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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看起來有點死了 金娥山,鳳凰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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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看起來有點死了 金娥山,鳳凰寨

秦殊不高興的時候很嚇人, 雖然他很少會真的生氣,但這早就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了。

不僅裴昭知道,江城二中裏的許多同學都知道。

這個事實反而讓秦殊人緣更好。

因為在二中的各種運動會和球賽上, 如果遇到了手腳不幹凈的、特別愛犯規的競爭對手……所有人都巴不得秦殊站在自己這一邊, 把對面嚇死。

當然,於裴昭而言, 秦殊不高興時對他造成的影響, 會比對其他人來說更重一些,畢竟其中還夾雜少許“歷史遺留問題”。

所以為了擁有相對平靜的高中生活,裴昭盡量不會惹秦殊生氣。

除非他忽然就是很想惹秦殊生氣。

昨晚或許就是這樣的場合。裴昭知道自己從天臺往下跳,一定會讓秦殊生氣, 可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把自己推了下去。

理由也很簡單,當秦殊打來電話與他說了好半天的話,裴昭聽著聽著, 漸漸的發現自己不太高興。

一種隱秘的, 微妙的, 無法解釋的……不高興。

他以前不會有這樣奇怪的心情。

所以裴昭從天臺上跳了下去。一場很短、很輕松的墜落, 隔著一層樓加半個陽臺,最多不過五六米而已。

跳完之後再看看秦殊的表情,立刻就舒服多了。

至於到了第二天, 該怎麽面對還在偷偷生氣, 卻沒意識到自己在生氣的秦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該如何處理。

——順毛捋。

秦殊就是那種只能被順毛捋的性格,因此反而非常好哄。只要安撫的方法完全正確, 很快就能順毛成功。

於是, 下午放學時,秦殊已然徹底將昨晚的事情拋在腦後,那些亂七八糟的噩夢也被塞進了犄角旮旯裏。

他在滿心興奮地期待自己的生日禮物。

裴昭主動說給他準備了生日禮物, 而且是個驚喜!

雖然在之前的兩年,只要秦殊提前找他討要生日禮物,裴昭就會按時給出很貴重的東西……但主動和被動可是完全不同的性質!

“偷偷告訴我嘛,要送我什麽?給我一點點線索就夠了,我自己猜。”

“不告訴你。”

“好昭昭,求你了……”

“不行。”

“為什麽不行,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驚喜說出來就不是驚喜了。”

秦殊纏著裴昭問了一路,楞是連一個字的線索都沒問出來。

但這絲毫不影響他陽光明媚的心情,因為裴昭還主動做了另一件讓他很開心的事。

裴昭跟他回家了!裴昭願意和他一起住!

秦殊心裏舒服了,回到家後立刻去收拾他早就準備好的客房。

床上四件套都是提前買好的,趁著江城連續兩天艷陽高照,掛在後院曬幹再收回來,鋪床時就能聞到一陣淡淡的陽光氣息。

裴昭想來幫忙,秦殊還不樂意讓他做這些,高高興興把人推出了客房。

短暫借宿和長期住在一起,那可是截然不同的性質,秦殊也算是松了一口氣,了卻一樁心事。

偷偷說一句大實話,他非常不喜歡裴昭的家。

哪怕那房子沒有任何問題,軟裝齊全,幹凈漂亮,可秦殊走進去時總感覺……裴昭家裏的人味兒比他自己家裏還少,還存在著消防安全隱患。不好不好。

“昭昭,你還需要回家搬行李嗎?我可以幫你,或者缺了什麽直接買新的?”

“不用,必需品都在這裏。”

裴昭帶來了一個小小的行李箱,回家時被秦殊搶過去拉著掂了掂,非常輕,裏面幾乎全是衣物。

在客臥裏重新把行李箱打開,秦殊才發現,箱子裏還有兩件被殘忍壓扁的短款羽絨服,一黑一白,委屈地縮在角落裏。

想象了一下裴昭把羽絨服壓扁塞進行李箱的樣子,秦殊忍不住笑出聲來:“好可愛……那行,昭昭,我把你的衣服都掛到衣帽間裏去吧?這房間的衣櫃好久沒用了,可能會積灰。”

裴昭完全沒懂他在笑什麽,略微茫然地回:“好,謝謝。”

“不要用這麽生疏的口吻和我說話嘛,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

“你要和我一起睡客房嗎?”裴昭一呆。

秦殊一口氣抱起了箱子裏的所有衣服,點頭:“對的對的。”

“為什麽?”

“我一個人睡覺會害怕,需要陪伴。”秦殊張口就來,甚至不帶一絲心虛。

裴昭:“……”

裴昭沒有拒絕。

對於兩個平平無奇的高中生來說,共同居住的生活頗為溫馨平淡。

一起上學,一起回家,輪流做飯,輪流洗碗。吃飽喝足了就出去溜達幾圈,然後回家寫一晚上的作業。

洗完澡後來點宵夜,趁著還沒困時打一會兒雙人游戲,就能舒舒服服上床睡覺了。

當然也有特殊情況,例如元寶和煤球突然喊餓的時候……哪怕剛剛吃飽喝足,秦殊也會餓得不行。

最麻煩的一次是淩晨三點,秦殊不得不披上外套出門走夜路,在陰氣最重的時候給這倆小怪物覓食,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還有種自己正在饑腸轆轆逃荒的錯覺。

偏偏它們愛吃的東西還不一樣,元寶喜歡吃各種山精野怪,對於由人類變成的鬼不太感興趣。而煤球……只能吃鬼,並且非常需要吃鬼,否則它就長不大了。

沒錯,這只膽小如鼠的無頭小鳥確實需要正兒八經的定期飼養,還能越餵越胖,幾乎和養一只活生生的寵物沒有區別。

這其實也算是江城二中的特產了。

因為秦殊特意咨詢過林老板和黃玉元,而這兩位見多識廣的大人口徑一致,他們都覺得這團小鳥有些古怪。

——按理來說,聻是不會內部繁殖的,也不會過於頻繁地需求食物,更不會為了狩獵而進化出“覆制人臉”的特性。

但江城二中才是最古怪的地界兒,分明不是鬼域,卻能把孤魂野鬼困在學校裏再也出不去,偏偏還能長期風平浪靜的,從來沒出現過傷亡慘重的大亂子……這本身就是一個經久不衰的怪談。

相比起來,會繁殖生蛋的聻,似乎也顯得平平無奇起來。

秦殊並不反感為煤球覓食,因為他本來就需要多殺點鬼,讓自己稍稍變強一些,為即將到來的雲城之行做準備。

直覺告訴他,這次短暫的旅途可能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

*

“昭昭,菌子哥給我們買了十四號的機票,我要在雲城過生日了……”

菌子哥,就是那位在劉陽陽失聯後,負責與秦殊保持聯絡的賣貨小哥。

之前秦殊從他那兒批發的野山菌,品質還挺不錯的,下火鍋和加辣爆炒的滋味都絕妙無窮,連元寶都特意飛來吃了幾口。

秦殊吃爽了,特此給他取了這個外號,以便稱呼。

“不想在雲城過生日嗎?”在專註看電視的裴昭聽到秦殊說話,按下了靜音鍵,“可以改機票時間。”

“那倒不用,但是昭昭……你給我的生日禮物大不大?方便帶去雲城嗎?會在收拾行李時被我發現嗎?”

秦殊難以按捺自己的期待,已經開始明著試探了,一口氣連環問完之後又接著道:“要不,提前送我?”

“不行,不能提前送。”

裴昭拒絕得分外果斷,拿起遙控器,重新打開了電視的聲音。

“昭昭你太壞了……”

“噓。”

撒嬌似的抱怨才說到一半,裴昭直接擡手蓋住了他的嘴,冰涼柔軟的掌心覆在唇上,聞著香香的。

秦殊立刻安靜了,輕輕握著他手腕,用行動示意讓他別收手,再多摸摸。

裴昭的註意力已經不在他身上了,眼睛盯著電視的方向,伸過去的手倒是沒收回來,漫不經心地揉揉秦殊的臉,再摸摸腦袋,配合得很……只要不打擾他看電視就行。

最近裴昭在看一部火熱的仙俠電視劇,青春電視臺出品,預算充足、服造豪華,劇情緊湊卻稍有些狗血。

裴昭每次都邊看邊皺眉,似乎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但他還是會準時坐在電視機前,等著看黃金時間的節目放送。

以前秦殊可看不到他如此不同的一面,只有切切實實地住在一起才能發現。

那些細微的、生動的小表情,乃至於“裴昭也會追著看狗血電視劇”這個事實,對秦殊來說都很有意思。

每天晚上看一看裴昭,比電視劇本身還要好看多了。

更好玩的是,當裴昭專註到一定程度,無論秦殊把什麽東西遞給他,他都會下意識地伸手接住,然後一直拿著,直到插播廣告的間隙為止。

裴昭趁機拍下了很多可愛照片,例如裴昭抱著毛絨娃娃,裴昭單手舉著鄰居家的茶杯狗,裴昭捧著他的臉,以及裴昭拿著一把菜刀看電視的稀奇畫面。

裴昭每次都很無語,也明知道這種事情還會再次發生,可他一次都沒有阻止過秦殊再犯……說到底,還是自己慣出來的。

如果這種日子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秦殊有時會忍不住地想。

他並不需要什麽神秘的驚喜,不需要貴重的生日禮物,只要能一直像這樣平平無奇地活下去,過著最無聊、最平淡的人生就好了。

話雖如此,當前往雲城的飛機順利落地,當秦殊看見機場裏有烏泱泱的陰魂游蕩,當秦殊走出機場,看見前來接機的菌子哥隨身帶著一具又高又帥的猛男屍體,讓屍體輕輕松松幫他們搬起所有行李的時候……

偶爾看看外面的世界,其實還是很精彩的。

“兩位下午好,我叫陳水,水池的水。不好意思啊之前一直沒自我介紹過,這幾年我家裏長輩總限制我的社交生活,哎,說多了都是淚……”

身為劉陽陽的親戚,這位名叫陳水的菌子批發小哥,與他長相果然有三分相似,性格更是如出一轍的健談。

他負責開車,而他帶來的猛男屍體則默默坐在副駕駛上,用高大寬厚的肩膀遮擋著午後陽光,給後座灑下一片陰涼。

一月中旬的雲城並不炎熱,但相比起時而飄下幾場小雪的江城來說,至少有著高出十度的溫差。

陽光有些刺眼,陳水戴上了墨鏡,打著方向盤繼續感慨:“這次要不是劉阿哥還失蹤著,可輪不到我出面和您二位交流。”

“你們這邊也沒有劉陽陽的消息?確定他沒事嗎?”秦殊翻了翻背包,從夾層拿出劉陽陽的手機。

“說起來他的手機還在我這裏。正好,先交給你們保管,免得我看到什麽不該看的。”

“沒事沒事,只要沒死成,那就死不了,他總有一天能從石頭縫裏重新蹦出來,”陳水扭頭笑笑,朝著他身邊的屍體揚了揚下巴,“手機交給我家阿鬥就好,麻煩秦哥幫他保管了那麽久。”

話音剛落,猛男屍體擡起自己的左手,將小臂向後折了一百八十度,以一種極為扭曲的姿勢,默默對秦殊伸出手掌。

秦殊沈默一瞬,將劉陽陽的手機輕輕放在它掌心裏。它緩慢收攏手指,握緊手機,這才將自己弧度扭曲的手臂收了回去。

太帥了。

雖然有點嚇人,但當初在教堂墓地裏,秦殊早就見識過了頭身分離的利特先生……如今再看,眼前這位五官端正、四肢健全,且脖頸沒有縫合痕跡的阿鬥先生,其實還真挺帥的。

煤球也對它很感興趣,偷偷摸摸從秦殊領口鉆了出來,撲閃著翅膀落在阿鬥肩頭之上,跳來跳去。

不出片刻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毛茸茸的黑絨團子緩緩長出了一顆嶄新的腦袋,幻化出和阿鬥先生一模一樣的面容。

秦殊:“……”

陳水:“……”

“那個,秦,秦秦秦哥……這是什麽東西啊……我怕鬼啊秦哥!”

陳水冷不丁瞥了眼後視鏡,瞬間被嚇了一大跳,他緊緊握著方向盤,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別怕,煤球不是鬼,它是專門吃鬼的,”秦殊輕咳一聲,趕緊解釋,用最快速度把這團嚇唬人的小玩意抓回來,“抱歉啊陳先生,孩子剛出生一個星期,年紀小不懂事,比較調皮……”

“啊哈哈,原來是這樣,理解理解……”

不知為何,這番解釋的效果似乎不算很好,陳水還是有些戰戰兢兢的。

他的手幾乎就沒離開過方向盤,繞著盤旋公路一層一層往深山裏開,越開越快,連話都少了許多。

偶爾聽到秦殊和裴昭說幾句悄悄話,陳水也會本能地緊張一瞬,隨後再慢慢放松。

初來乍到就把別人嚇得魂飛魄散,瞧這事兒辦的……算了算了,等到地方了再嘗試挽回自己的友善形象。

山裏氣溫驟降,低矮又厚重的白雲成群堆積在半山腰處,像一大團冰涼如雪的棉花糖。

“海拔有點高了,都能適應吧?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

“昭昭,感覺怎麽樣?”

“挺好的。”

“好嘞,那就好,”陳水呼了口氣,開始盡責地講解起來,“這裏就是金娥山,不過我們都叫娥大岑子。隔壁那個小一點的山叫做銀鵬,現在也快變成無人區了,不太安全。”

“金娥山,銀鵬山……這名字是有什麽典故嗎?”秦殊有些好奇。

“確實有,小時候聽長輩講過,其實有點俗套。說是古時候寨子被山賊攻占了,燒殺搶掠,把村民逼得沒了活路。後來寨子裏有個叫龍娥的阿妹,用蠱殺賊,足足殺了一個月,把那群土匪殺得血流成河,村民才終於有家可回。”

“哇,這麽厲害?那也不俗套啊,我懷疑是真的。”

“哎呀,如果故事停在這裏就好了,但後來發生的事情才叫俗套。過了幾年,山裏鬧旱災了,泉水都幹了,我們這兒也沒有祭祀龍王的說法,只有山神和洞神……”

陳水說得起了勁兒,一拍方向盤,倒是沒了之前的膽戰心驚。

秦殊也大概能猜到他接下來要說的故事了,幽幽發問:“愚昧的村民把龍娥嫁給了山神?”

“俗套吧!”

陳水搖搖頭:“偏偏這阿妹是有對象的,叫吳鵬,就住在隔壁山頭上,本來都快結婚了。所以在村民把龍娥害死之後,她的未婚夫痛不欲生,打著赤腳翻過山頭,大半夜悄聲潛進村裏,一口氣砍死所有成年的,把小孩都扔進了山洞裏,讓他們自生自滅。”

“這是屠村了?”

“對對,吳鵬殺完人,也立刻選擇了自刎陪葬。沒想到在他屠村十天後,光天白日的,金娥山裏下了一場血淋淋的紅雨,像是流著血的太陽,把山間草木燒得一幹二凈。到了晚上,血雨又變成了滾燙的白水,淅淅瀝瀝從月亮的眼睛裏落下來,變成山洪……淹沒了山裏所有的山洞。”

秦殊聽得津津有味:“所以被扔進洞裏的小孩們也死了?”

“那倒沒有,畢竟是世世代代講給小孩聽的神話故事嘛,沒那麽慘。傳說她死後化作了熱烈的太陽,她男人就是憂傷的月亮,一對苦情戀人在天上終於相聚,報覆了山神,也諒解了那些躲在山洞裏的孩子們,讓他們順著洪水浮出洞穴,重獲新生,自立門戶……”

說到這裏,陳水稍稍打開車窗,指向雲霧籠罩的山頂:“自那場災難以後,我的家鄉就有了自己的名字,鳳凰寨,也代表著浴火重生。秦哥您看,那兩側凸起來的山脈,是不是很像翅膀?當年那些活下來的孩子,就是我們的祖宗,山神死了,唯有洞神永存。”

“原來如此,這是個很好的名字……但陳先生,我還有一個問題。血雨和山洪,都是在屠村十天之後發生的事情,小孩子們能撐得到第十天嗎?”秦殊若有所思。

“欸?”

秦殊坐直了些,還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山中在鬧旱災,本來就沒水喝,山洞裏也找不到什麽吃的。而且在那個年代,應該不是所有人都會游泳吧?就算會游泳,如果遇到滾燙的山洪,聽上去似乎也非常危險……說真的,我覺得他們都死了,你看起來也有點……”

看起來也有點死了。

但不是徹底死了,而是有點死了。

秦殊沒有開玩笑,也不是在惡意挑釁,他能看出陳水和那具猛男屍體之間的區別。

在剛下機場的時候,陳水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青年,活人。但隨著這輛車加速駛入山區,隨著海拔越來越高,離“鳳凰寨”越來越近……陳水和阿鬥身上的氣息,也越來越相似。

簡而言之,陳水看起來越來越像個死人。可他確實沒死。

秦殊不著痕跡地摸了摸手腕,盯著後視鏡映出的那雙眼睛,決定在這輛車駛入寨子之前,盡快刨根問底。

“秦哥,您比我想象中要敏銳多了。哎,好吧,在神話裏他們確實死了。至於我……事情是這樣的,只要走進鳳凰寨,我們都會變成死人。”

秦殊瞇起眼睛:“那我和裴昭呢?”

“啊哈哈,您二位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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