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證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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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證千秋
白徵目光裏餘下一片蒼茫空白。
他喃喃道：“世人有所求，則造神。求而不得，則毀神。”
世界誕生了第一個神，只因出自於鳳凰，人們便以為他們能生出神。
世間萬千祈求跪於足下，將與彩霞共生的火羽供在王座上，祈求神能降下福澤綿延百世。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能踏上傳說中的金梯，從而窺見所謂的雲上風光。
他們修了千年，求了千年，卻在臨門一腳遲遲不能突破時，忽地起了疑心。
神，真的能保佑世人嗎？
為何大道機緣，遲遲未曾降臨人間？
長期以來，信仰就是參天巨樹，為他們遮風避雨，庇蔭遮陽，人們沈浸在歲月美好的希望中，過得安寧舒適，從未想過其他。
直到質疑的種子被悄然埋下。
不知何時，紛雜交織的情緒如雨後春筍般破土而出，張牙舞爪地纏上了巨樹。藤蔓長出尖刺，越紮越緊，不斷汲取著靈力與養分。
巨樹在這般糾纏下逐漸走向雕敝。
人們逐漸發現，樹再也擋不住雨，烈日曬得泥土發黑。他們恐慌，他們害怕，將曾經視作為依靠的巨樹當成蒙蔽人心的怪物。
後來，他們把這種恐慌稱之為覺醒，人們奔走相告，試圖喚醒沈浸在祥和中的人。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質疑，不再信服的心聚在一起，如潮水般轟然湧來，淹沒了神明腳下的寸土。
有人說：“只有鳳凰，才能孕育神。”
有人說：“鳳凰占據天靈根，天靈根是成神的唯一原因。”
有人也說：“鳳凰之所以誕下天靈根，就是因為他們掌握了飛升大道，卻從不肯賜予人間。”
流言四起，越傳越廣。嫉妒、貪婪、不甘、怨恨隨處可見。人們逐漸驚覺，鳳凰不過是一群禽鳥，憑什麽擁有決定天下大道的能力？
他們不甘心永遠臣服於鳳凰，更不願意看到每飛升一個鳳凰神，他們就得跪地膜拜一次。
於是，當年親手把鳳凰送上神壇的人，在接近飛升的那一刻，又把鳳凰殺死在神壇上。
千年前人們的呼喊回蕩在太墟地上，天翻地覆的畫面懸在半空，不是幻境，卻歷歷在目。
“他們要操縱的，從來就是人心啊！”明驚風閉上眼，悲哀地嘆了一聲。
許家操控靈傀，是因他們不再相信所謂的信仰。他們想在大山崩塌後屹立屬於自己的山脈，卻發現堆砌起來的巖石中永遠混著碎不成屑的泥土。
對這個姓氏的人而言，鳳凰成神是一場永不願憶起的噩夢。他們不會再跪在所謂的信仰之下，堅信著只有控制靈魂與身體，才不用臣服於任何人。
鳳凰之所以成神，是因為他們創造了神。而許家煉制靈傀一脈相傳至今，是因為他們認為自己具備了與鳳凰同樣的創造能力。
上古歲月流逝成川海，無數湧向未來的潮汐於此處再次交疊。月光鍍了千年銀紗，被烈陽破開，得以窺見當年真相。
然而此後，漫上的是無盡神傷。
原來這一切，何等荒謬，又何等真實！
人心如此，人性亦如此。
即便千年之後流言不再，依然會有人將這種習慣薪火相傳，留下一個又一個荒誕且無法證實傳言。
楚棲望向身前白衣，忽然道：“師尊，我好像明白道侶契的傳言從何而來了。”
鳳凰的眼死寂沈沈，白徵回眸，那毫無光芒的瞳色中得到了答案。
他牽上楚棲的手，道：“往事已了，須向前看。”
要離已然悄然離去，那具飄逸的身影承載了太多往事。此次深入幻境，與其說是助他們一臂之力，更不如說是為了許家而來，為了太墟地而來。
鳳凰左使滿腔苦楚無人傾訴，等這一天，實在太過漫長。
明驚風忽地一頭栽倒在霍相隱懷中，靠靈力支撐的身體驟然虛脫，將人衣袖緊扯，忍著慟哭。
“阿隱……”
平素嫵媚輕俏狐貍眼中盈著此生從未有過的破碎星光：“帶我……回家……”
霍相隱低頭看去，那只血淋淋的手無力垂落，微微曲起的掌心裏，赫然臥著枚未成形的血肉。
沐檐蹲下身，將鬼新娘花采了一片，緊緊抱在懷中。
宋不歸道：“怎麽了？”
她閉著眼，聲音哭碎：“鬼新娘，是鳳凰。”
是鬼新娘花，也是鳳凰骨。
若非幻境親眼所見，她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長溯地界的鬼新娘傳說，哭的不是被結陰婚的女子，而是鳳凰滅族的曠世悲歌。
火羽是荒言的嫁衣裳，紅楓離枝血肉淩遲，白骨削為泉下泥。
墳上不死不衰的鬼新娘花，祭奠著此間死去的亡魂。
鬼新娘花為何能麻痹痛覺？
因為流言最先麻痹的，是人心。
鳳凰不是神，卻被流言縛成了神。
楚棲踏著夕陽，一腳邁出太墟地界，再不回頭。
“師尊。”他望著長溯地界化雪的遠山，輕聲道，“原來我追尋了如此長久的真相，得到答案的那一刻，居然如此荒誕。”
白徵一腳上前，並肩而立：“你在想什麽？”
楚棲眼尾揚起，話中卻苦：“我在想，當年那只飛升了的鳳凰，在族人被屠盡時，可有想過下凡施以援手？”
“若沒有想過，於這個世間而言，跟從未來過有何區別？”
“若曾想過，失去人間親族的她，飛升又有何意義？”
白徵轉過頭，眸中情意第一次盡數展現，如此之深，似探不到底的淵：“我飛升，是為了你。”
鳳凰眼眸輕顫。
“人們追求不死不滅，卻忘記了不死不滅為了什麽。”
“世間因果循環往覆，生生不息。而我，為你生，為你死，為你歷經劫難，只是不想再看到你眼中傷懷。”
“你是世界一切美好，我要將你留住，讓灘塗人間亦能見光明。”
他吻上，聲聲呢喃，無限神往。
“鳳凰，我的鳳凰。”
楚棲猛地俯身，蝕骨的愛意在四肢百骸蔓延，逐漸消融了心上冰層，覆蘇了萬裏焚灰。
“師尊，我心之所求，就是和你同證千秋。”他的眸光熾烈灼熱，一如天邊懸掛的烈陽。
“這裏是他們的埋骨地，而我，是他們埋骨的意義。”
他們散盡精魂護我而生，我不想坐上神壇，只想求得大道。
我將常駐人間，為世人守一份凜然道義，此身縱往，替他們看一看未曾涉足的河山。
最後一道薄冰“喀啦”碎裂，流雲飛瀑傾瀉而出，新芽探綠，煙鎖白雲。
鳳凰回首，綻放出比扶桑還艷的華光笑容，他伸出手，邀請道：“師尊，這條路很長，您要陪弟子走一輩子嗎？”
白徵一笑，五指搭了上去。
尾指的紅點驀然契合，光從掌心穿過，遙望去，一目萬裏山河。
“幸甚至極。”
——
鳴山宗這一年的春枝尤為繁茂。
靈澤峰和千綺峰素來交好，在這個春日居然成了親家。樊知越和孟語賓相守相知，結了道侶契，共同坐在山間，仰望雲起日升時。
“孟師兄。”樊知越靠在孟語賓懷中，忽然道，“你為何要在帕子上繡上一朵白色蒲公英？”
孟語賓低頭，吻落女子的發間：“因為遇見你之前，我一直想作自由的風。”
沈音自從大戰之後不知所蹤，冼崢擅離宗門尋遍天下，終於在臨風的金池裏發現了那尾金鯉。
金鯉已經游不動了，半死地翻著肚皮，只能偶爾從擺尾處還能看見一息尚存。
冼崢不懂養魚，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讓金鯉變回人身。他只能將靈氣溢散出去，輕柔地蓋在金池之上。
臨風城近日傳言四起，都說金池邊上不知道何時來了個許願的癡人，天天對著池子裏說話，也不知道發什麽癔癥。
傳得廣了，自然有人上了心。
這日，金池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喲！小錦鯉這是怎麽了！”來人神色匆匆，一襲花花綠綠的衣服富得漏油。
癡人偏頭，看向來者，說：“你認得他？”
對方笑了：“這是我們臨風城的錦鯉游仙，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
冼崢凝視著他那張笑臉，忽地問：“你知道他怎麽恢覆人身嗎？”
來人楞了一下：“恢覆人身？”
“他懷孕了，大出血，卻不告而別，我尋了好久。”
寥寥數字，讓來人傻在了當地。
“你你你！”他哆嗦著手指著池子，“他他他！”
“你能幫他恢覆人身嗎？”冼崢只有這一個需求。
那個人囁嚅著嘴，似乎還未從震驚中緩過神來，點頭又搖頭。
冼崢終於不耐煩了：“能不能？不能就滾蛋！”
來人自然說什麽都能的，回到店鋪裏拿了個盆子，將沈音舀上來。
“你只需要渡靈力給他就好了。”
冼崢皺眉，像是從未聽說過似的，問得幹脆：“怎麽渡？”
來人見鬼一樣看著眼前這個風度不凡的男子：“這位公子可是小錦鯉的道侶？”
他剛想頷首，卻想起來二人之間從未結過道侶契，頭楞是僵在半空，上下左右皆不是。
來人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換了個說法：“那公子可是小錦鯉腹中孩兒的父親？”
僵硬的頭終於點下去了。
那個人舒了口氣，林林總總，說了一堆渡靈力的法子。
冼崢看著半死不活的一條魚，話中長篇充耳不聞，唯獨聽到“肌膚相親”這四個字時陷入沈思。
於是，他在推薦下短租了一套別院。
“你，如何稱呼？”
那人楞了一下，笑說：“叫我如掌櫃就好。”
用了如掌櫃的法子，冼崢捯飭了幾個晚上，終於讓沈音便回了人形。
他化作人身時並不顯懷，外表看著與平日裏無二，只是那雙冰涼的手異於常人。
那尾金池神鯉睜開眼，病懨懨地，張口第一句話便是：“你來做什麽呢？”
緊接著，斷線珍珠濕了滿床。
沈音本夢半醒地過了好些時日，後來發生的事如幹涸的水漬，只留下一個模糊印子。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怎麽從鬼門關裏掙紮回來，也不記得是如何回到的萬頃峰。
但此生，總有永不忘記的一幕。
那年春末夏初，他抱著小小錦鯉回到宗門，被等候許久的人群蜂擁圍住。
“好可愛啊！”樊知越眉宇間都透露著歡喜，伸出手指不斷逗弄著，引得小小錦鯉咯咯大笑。
孟語賓眼中劃過一絲遺憾，轉頭問道：“男孩女孩？”
沈音笑得羞：“女孩兒。”
常少巖在一旁摩拳擦掌道：“等我回去好好研究人用魚食，一定要將小閨女兒養得白白胖胖。”
時舒笑著說：“白白胖胖，等著被宰嗎？”
沈音笑著寒暄，擡起眼時，看到了立於遠處含笑望著的宋不歸。
他疾步上前，抱著孩子跪在師尊的腳邊，低頭道：“不肖子弟前來叩罪，請師尊責罰。”
宋不歸沒有破口大罵，只是彎腰將徒弟扶起，打量了許久，眼眶忽地紅了。
“瘦了，傻子。”
一句關懷的話，讓沈音泣不成聲。
這廂觀元峰與萬頃峰結了姻緣，而山巖茶霧的那頭，終年屹立雲端的淩巖峰也迎來了盛春。
楚念安從楚棲處聽到了鳳凰滅族的真相，當下提起劍把許家餘孽滅了個滿門，回來時還順手帶了篇手記。
“這是什麽？”白徵翻了幾頁，看不懂，扔給楚棲。
楚念安說：“這是許家研究覆活老祖的秘笈，厚著呢！”
“覆活”兩個字，不知觸動了誰的眉心。
鳳凰現在的膽子愈發野了，說話做事總能欺上瞞下。他趁著破雲峰閉門休養的時日，悄無聲息地摸上觀元峰，逮著霍相隱研究了好幾個月。
此舉終於把宗主明驚風逼得出了關。
“你小子不去鬧你師尊，來觀元峰作甚？”他披著厚衣裳過來時，臉都黑了。
楚棲滿面紅光，朝氣正盛：“自然是有大動作。”
明驚風斜睨一眼，一把拉走了霍相隱，責備說：“神神叨叨的。”
神神叨叨的楚鳳凰終於在夏至那天，完成了這個大動作。
一夜風過，花月堂滿室飄香，百花盛放，燦爛搖曳好不明媚。
阮溪棠擡眼望去，忽見懷中青團迎著風，不知飛往何方。
他瞬間慌了，連忙扔下修理花枝的剪子，追著一路跑去，消失在竹林間。
“阿念......”他一個踉蹌，跪倒在地。
“不必驚慌。”楚棲從竹林中走出，遞給了阮溪棠一個人形娃娃，“他回來了，你好生養著。”
最後的淚水滴落泥中，阮溪棠怔楞片刻，忽地手腳並用爬起身來，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不敢置信。道：“是......他嗎？”
那個名字他不敢說出口，生怕只是鏡花水月，說出來，便隨風淡了。
楚棲頷首，笑著給他吃了顆定心丸：“念安瞞著他爹，廢了好大功夫才擠出這滴鳳凰血淚，你可千萬別糟蹋了啊！”
阮溪棠忽地雙膝一跪，砰砰磕了好幾個響頭。
這樣的光景，平平淡淡地渡過了一十九年。
淩巖峰恢覆了往日的熱鬧，江知白把徒弟寶貝得緊，走路怕摔提劍怕傷，恨不得將前世所有的遺憾盡皆補上。
而白徵則更是上了心，在葛逢處搜刮了多少靈丹妙藥供了一身，甚至看不慣江知白半個字說三天的教學風格，一把搶過教材，將人手把手帶著。
阮溪棠橫豎插不上話，只能摘著花兒別在青衣少年的發絲間。
終於在那一個盛夏，蟬鳴聒噪響在梧桐樹上。中洲新一屆仙門大會上，那襲青衣劍意無聲，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下奪得魁首。
那是鳴山宗時隔二十六年後，再一次榮登魁首之位。
聽得眾人傳言說，那人神色溫柔，笑容淺淺，容貌風度都像極了當年隕落在茯茗地的那柄無聲之劍。
而那日大會上，蟬聯往屆魁首的上岳宗阮溪棠，將隨身佩戴了二十多年的素劍解囊贈與。
白徵在遠方遙遙看著，輕聲道：“又一個抱得故人歸的。”
楚棲答得篤定：“必然，遺憾總有盡時。”
他停了片刻，忽地笑道：“我一生別無他求，一願師尊康健平安，二願此情長長久久，三願——”
這世間的人，都能擁抱自己的月滿情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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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喃喃道：“世人有所求，則造神。求而不得，則毀神。”
世界誕生了第一個神，只因出自於鳳凰，人們便以為他們能生出神。
世間萬千祈求跪於足下，將與彩霞共生的火羽供在王座上，祈求神能降下福澤綿延百世。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能踏上傳說中的金梯，從而窺見所謂的雲上風光。
他們修了千年，求了千年，卻在臨門一腳遲遲不能突破時，忽地起了疑心。
神，真的能保佑世人嗎？
為何大道機緣，遲遲未曾降臨人間？
長期以來，信仰就是參天巨樹，為他們遮風避雨，庇蔭遮陽，人們沈浸在歲月美好的希望中，過得安寧舒適，從未想過其他。
直到質疑的種子被悄然埋下。
不知何時，紛雜交織的情緒如雨後春筍般破土而出，張牙舞爪地纏上了巨樹。藤蔓長出尖刺，越紮越緊，不斷汲取著靈力與養分。
巨樹在這般糾纏下逐漸走向雕敝。
人們逐漸發現，樹再也擋不住雨，烈日曬得泥土發黑。他們恐慌，他們害怕，將曾經視作為依靠的巨樹當成蒙蔽人心的怪物。
後來，他們把這種恐慌稱之為覺醒，人們奔走相告，試圖喚醒沈浸在祥和中的人。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質疑，不再信服的心聚在一起，如潮水般轟然湧來，淹沒了神明腳下的寸土。
有人說：“只有鳳凰，才能孕育神。”
有人說：“鳳凰占據天靈根，天靈根是成神的唯一原因。”
有人也說：“鳳凰之所以誕下天靈根，就是因為他們掌握了飛升大道，卻從不肯賜予人間。”
流言四起，越傳越廣。嫉妒、貪婪、不甘、怨恨隨處可見。人們逐漸驚覺，鳳凰不過是一群禽鳥，憑什麽擁有決定天下大道的能力？
他們不甘心永遠臣服於鳳凰，更不願意看到每飛升一個鳳凰神，他們就得跪地膜拜一次。
於是，當年親手把鳳凰送上神壇的人，在接近飛升的那一刻，又把鳳凰殺死在神壇上。
千年前人們的呼喊回蕩在太墟地上，天翻地覆的畫面懸在半空，不是幻境，卻歷歷在目。
“他們要操縱的，從來就是人心啊！”明驚風閉上眼，悲哀地嘆了一聲。
許家操控靈傀，是因他們不再相信所謂的信仰。他們想在大山崩塌後屹立屬於自己的山脈，卻發現堆砌起來的巖石中永遠混著碎不成屑的泥土。
對這個姓氏的人而言，鳳凰成神是一場永不願憶起的噩夢。他們不會再跪在所謂的信仰之下，堅信著只有控制靈魂與身體，才不用臣服於任何人。
鳳凰之所以成神，是因為他們創造了神。而許家煉制靈傀一脈相傳至今，是因為他們認為自己具備了與鳳凰同樣的創造能力。
上古歲月流逝成川海，無數湧向未來的潮汐於此處再次交疊。月光鍍了千年銀紗，被烈陽破開，得以窺見當年真相。
然而此後，漫上的是無盡神傷。
原來這一切，何等荒謬，又何等真實！
人心如此，人性亦如此。
即便千年之後流言不再，依然會有人將這種習慣薪火相傳，留下一個又一個荒誕且無法證實傳言。
楚棲望向身前白衣，忽然道：“師尊，我好像明白道侶契的傳言從何而來了。”
鳳凰的眼死寂沈沈，白徵回眸，那毫無光芒的瞳色中得到了答案。
他牽上楚棲的手，道：“往事已了，須向前看。”
要離已然悄然離去，那具飄逸的身影承載了太多往事。此次深入幻境，與其說是助他們一臂之力，更不如說是為了許家而來，為了太墟地而來。
鳳凰左使滿腔苦楚無人傾訴，等這一天，實在太過漫長。
明驚風忽地一頭栽倒在霍相隱懷中，靠靈力支撐的身體驟然虛脫，將人衣袖緊扯，忍著慟哭。
“阿隱……”
平素嫵媚輕俏狐貍眼中盈著此生從未有過的破碎星光：“帶我……回家……”
霍相隱低頭看去，那只血淋淋的手無力垂落，微微曲起的掌心裏，赫然臥著枚未成形的血肉。
沐檐蹲下身，將鬼新娘花采了一片，緊緊抱在懷中。
宋不歸道：“怎麽了？”
她閉著眼，聲音哭碎：“鬼新娘，是鳳凰。”
是鬼新娘花，也是鳳凰骨。
若非幻境親眼所見，她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長溯地界的鬼新娘傳說，哭的不是被結陰婚的女子，而是鳳凰滅族的曠世悲歌。
火羽是荒言的嫁衣裳，紅楓離枝血肉淩遲，白骨削為泉下泥。
墳上不死不衰的鬼新娘花，祭奠著此間死去的亡魂。
鬼新娘花為何能麻痹痛覺？
因為流言最先麻痹的，是人心。
鳳凰不是神，卻被流言縛成了神。
楚棲踏著夕陽，一腳邁出太墟地界，再不回頭。
“師尊。”他望著長溯地界化雪的遠山，輕聲道，“原來我追尋了如此長久的真相，得到答案的那一刻，居然如此荒誕。”
白徵一腳上前，並肩而立：“你在想什麽？”
楚棲眼尾揚起，話中卻苦：“我在想，當年那只飛升了的鳳凰，在族人被屠盡時，可有想過下凡施以援手？”
“若沒有想過，於這個世間而言，跟從未來過有何區別？”
“若曾想過，失去人間親族的她，飛升又有何意義？”
白徵轉過頭，眸中情意第一次盡數展現，如此之深，似探不到底的淵：“我飛升，是為了你。”
鳳凰眼眸輕顫。
“人們追求不死不滅，卻忘記了不死不滅為了什麽。”
“世間因果循環往覆，生生不息。而我，為你生，為你死，為你歷經劫難，只是不想再看到你眼中傷懷。”
“你是世界一切美好，我要將你留住，讓灘塗人間亦能見光明。”
他吻上，聲聲呢喃，無限神往。
“鳳凰，我的鳳凰。”
楚棲猛地俯身，蝕骨的愛意在四肢百骸蔓延，逐漸消融了心上冰層，覆蘇了萬裏焚灰。
“師尊，我心之所求，就是和你同證千秋。”他的眸光熾烈灼熱，一如天邊懸掛的烈陽。
“這裏是他們的埋骨地，而我，是他們埋骨的意義。”
他們散盡精魂護我而生，我不想坐上神壇，只想求得大道。
我將常駐人間，為世人守一份凜然道義，此身縱往，替他們看一看未曾涉足的河山。
最後一道薄冰“喀啦”碎裂，流雲飛瀑傾瀉而出，新芽探綠，煙鎖白雲。
鳳凰回首，綻放出比扶桑還艷的華光笑容，他伸出手，邀請道：“師尊，這條路很長，您要陪弟子走一輩子嗎？”
白徵一笑，五指搭了上去。
尾指的紅點驀然契合，光從掌心穿過，遙望去，一目萬裏山河。
“幸甚至極。”
——
鳴山宗這一年的春枝尤為繁茂。
靈澤峰和千綺峰素來交好，在這個春日居然成了親家。樊知越和孟語賓相守相知，結了道侶契，共同坐在山間，仰望雲起日升時。
“孟師兄。”樊知越靠在孟語賓懷中，忽然道，“你為何要在帕子上繡上一朵白色蒲公英？”
孟語賓低頭，吻落女子的發間：“因為遇見你之前，我一直想作自由的風。”
沈音自從大戰之後不知所蹤，冼崢擅離宗門尋遍天下，終於在臨風的金池裏發現了那尾金鯉。
金鯉已經游不動了，半死地翻著肚皮，只能偶爾從擺尾處還能看見一息尚存。
冼崢不懂養魚，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讓金鯉變回人身。他只能將靈氣溢散出去，輕柔地蓋在金池之上。
臨風城近日傳言四起，都說金池邊上不知道何時來了個許願的癡人，天天對著池子裏說話，也不知道發什麽癔癥。
傳得廣了，自然有人上了心。
這日，金池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喲！小錦鯉這是怎麽了！”來人神色匆匆，一襲花花綠綠的衣服富得漏油。
癡人偏頭，看向來者，說：“你認得他？”
對方笑了：“這是我們臨風城的錦鯉游仙，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
冼崢凝視著他那張笑臉，忽地問：“你知道他怎麽恢覆人身嗎？”
來人楞了一下：“恢覆人身？”
“他懷孕了，大出血，卻不告而別，我尋了好久。”
寥寥數字，讓來人傻在了當地。
“你你你！”他哆嗦著手指著池子，“他他他！”
“你能幫他恢覆人身嗎？”冼崢只有這一個需求。
那個人囁嚅著嘴，似乎還未從震驚中緩過神來，點頭又搖頭。
冼崢終於不耐煩了：“能不能？不能就滾蛋！”
來人自然說什麽都能的，回到店鋪裏拿了個盆子，將沈音舀上來。
“你只需要渡靈力給他就好了。”
冼崢皺眉，像是從未聽說過似的，問得幹脆：“怎麽渡？”
來人見鬼一樣看著眼前這個風度不凡的男子：“這位公子可是小錦鯉的道侶？”
他剛想頷首，卻想起來二人之間從未結過道侶契，頭楞是僵在半空，上下左右皆不是。
來人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換了個說法：“那公子可是小錦鯉腹中孩兒的父親？”
僵硬的頭終於點下去了。
那個人舒了口氣，林林總總，說了一堆渡靈力的法子。
冼崢看著半死不活的一條魚，話中長篇充耳不聞，唯獨聽到“肌膚相親”這四個字時陷入沈思。
於是，他在推薦下短租了一套別院。
“你，如何稱呼？”
那人楞了一下，笑說：“叫我如掌櫃就好。”
用了如掌櫃的法子，冼崢捯飭了幾個晚上，終於讓沈音便回了人形。
他化作人身時並不顯懷，外表看著與平日裏無二，只是那雙冰涼的手異於常人。
那尾金池神鯉睜開眼，病懨懨地，張口第一句話便是：“你來做什麽呢？”
緊接著，斷線珍珠濕了滿床。
沈音本夢半醒地過了好些時日，後來發生的事如幹涸的水漬，只留下一個模糊印子。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怎麽從鬼門關裏掙紮回來，也不記得是如何回到的萬頃峰。
但此生，總有永不忘記的一幕。
那年春末夏初，他抱著小小錦鯉回到宗門，被等候許久的人群蜂擁圍住。
“好可愛啊！”樊知越眉宇間都透露著歡喜，伸出手指不斷逗弄著，引得小小錦鯉咯咯大笑。
孟語賓眼中劃過一絲遺憾，轉頭問道：“男孩女孩？”
沈音笑得羞：“女孩兒。”
常少巖在一旁摩拳擦掌道：“等我回去好好研究人用魚食，一定要將小閨女兒養得白白胖胖。”
時舒笑著說：“白白胖胖，等著被宰嗎？”
沈音笑著寒暄，擡起眼時，看到了立於遠處含笑望著的宋不歸。
他疾步上前，抱著孩子跪在師尊的腳邊，低頭道：“不肖子弟前來叩罪，請師尊責罰。”
宋不歸沒有破口大罵，只是彎腰將徒弟扶起，打量了許久，眼眶忽地紅了。
“瘦了，傻子。”
一句關懷的話，讓沈音泣不成聲。
這廂觀元峰與萬頃峰結了姻緣，而山巖茶霧的那頭，終年屹立雲端的淩巖峰也迎來了盛春。
楚念安從楚棲處聽到了鳳凰滅族的真相，當下提起劍把許家餘孽滅了個滿門，回來時還順手帶了篇手記。
“這是什麽？”白徵翻了幾頁，看不懂，扔給楚棲。
楚念安說：“這是許家研究覆活老祖的秘笈，厚著呢！”
“覆活”兩個字，不知觸動了誰的眉心。
鳳凰現在的膽子愈發野了，說話做事總能欺上瞞下。他趁著破雲峰閉門休養的時日，悄無聲息地摸上觀元峰，逮著霍相隱研究了好幾個月。
此舉終於把宗主明驚風逼得出了關。
“你小子不去鬧你師尊，來觀元峰作甚？”他披著厚衣裳過來時，臉都黑了。
楚棲滿面紅光，朝氣正盛：“自然是有大動作。”
明驚風斜睨一眼，一把拉走了霍相隱，責備說：“神神叨叨的。”
神神叨叨的楚鳳凰終於在夏至那天，完成了這個大動作。
一夜風過，花月堂滿室飄香，百花盛放，燦爛搖曳好不明媚。
阮溪棠擡眼望去，忽見懷中青團迎著風，不知飛往何方。
他瞬間慌了，連忙扔下修理花枝的剪子，追著一路跑去，消失在竹林間。
“阿念......”他一個踉蹌，跪倒在地。
“不必驚慌。”楚棲從竹林中走出，遞給了阮溪棠一個人形娃娃，“他回來了，你好生養著。”
最後的淚水滴落泥中，阮溪棠怔楞片刻，忽地手腳並用爬起身來，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不敢置信。道：“是......他嗎？”
那個名字他不敢說出口，生怕只是鏡花水月，說出來，便隨風淡了。
楚棲頷首，笑著給他吃了顆定心丸：“念安瞞著他爹，廢了好大功夫才擠出這滴鳳凰血淚，你可千萬別糟蹋了啊！”
阮溪棠忽地雙膝一跪，砰砰磕了好幾個響頭。
這樣的光景，平平淡淡地渡過了一十九年。
淩巖峰恢覆了往日的熱鬧，江知白把徒弟寶貝得緊，走路怕摔提劍怕傷，恨不得將前世所有的遺憾盡皆補上。
而白徵則更是上了心，在葛逢處搜刮了多少靈丹妙藥供了一身，甚至看不慣江知白半個字說三天的教學風格，一把搶過教材，將人手把手帶著。
阮溪棠橫豎插不上話，只能摘著花兒別在青衣少年的發絲間。
終於在那一個盛夏，蟬鳴聒噪響在梧桐樹上。中洲新一屆仙門大會上，那襲青衣劍意無聲，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下奪得魁首。
那是鳴山宗時隔二十六年後，再一次榮登魁首之位。
聽得眾人傳言說，那人神色溫柔，笑容淺淺，容貌風度都像極了當年隕落在茯茗地的那柄無聲之劍。
而那日大會上，蟬聯往屆魁首的上岳宗阮溪棠，將隨身佩戴了二十多年的素劍解囊贈與。
白徵在遠方遙遙看著，輕聲道：“又一個抱得故人歸的。”
楚棲答得篤定：“必然，遺憾總有盡時。”
他停了片刻，忽地笑道：“我一生別無他求，一願師尊康健平安，二願此情長長久久，三願——”
這世間的人，都能擁抱自己的月滿情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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