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末世21

關燈
第22章 末世21

指尖煙火明明滅滅,正如牧童此刻晦暗深沈的眼睛,如同暴風雨前壓抑的天空,沈重得令人窒息。

他斜倚著廊柱,姿態頗為閑散,表情卻一片冷凝,下頜線條緊繃,臉頰甚至凹陷下去,一看就知道心情非常不好。

眉宇間壓抑的怒火是他再怎麽假笑也掩蓋不了的。

“我等了那麽久,沒見你來找我。怎麽,來基地的路上需要我跟我親近,一到基地就把我甩開?你不來我的隊伍,我能理解,可這又是怎麽回事——你的親、弟、弟,”牧童著重強調最後三個字,陰陽怪氣道,“什麽時候變成男友了?就算是末世,該有的倫理道德也得有吧,親兄弟也能登記結婚?”

“要不是剛好在附近,是不是下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得叫一聲‘夫人’了?”

陸雪今是牧童特意關照的人,基地系統上與他有關的所有變動都會發送到他這邊。收到消息的時候,牧童正按劉高所說在畫具店挑選畫材,準備找個時間請陸雪今吃飯。

他理解陸雪今,那麽膽小的性格,在基地裏不敢主動打擾他、跟他攀關系是理所應當的,他在這裏的名聲也不好,跟他扯上關系不是好事。可這不代表他能理解陸雪今跟駱明川——!

這兩個人!

牧童回想過去,陸雪今和駱明川站得離他遠遠的,那麽親密地靠近、交談,無人能插入的氛圍自成一個小世界,雲紅荔還讓他不要對駱明川那麽敵意深重。

哈。

牧童簡直想笑了。

那時候他們談論的是情話吧,是陸雪今讓駱明川忍耐,是陸雪今為了兩人的未來短暫地、隱忍地應付他。

陸雪今面對他時心不甘情不願的笑容,到駱明川面前一定充滿了愛意。交頸磨耳間,有多少他不能聽到的竊竊愛語?

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勁,現在看來,那時候的直覺一點沒錯。

冰冷如刀的目光,直直刺向落後陸雪今半步的男人。即便是不認識他們的人,一聽剛才堪稱勁爆的發言,一看這劍拔弩張的對峙場面,再一看機關大門上高懸的牌子,無需過多解釋,便已心領神會——這是一場情感糾紛。

不到半分鐘,就有不少人湊過來圍觀。

人類的天性就是湊熱鬧,哪怕末世來臨也不例外。更別說三個當事人都是男人,還帥得各有千秋,什麽親弟弟、假弟弟……兩男爭一男的戲碼,刺激啊!

而看被兩男夾擊的青年,確實有被爭奪的資本。

那潔凈無瑕的臉蛋,那勻稱修長的身段,那如沐春風的氣質,那無辜的、純凈的笑……嘖嘖,誰看了不心動?

正當路人浮想聯翩時,這場爭端的焦點開口了:“我一直以來,確實把明川當成親弟弟照顧。”

陽光如融化的金箔碎在他纖長的眼睫上,漂亮得一塌糊塗。

他的聲音柔和得像一縷風,慢聲細語地解釋著,讓不少圍觀者捂著心口想:這麽乖這麽美的人,哪怕是謊話,我們也信啊!能讓他刻意編造謊話欺騙,也是一種榮幸!

偏偏牧童不為所動,或者說,他早就習慣了陸雪今柔弱的姿態,以至於有了一定抵抗力。

而且他得知陸雪今前腳狠狠拒絕他,後腳就跟他一直看不順眼的野男人結婚,正是破防的時候,不由得怒火中燒,冷聲嗤道:“所以照顧到一個戶口本上了?”

基地早已廢棄舊時的戶籍制度,更沒有戶口本一說,不過都知道牧童只是類比,當中的潛臺詞,大家都懂。

刺激啊!

不明真相的,還以為牧童是被綠茶弟弟當小三撬了墻角的原配。少數認出他身份的人,則面色古怪。

陸雪今無奈地嘆了口氣,他也沒什麽好解釋的,便淡淡說道:“……你就當是這樣吧。我們本來也沒什麽關系。”

不過短短三天的一路相隨而已。

其中大部分時間,牧童對他的態度不冷不熱、不陰不陽,他真要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對個熊孩子產生好感,豈不是自甘下賤?

“沒什麽關系。”牧童更加破防,他本該因娃娃臉長相而顯得親切,此刻卻被怒火扭曲了面容,顯得格外駭人。

斜斜倚靠廊柱的閑散姿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緊繃如弓張的脊背。淺色瞳孔帶著天生的野性,直勾勾盯著眼前的獵物。

牧童冷冷笑道:“這麽說來基地路上我把你叫進車裏貼身保護,分出清水份額,怕你這嬌氣包吃不進東西,專門搜羅新鮮食物——都是我一廂情願?都是沒什麽關系的普通人隨手為之?那我可真是個大好人。”

“你的確是個好人。”陸雪今說。

“陸雪今!”牧童揚高了聲調,他幾步逼近,高大的身材幾乎將陸雪今牢牢籠罩,額頭差一點相撞,惹起一陣驚呼,好在機關保安聞聲趕來,訓練有素地隔在陸雪今和牧童之間,死死將牧童攔住,生怕口頭爭執升級為暴力沖突。

領頭的認識牧童,知曉他背後恐怖的背景,苦著臉小聲提醒:“他們已經結婚了,即便您是牧家人,眾目睽睽,也不能明目張膽違反規則破壞人家的關系。這不,大家都看著呢……”

牧童的脾氣是出了名的差,但基地規矩在這兒,領頭的硬著頭皮,恨不得把聲音放到最小,把姿態放到最低,生怕一個不小心惹怒這位公子哥,成為他發洩怒火的出口。

好在牧童尚保有一定理智。他死死盯著陸雪今,目眥欲裂,仿佛要將對方睫毛的弧度都烙刻進記憶,身體卻克制地一動不動。

領頭的趕緊跟手下使眼色:楞著幹嘛,趕快聯系雲副隊!

一直沒吭聲表態的駱明川,這時候才把視線放到牧童身上,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敵意。接著,他低頭翻開結婚證看了好幾眼,又擡頭瞥向被層層阻攔、面色陰沈的牧童。

唇角緩緩勾起。

嘶——

發現這細微舉動的圍觀群眾,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哥們,雖然沒弄懂你們誰是正宮誰是原配,但都領證了,階段性勝利了,就別那麽嘚瑟了!還去挑釁人家,小心手下敗將變成小三,反過來把你的墻角撬了!

還好牧童的目光始終釘在陸雪今身上,沒怎麽關註他身後的野男人,要不然真有血濺當場的可能性。

“牧隊長,我真的很感激你、雲姐,以及狩獵隊的其他成員,一路以來承蒙你們的照顧,”陸雪今頓了頓,頗為無奈地說道,“但我對你除了感激,再無其他感情。”

說完,他向後去找駱明川的手,男人極為順從,反過來握住青年的手。

十指相扣,在牧童憤怒的註視下轉身離去。

駱明川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可舉手投足間濃濃的挑釁之意,是個人都看得出來。

不少人暗自思忖,這正宮目前看來怕也不是個好東西,但人家會裝,比起當場開鬧、說話陰陽怪氣的超雄男,至少更體面。

輸得不冤!

圍觀群眾小聲嘟囔漸漸散去,那些“到底是正宮打小三還是小三打正宮”、“親弟弟情弟弟”、“超雄男就會擺臉色難怪老婆不要你”的議論傳入耳內,牧童驀地揚起一抹古怪的笑容,緊繃的身體漸漸松開,仿佛終於調理好情緒。

“行了,人都走了。”他翻了個白眼,說,“還怕我追過去打人?”

領頭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心知這件事沒完了——以牧童的脾氣,這種狀似不在意的態度,才是他最憤怒的時刻。

……

脫離眾人的視線後,陸雪今率先松手。

駱明川彎曲的指節微勾,似是因為本能挽留他,最後沈默地回歸低垂的姿態。

“你是故意的。”駱明川平靜道。

故意表演恩愛,讓牧童對他產生敵意。

對方可不像講道理的好好先生,都在狩獵隊的序列中,有太多方法可以折騰剛加入的新人。

“嗯。”陸雪今誠實點頭,他擡手拍拍駱明川的肩膀,像個教導弟弟的好哥哥,“很好玩吧。”

好玩……

駱明川驟然皺了下眉。

果然是隨性玩弄人心的惡魔。

他對牧童沒有好感。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一看家世背景就不簡單,盛氣淩人,傲慢無比,嘴賤得不得了,又無比愚蠢地對陸雪今產生覬覦。之前牧童與陸雪今的多次接觸,都讓他殺心沸騰。

然而,當看到陸雪今毫不留情把牧童當成一時的玩意兒、消遣時,第一時間湧上來的不是喜悅,而是某種淡淡的、物類其傷的哀意。

他忽然痛恨青年把別人的真心當成一場游戲了。

新領的證件脆弱易損,一回到廉租房,駱明川就小心翼翼地將結婚證收好。放進匣子前,他克制不住地翻開外殼,目光流連在白紙黑字上,指腹輕輕摩挲著他與陸雪今的合照。

虛假的笑容。

虛假的關系。

沒人知道真正聯系著他與陸雪今的其實是一種更為陰暗的“共犯”身份,一種藏起鋒利爪牙,潛藏在人類社會中的“異類”身份。

一直以來,駱明川都對人與人之間淺薄易碎的聯系嗤之以鼻。

然而手握這薄薄證件之時,某種突如其來、莫名其妙的宏大的感動降臨了。

有那麽一瞬間,他有種熱淚盈眶的錯覺,仿佛這是他等了很久的戰利品。

明明是第一次接觸結婚證的硬殼和紙張,觸感卻異常熟悉。

駱明川將之歸結為錯覺,關上匣子,輕輕合上抽屜。

晚飯後,他開始處理家務。白天天氣還算明媚,入夜後竟潑下暴雨。天氣的變化越來越極端。

豬鼻蛇從睡眠中蘇醒,喪屍化的動物不再需要進食,但需要一個舒適的“家”。陸雪今對它興致缺失,定期為它清理寵物箱順理成章變成了駱明川的工作。他一把扯出蛇身,隨手扔到一旁。

雨水急促地敲打玻璃窗。他身側,陸雪今陷在沙發中。

洞幺語氣有些覆雜:【居然在小世界裏結婚了,唉,寶寶,都不知道該怎麽向你形容我的感受。寶寶,你是什麽感覺啊?】

陸雪今百無聊賴地扯下皮筋,慢吞吞抓住那一把碎發重新紮起來。

他覺得洞幺這個問題很多餘。

“又不是第一次結婚了,能有什麽特殊感受。”

洞幺聞言好奇地問:【你跟沈默結婚的時候是什麽樣子呢?聽說你們人類會為此舉辦盛大的婚禮。】

紮得歪了,陸雪今試圖捋正,漫不經心地說:“沒有哦,只領了證。”

口吻淡漠,仿佛並不在意有生以來第一次、也或許是唯一一次與血親之外的人締結聯系。

洞幺怔了怔。

又聽陸雪今用一種開玩笑的口氣說:“不過,盛大的婚禮沒有,盛大的葬禮倒有呀。之前,你不也出席了。”

洞幺總覺得他說話的語氣和內容怪怪的。

聽起來,陸雪今好像一點也不為沈默——他親密愛人的離世而傷心落寞。

洞幺知道隨著時間流逝,再濃烈的感情也會逐漸淡去、消退,但從沈默去世到現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陸雪今居然已經能若無其事地提起那場葬禮了?

明明當初他站在棺桲前垂眸的時候,是那麽哀慟。像一朵被狂風暴雨摧折的白玫瑰,疲憊又虛弱。

這時,通訊鈴響起,打斷了洞幺的思緒。

是廉租樓的管理員。

“0321陸雪今,外面有人找,姓牧。”

捉蛇回箱子的手一頓,陸雪今則挑了下眉。

【啊啊,這姓牧的怎麽還陰魂不散,別是惱羞成怒下追過來砍人吧,寶寶別理他!】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陸雪今說著起身,從玄關處拿了把傘就出門了。

進化後的喪屍會被光源吸引,基地對夜晚照明管制極嚴,加之暴雨傾盆,整個基地如同沈睡在黑暗中的巨人般面目模糊。

沒人註意到厚重雨幕中飛來的漆黑烏鴉。

陸雪今摸黑下樓。

烏鴉站在房檐上,他站在不斷滴水的屋檐下,對面是形容狼狽的牧童。

這位不可一世的狩獵隊隊長,此刻任由冰冷的雨水敲打,濕發緊貼面頰,作戰服沈重地壓在寬闊的肩背上。

他沒有打傘。

牧童的眼睛裏風暴肆虐,蒼白的嘴唇緊抿著,表情冷酷。他執著地盯著陸雪今,卻始終不發一言。

雨絲斜飛,濕潤的觸感宜人,空氣中彌漫著新鮮的泥土氣息。陸雪今的心情還算不錯,也就有耐心陪牧童玩耍。

現在沒有旁人,他溫聲解釋:“我們初來乍到,無依無靠,沒有出眾的能力能在基地站穩腳跟,明川雖然有異能,但太弱小了。結婚聽起來荒謬草率,但一時之間,也只能想出這個辦法。”

“牧隊長,你幫我這麽多,我不能再……理所當然地向你索取。”

陸雪今苦笑著,似乎為這荒唐的舉動感到難堪。

雨中人眉梢顫動,若有動容。

“等站穩腳跟了,我們就會解除登記。”說著,陸雪今小心地環顧四周,低聲請求,“牧隊長,求你別把我們假結婚的事情說出去。聽說這在基地是重罪,後果很嚴重。”

綴在睫毛上的細密雨珠倏然抖落,僵硬平直的嘴角,忽然有了微妙的緩和。

原來是這樣。

盡管早就猜到這個可能性,那幾個自詡經驗豐富的隊員也這麽勸他,但終究不如陸雪今當面陳情來得有效。牧童原本一腔怒火和冷意,頃刻間被青年寥寥幾語安撫。

牧童剛想說,那就離婚,我為你提供庇護。

卻驀地發現陸雪今正緊緊盯著他。

屋檐下光線昏暗,但異能者身體經過強化,黑夜也能視物,因此牧童看得清清楚楚——

陸雪今的瞳孔像貓兒一樣放大,在夜裏亮得驚人,亮得詭異。

那專心致志的眼神,好似正把他當成珍貴動物般審視、觀察,乃至剖析,迫不及待地要看到某種反應。

這不像陸雪今會有的表情。

牧童啞然,懷疑那是錯覺,片刻的沈默後,陸雪今微微偏頭,漫不經心說道:“——那些,都是騙你的呀。”

他探頭打量牧童的表情,無辜地笑起來:“你信了?”

“你在說什麽?”牧童只覺得喉嚨幹澀。

“聽不懂嗎?”美貌青年歪頭。

徹底撕下弱小膽怯的偽裝,用冷淡的、古怪的、刻薄的語氣訴說他對駱明川的愛。

“要不是為了明川,我才不會在你面前委曲求全呢。說起來,牧隊長,你那些故作鎮定的別扭表現,有夠好笑的。”漆黑瞳仁放大擴散,使原本如天使般純凈剔透的眼睛惡意橫生,陸雪今毫不留情地嘲笑著,“不過,也算給枯燥的行程增添了幾分樂趣。所以我感激你呢!”

這一刻,夜雨如同滅世審判的焰火狂亂砸落。牧童突覺雙膝發軟,一時之間,他不可置信。

青年隱在黑暗裏的肌膚盈盈生光,眉眼柔和,笑容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陰冷,墜落的雨珠在他面前扭曲,牧童遍體生寒,懷疑這是一場夢境。

但陸雪今已經沒了閑聊的興致,他跑入雨水中,含笑捉起牧童冰冷的手掌,將傘塞進他粗糙的手心,溫柔地關切道:“這幾天夜裏多雨,怎麽出來不帶傘?被雨淋濕了多難受啊。快回去吧,別感冒了。”

牧童捏著傘柄渾身僵硬,所有熱度都被轉身離去的青年帶走。

雨幕中的烏鴉轉動猩紅眼珠,震顫雙翼,旋即飛離。

陸雪今回到住處的時候,駱明川正倚在門邊,漫不經心地問:“玩開心了?”

“真的挺有意思,可惜你沒看到他的表情。”陸雪今唇角微揚,眼底流轉著饜足的光,那笑容宛若從他人情緒中汲取養料的惡魔,美得驚人。

窗戶半開,密集的雨珠撞入,陸雪今邁入斜斜的雨幕中,眼睫垂下來,意味不明地說道:“不過,手是冰涼的。”

“這一點不好……”

駱明川拿來幹毛巾,一把蓋在陸雪今微濕的頭發上。

他並不因參與其中,成為陸雪今收割情緒的共犯而感到愧疚,只是有些遺憾——遺憾沒能夠操控牧童的身體,近距離觀察到陸雪今那刻薄傲慢的,仿若魔鬼現世般興奮的表情。

不過來日方長。

次日食堂人聲鼎沸,喧囂中夾雜著斷斷續續的交談。

“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好想吃水果……”

“想吃就攢積分唄,日積月累,總能換一個桃子吃吃,據說是科研室那邊特培的品種,甜得不行。唉,不過得猴年馬月去了,要是能加入狩獵隊……”

“我可不敢去!雖然能掙積分,但太危險了!成立到現在不知道死多少人了。”

“哈哈,你個小丫頭片子,胳膊恁細,就算想去,人家也不敢收你呀!”

背後的人你一言我一句慢悠悠地聊。

“不過我聽說基地裏最頂尖的那支——那隊長,你知道吧?居然說得了重病,暫停一切外狩活動,改由雲副隊帶隊。”

“你也聽說了?真的假的,不是說異能者壯得像頭牛一樣,不會生病嗎?”

“應該是真的,畢竟隊伍出去的時候都看著呢,確實沒有那男的。”她們似乎不敢直接提牧童的名字,聲音壓得更低,用模糊的代詞指代,“太奇怪了……那隊長,你懂得,不是個嘴毒超雄但很厲害的異能者嗎,怎麽就他一個生病了?所以我猜,估計別有隱情,可能是去執行秘密任務了……”

聲音漸弱:“也是,他畢竟姓牧,牧家人……現在哪裏都是姓牧的,據說中心研究院的首席也是牧家人。”

幾分鐘後,那兩人收拾餐盤停止了交談。

陸雪今也輕輕擦去唇邊不慎沾染的油漬,起身離開食堂。

……

他現在身處一家畫廊中。

這裏藝術氛圍濃厚,往來賓客皆身著西服禮裙,安靜中透著一股無聲的高高在上。

這種東西,本不應該在末世來臨後的基地裏出現——當多數人仍在為生計奔波、為渺茫的明日掙紮時,安全的大後方卻有這樣一群人享用著精致茶點,談論著最風雅卻也最無用的藝術。

要是傳出去,指不定掀起什麽波瀾。

因此畫廊的存在僅在小部分基地上層人士中流傳。

陸雪今能走進這裏並獲得參展資格,還是托了先前在食堂偶然結識的世家子弟的福。

對方雖然潦倒到來外環的食堂買廉價餐,但背靠的家族仍然在基地中占據一席之地,能輕松聯系到旁人難以接觸的大人物,把陸雪今的名字加進參展名單對他而言是順手為之的事情。

陸雪今當時只輕輕蹙眉,面露難色,被迷得七葷八素的世家子弟立刻捶胸表示要為他排憂解難,當天下午,他就收到畫廊邀請函。

如果能在這裏賣出一幅畫,所得的積分足以讓陸雪今和駱明川一個月衣食無憂。

可惜他的畫作不怎麽受歡迎。

站在畫廊角落的青年,挺括的白襯衫,淺灰色外套,略長的黑發紮在腦後。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裏,唇邊噙著淡淡的笑容,便足夠矚目。

從他帶畫踏進這裏起,明裏暗裏便有許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或西裝筆挺,或閑散不羈,這些人特意來到角落與陸雪今攀談,嘴上論著藝術,實則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的目光掠過畫面,對那陰郁詭異的風格興趣缺缺,反而神情專註地打量著畫家本人,若無其事地探問著他的來歷與背景。

“陸先生是剛來基地不久?難怪我們都不認識你,原來是生面孔。”在這些心懷鬼胎的人中,尤以眼前這位黑紅挑染發的青年最為執著殷勤。從相貌來看,此人大概脾氣暴躁,卻在陸雪今面前柔聲柔氣,生怕一句重話驚擾了眼眸低垂的青年。

他頭一回絞盡腦汁尋找話題,奈何青年始終神情淡淡,提不起興致。

但這種怯怯的、安靜的姿態倒別有一番風味,使得挑染青年能壓下煩躁,偽裝好好先生。

“是啊。”陸雪今敷衍著,有些不耐煩。

洞幺也很無語:【這人是傻子吧。】

金屬球擋在兩人之間,機械臂張牙舞爪,隔空揮舞到挑染青年臉上,充分展現出系統的憤怒。

“那陸先生……”挑染青年仍嘰嘰喳喳,陸雪今眸光柔和,狀似認真傾聽,實則早就分心觀察周圍。

這時候,餘光忽然瞥見一抹格格不入的身影。

鉛灰色連帽衫,褐色工裝褲,頭發亂糟糟的像很久沒經過打理。

氣質冷淡,面容平平無奇。

“是他……牧淮……”

“他怎麽來了?牧童……”

那人旁若無人地走到角落,在陸雪今的畫前駐足,認真端詳。

整整一個下午,他是第一個只看畫而不看畫主人的人。

陸雪今眼眸亮起來,扔下喋喋不休的挑染青年,主動走向對方,“先生,您有意向買下它嗎?”

等了等,牧淮才將視線從畫上移開,平淡地看向他。

這個人很眼熟。

他認出來了。

陸、雪、今。

牧淮在心底默念這個名字——那個讓他表弟心傷欲死的人。來基地沒幾天就被人糾纏,明明相貌不算艷麗嫵媚,卻渾身散發出一股惹人垂涎的危險氣息。

是應該慎重看護的對象。

青年的眼睛在燈光下瑩瑩生光,在裏面找不到絲毫雜質,如同玻璃珠般剔透無暇,望向他的眼神裏盛著最純粹的喜悅。

陸雪今沒有認出他。

牧淮淡淡地想。

最終,他出手買下了這幅畫。並且出於替表弟收拾爛攤子的目的,以及一點微妙的保護欲,主動向陸雪今約畫。

這幅畫最終被懸掛在基地守衛最森嚴的研究所首席實驗室內。

這裏有喪屍,有人類,有千奇百怪的動物和扭曲古怪的實驗產物。

畫的內容正好與這裏陰森的氛圍契合,讓一切顯得更加詭異陰冷。只不過周圍懸掛的是聖潔的宗教畫,兩者風格迥異,顯得割裂而古怪。

操作臺上排列著五顏六色的藥劑,一只被剖開的實驗鼠血跡未幹,旁邊卻立著一尊天使塑像。

白翼純凈,低眉祈禱,神態柔和。

牧童曾嘲笑這間實驗室像邪教徒的巢穴。

“只有瘋子才會這麽布置。我真不想承認你這種人是我表哥。”牧童那時徒手捏碎了上一尊塑像,任由碎片割破掌心,蜿蜒血跡汙染了桌面,“還是說我也是個瘋子?哈哈。”

牧淮靜靜凝視,覺得塑像與陸雪今有幾分神似。

他背後,喪屍猙獰咆哮,青灰色的皮膚下不斷有異物凸出。

實驗結束,牧淮脫下血淋淋的塑膠手套離開。穿過走廊時,牧童迎面走來。

兩兄弟氣質迥異,但仔細看五官,確實能找出很多相似處。

“你閑著沒事幹了?”牧童陰惻惻地問,顯然知道他跟陸雪今的交集。

被人狠狠戲耍下面子,他卻並不記恨陸雪今,反而對主動幫助陸雪今的表哥敵意重重,但這就是牧家人的相處方式,牧淮早已習慣。

他不欲跟這頭發/情的野獸交談,一言不發,冷漠地走過去,兩人擦肩而過,仿佛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

此後,在畫廊、畫具店以及一些文藝場所,牧淮經常碰見陸雪今。

偶爾他們會閑聊幾句,但更多時候,他只是遠遠看著。

漂亮的青年很快融入圈子,成為眾人簇擁的中心。

他很少發表自己的意見,從來認真傾聽他人觀點,無論是談論詩歌畫作,還是辯駁學說理論,那種柔和包容的姿態使他迅速成為最受歡迎的存在。

眾星捧月。

完全可以用這麽個詞語形容他。

當青年手持細長酒杯,輕輕靠在花房二樓時,身邊人迫不及待地拋出話題逗他發笑,他懶洋洋地應著,仰頭抿下一口清甜的酒液,喉結微微滾動,荷葉邊的襯衫領子在日光下像翻滾的浪花,襯得脖頸修長,膚色白皙通透。很難想象一個月前他還只是個身無分文、怯懦膽小的普通人。

陸雪今像幹枯的花蕾終於得到雨水滋潤,綻放出片片潔白細膩的花瓣,引來群蜂飛舞。

這些環繞著他的人,藏起從前眼高於頂的傲慢,那麽親切而親昵地微笑。他們並非真心熱愛藝術,只是將藝術當作接近陸雪今的跳板。

庸碌的凡人。

如果不是倚仗家族庇護,他們早就成為基地外麻木癡愚的喪屍了。

對基地而言,這些人毫無用處,反而像蛀蟲般一直啃噬基地的堅墻鐵壁,浪費大量資源。

簡單來說,就是混吃等死。

牧淮一直認為他們最好的歸宿是到研究院裏。最近實驗遇到瓶頸,正需要大量素材做對照。這樣他們也能發揮作用,為人類這樣龐大無序的群體貢獻應有的力量。

陸雪今不一樣。他是為生計所迫,為了躲避他那隨心所欲、野獸一樣不知道收斂醜陋欲望的表弟。

他應該活著。

其他人應該作為血肉土壤來托舉他。

“牧首席,難得見您出來,實驗最近有進展嗎?”有人走過來低聲詢問,“您要是遇到困難,請隨時聯系我們,大家都很關註……”

漠然的視線一瞬掃過,牧淮微微頷首,便不再多言。

那人表情一瞬僵硬,很快恢覆如初,泰然自若地走開。

牧淮跟張揚的牧童是兩個極端,他鮮少露面與人接觸,這種性格得罪了很多人,但因為他的身份、他的能力,沒人敢置噱他的行事——所有人都等著研究院的成果。

即便對陸雪今,牧淮也只是出於牧童惹起禍端的考量,在暗中稍加關照,讓這朵花不至於被群蜂分食了。

這天忽然下起小雨,聚會提前結束。

牧淮註意到陸雪今沒帶傘,不止他一人發現,很快有人提出送陸雪今回家。

“不麻煩你們,我住在外環,不順路。”陸雪今笑著拒絕,那笑裏帶著些許無措。

有人仍堅持送行,但軟性子的青年這回沒松口,等到眾人陸續離開,他才慢吞吞往外走。

牧淮望著他的背影,躊躇片刻,還是追了上去。

他握著雨傘,嘴唇囁嚅了幾下,有些生疏地開口說:“我有傘,我送你回去。”

陸雪今聞聲回頭,身後是細密柔和的雨簾,他的笑融在天光之中,一雙彎起的眼睛比水洗過的天空還明澈。

牧淮呼吸一滯。

“不麻煩你了,我家裏人來接我。”陸雪今輕聲說。

原來不是他找來回絕別人的借口。

陸雪今幾步走向遠處,鉆入一個男人的傘下。那陌生男人細心為他遮擋風雨,不讓他沾到半點雨水。

“今天這麽早就回來了?”牧淮聽見陸雪今開口,撒嬌的語氣,親昵的口吻,他緊緊靠著男人的手臂,兩人依偎在傘下親密地走遠了。

從事研究這麽多年,牧淮對鮮血的味道異常敏感,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嗅聞到男人身上撲面而來的濃重血氣。

牧淮知道他。

短短時間就聲名鵲起、行事冷酷兇悍的狩獵隊新人。

每一次外狩都戰績斐然,滿載而歸。

牧淮聽過一些關於他的傳聞。

第一次隨隊外出,就掏開了隊友的心臟和腹部。

就是這樣一個殘忍暴戾的人,卻會默默來接陸雪今回家,細心呵護,不讓他沾染半分世俗紛擾。

“……家裏人。”

牧淮想起來了,在系統的記載中,陸雪今婚姻關系那一欄顯示的是“已婚”,伴侶正是眼前這位。

如此親密無間的伴侶,牧童確實不該介入其中。

牧淮垂下眼。

作者有話要說:

是在說表弟還是說自己呢[壞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