊境的影響力持續下去,於是,一個回收計劃就誕生了。”

“實驗室雖然廢棄,當時的材料和藥劑卻還有留存,帝國培育出一群無形之物,當然會制造勒馬的韁繩,那東西對我們算是致命毒藥。我只是去看個熱鬧,沒想到沈默居然敢直接喝下——”

他妻子不知道甜湯裏放了什麽,他自己難道嗅不出陰謀的味道?

不過,帝國小瞧了實驗體,以為使用藥劑就能高枕無憂,卻不知道非人生物肉/體的死不代表真正消亡,沈默的靈魂還存活著。

於是,它找到崩潰哀慟、慌忙無措的沈默妻子,欺騙他,誘哄他。

他看起來是那麽愛慕自己的伴侶,想必願意付出一切只為讓沈默覆活。

……它綁定錯了人。

按照原計劃,在數個小世界裏得償所願,沈默會沈溺在它塑造的虛假世界裏長睡不醒,直至靈魂分解,徹底迎來死亡。

結果專程綁定的“愛人”卻在每一個世界都給予沈默沈重打擊,計劃完全崩潰,再不幹預沈默遲早氣醒,它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在第三個世界給沈默一場完美的夢。

但情況遠比預計的嚴峻,前幾個世界的錯誤使得沈默的靈魂逐步活躍難以禁錮。洞幺迫不得已,假裝“小幺”因陸雪今的放肆行為受懲罰,以收藏已久的彌阿屍體為基礎構築世界,再用它分離出的一部分作為引導,拯救陸雪今、贈送禮物、邀請共進晚餐……洞幺以為這樣就能夠獲得陸雪今的好感,讓他聽從計陽夏的建議,跟萬鴻順利結合。

沒想到屍體活化,不僅違背它的意志襲擾陸雪今,還被他一個照面就殺了。

愚蠢,弱小!

但也因此,讓洞幺確定陸雪今身份絕非人類。

計陽夏違抗它接受陸雪今的疏導,它一開始異常憤怒,不明白自己的一部分怎麽會叛逆,但那也是個好機會,只要能趁陸雪今全神貫註時一擊成功,讓他沈浸在它創造的幻覺中,就能解決日益活躍的沈默。

計劃一直很順利,只不過它沒料到陸雪今強大到這種地步。

剛才一瞬間的撕咬洞穿靈魂,威勢恐怖,是它實驗室全盛時期也不敢招惹的存在。

從頭到尾的計劃都是錯誤,在它綁定這個偽裝成柔弱人類的龐然大物開始,結局就已經註定。

陸雪今翻閱這些記憶和思緒,了然地“啊”了聲。

“果然啊,我的小幺根本就是假的。”陸雪今遺憾道,“我一開始真的很喜歡它呢。”

洞幺沈默了很久,才開口淡淡說:“別裝了。恐怕我綁定你的時候,你就發現了。我真沒想到,他把自己偽裝得像個人類,結果找的老婆竟然還是無形之物。”

這時候它的聲音不再活潑輕快充滿感情,回歸最冰冷、最機械的狀態。

洞幺看向陸雪今雙眼:“也沒想到你不是普通的無形之物,居然是君主的子嗣。那麽高貴的血脈,跟我們這種雜種天壤之別。”

說完,微妙地停頓一下,盯著陸雪今,語調有了微弱的起伏,帶著顯而易見的興奮。

“沈默也是個雜種,你剛才也看到了。看起來你之前對他一無所知,你們是怎麽走到一起的?”

粗大的腦袋歪著,三只眼珠端詳陸雪今,等待他的反應。

陸雪今全無怒色,若有所思地拍拍洞幺,雖然利爪已經收起,爪墊落下仍給洞幺帶來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和威脅感。

“哼哼——”陸雪今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將爪墊挪開,但洞幺一動也不敢動,已如鹹魚。

“我知道了。”陸雪今將圖景裏剩下汙染物清掃一空,退出來等了等。

計陽夏睜開眼,有些怔楞。

“感覺怎麽樣?”陸雪今含笑問。

前所未有的好。

全身仿佛浸泡在溫泉中暖洋洋的,所有的煩惱和困擾一掃而空——什麽煩惱?計陽夏想了想,卻什麽也想不起來。

大概是軍隊上的事務吧,應該不著急。

見陸雪今托腮笑看著他,計陽夏忍住羞窘,立馬站起來。

“感謝。真的麻煩你了。”

“這有什麽,本來就是我的工作。”陸雪今笑笑,跟著站起來推開門,回頭跟計陽夏說,“長官,別總是忍耐,下次頭痛,記得還來找我。”

說完徑直出門。

計陽夏呆立一陣,忽然忘記自己要做什麽了。他想了想,慢慢坐下來。

門外,陸雪今走向斜倚墻壁的萬鴻,哨兵低垂頭顱雙眼緊閉,面容疲憊,緊繃的身體仿佛在忍耐痛楚,聽到腳步,擡頭看過來,眼神恍惚。

陸雪今毫不客氣地撬開精神壁,橫沖直撞來到黑霧面前,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已經在他掌控之中,洞幺苦心孤詣設的陷阱、給萬鴻下的束縛在他眼中都不是問題,很快撬開一條縫隙,終於看到黑霧裏的景象。

和梁覓的精神圖景極為相似,是一片冰冷的實驗室。

潔凈無塵,燈光明亮,能想象研究員穿梭在一間又一間實驗室的景象,但此時空無一人,只有一只汙染物在廊道緩慢移動。

正是萬鴻的精神體,早在他第一次喚出時,陸雪今就認出那是一只棺偶。

棺偶停下腳步,它沒有眼睛,陸雪今卻仍然感到被註視著。

就這麽默默相覷一陣,棺偶身上的泥水忽然溢出,在一旁積出一灘,隨後迅速垂直上湧,汩汩沸騰著。

泥水褪去,留下一道紙片般模糊的人影。

黑發綠眼的青年,隨著棺偶的動作,他冷漠蒼白的臉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陸雪今定定地看著他。

你居然就是朱璨。

一切問題都有了答案。

退出精神圖景,陸雪今撥開萬鴻淩亂的遮住眼簾的頭發,哨兵瞳仁如針般收束,劇烈顫抖,仍然執著地尋找陸雪今的方位,額發被汗水浸濕,仿佛沈淪在一個無法醒來的噩夢中。

“他什麽時候能醒?”

洞幺悶悶道:“我已經無法壓制他的靈魂活性,再過不久,他的靈魂就會醒來,以至屍體死而覆生。”

“噓。”陸雪今微妙地笑了下,“幫我再壓一壓吧,我還沒玩夠。”

那麽溫柔的語氣,好像他跟洞幺是親密的朋友一般。

“不過,這個世界倒是玩夠了。”陸雪今緩緩轉身,朝黑塔走去。

或許是剛才粗暴的精神力入侵,萬鴻眼神混沌恍惚,還沒徹底清醒,無知無覺地跟在陸雪今身後。

“是陸首席!”

塔內哨兵興奮地想圍過來,被迅速趕來的羅芒制止。

羅芒冷冷地掃過躁動的同類,瞥向低垂著頭看起來精神萎靡的萬鴻,不動聲色地皺了下眉,又迅速揚起笑容。

“長官,人太多了,我們先離開這兒。”哨兵聚集極其容易引發動亂,他不想讓陸雪今受到絲毫傷害。

可向導一動不動,只似笑非笑輕瞥了他一下。

霎時,羅芒腦內響起嗡鳴。

意識在那一刻如同浸入冰泉,森冷的泉水凍結了一切鮮活的東西,羅芒最後鮮明的視野裏,陸雪今溫柔繾綣地微笑著。

某個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去吧,殺掉你所有的同類,他們是毒瘤,是汙染源。

不要有任何負擔,你在拯救這片土地。

是的。

羅芒驟然轉身,雙手掐住過路哨兵的脖子,輕巧擰轉,高效完成擊殺。

這一刻,陸雪今的心情無比明媚,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他接著引爆了這段時間來在黑塔哨兵身上留下的印記,剎那間,整座塔陷入廝殺混亂中。

那些早已積壓在心頭的殺意,被輕輕一點燃,瞬間如燎原之勢將理智吞沒。

陸雪今愉快地倚靠欄桿,看樓下哨兵憤怒瘋狂地嘶吼,看同類相殘,看死去的人死前還心心念念著要去保護首席。

這真實的血肉,淋漓的感情,哪怕只是洞幺構築的一個幻覺,也足夠動人。

“我在拯救世界。”陸雪今如此宣告道。

世界被汙染侵蝕,若要拯救世界,必得消滅汙染。而汙染由哨兵而生,那麽答案顯而易見。

只要殺掉所有哨兵不就好了!

一簇火焰點燃整個世界。

滾燙的火舌裏,那些曾經真切地嬉笑打鬧過的人們化成了薄薄的紙片,虛幻,透明。唯二活著的存在只有陸雪今和身後渾渾噩噩的萬鴻。

被火焰灼燒的疼痛喚醒了萬鴻,哨兵裸露的手臂上全是燒傷,滾燙鮮紅。

很快痛覺和傷痕消失,火焰變成了帶來溫暖的無害物。

萬鴻定定地望著陸雪今的背影,這一刻仿佛時光倒流,重回密林,回到那個清晨的槍口下。

貓形的生物松開獵物,鮮血點綴在他潔白的毛發上,美得無比妖異。

他擡頭,站了起來,飽滿的肉墊被修長的小腿取代,晨光隱隱綽綽,羞澀地拂過青年赤裸的身體。這個化為人類的存在有著陽光也無法比擬的頭發,比海水還潔凈的眼睛。

他直直地看向瞄準鏡。

萬鴻聽到一個陌生卻又熟悉的聲音在心頭響起。

我終於找到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

剛好一百章[星星眼]寶寶們聖誕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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