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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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胡一飛放革命時期絕對回回都是頭一個挨槍子兒的,長了顆大腦袋方便他到處冒頭。

“我說差不多就行了啊,”他一副吊兒郎當的表情相當叼,上半身在外頭,但腳卻不敢跨出門,光嘴上厲害,“就一本書磨磨唧唧準備還多久?”

丁爻欲“關你屁事”又止,難得沒有遵循人設回嗆。

“三水你進來,”胡一飛得寸進尺,一把將抓著破洞衣服的宋渺拽過去,很不客氣地沖丁爻說,“聽好了,這兒不歡迎你。”

他說完,莫疾的聲音緊接著從裏頭傳來:“丁爻,你進來,外邊冷。”

被秒拆臺的胡一飛簡直不可思議:“……”

丁爻冷哼一聲,連個眼神都沒給。

進到屋裏,宋渺還抱著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剛發生的事像是做夢,他臉上興奮的表情壓不下去,魏航和江希很快就註意到了他的異常。

丁爻趕緊和莫疾對視一眼。

“宋渺,家裏有熱水嗎?”莫疾反應過來及時開口。

恰好,廚房裏的包子博也探出頭:“渺渺,你家電磁爐我研究半天都用不了?”

宋渺一楞:“啊……我來吧。”

莫疾緊隨其後進了廚房。

胡一飛關上門,兩眼一翻,鼻子哼哼,再度沈迷於擠兌狗叉叉不能自拔。

丁爻是個行走的冷場機器,他光是往那兒一站,就沒人願意費力炒熱氣氛。

胡一飛他們幾個心照不宣,不是互相用眼神交流,就是用玩牌來避免說話,賭氣似的把丁爻當成透明人。

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很擅長把“不爽”兩個字拆解成各種暴虐的導火索。

廚房裏包子博專心切火腿腸,宋渺搗鼓電磁爐,莫疾杵邊上心情覆雜。

廚房角落有個用廢紙盒做的垃圾桶,菜葉子和其他垃圾底下隱約能看到撕成碎片的白色紙殼,零碎還能看到幾個英文單詞,莫疾翻譯了一下,能確定那應該是某種藥物的包裝。

來之前莫疾還沒有實在的感覺,現在算是親眼找到的證據了,好不容易平覆的心又猛然沈了下去。

“嘀——”一聲,宋渺兩三下就修好了電磁爐,麻利地起鍋燒水。

他一轉頭正對上莫疾的目光,微笑著問:“班長他們要不要喝?”

莫疾沒回答,而是從埋頭切火腿腸的包子博手裏拿過刀:“包子,你出去問問飛飛他們要不要吃燒烤,我請客。”

包子博大喜,但嘴咧到一半又急轉直下皺起眉頭。

他抓著莫疾的衣袖,愁眉苦臉地說:“雞哥,你今天這麽大方有點不對啊,你別嚇我,我不吃斷頭飯。”

莫疾:“……”

他們幾個“狐朋狗友”感情很深,今天莫疾鬧這一出著實嚇人,包子博平時只在乎吃喝玩樂,這會兒可憐巴巴地抓著莫疾,讓人於心不忍。

邊上的宋渺還處於懵圈狀態,他腦子也亂得不行,被包子博這麽一說才猛地想起假裝關心關心莫疾:“對啊,莫疾你別想不開,有什麽事說出來大家一起解決。”

這一個二個都把自己當成重點保護對象,莫疾的人設搖搖欲墜,心裏後悔了幾百遍,就不該爬上樓瞎胡鬧。

“沒那麽嚴重,我就是學習壓力太大了,”莫疾叉著腰靠在竈臺邊,凹了個頗為沈重的氛圍,“就我那成績……開挖機都不知道有沒有人要。”

宋渺知道眼前的莫疾不是本人,所以不太敢胡亂配合,他怕演砸了,只能收著演,繼續保持沈默。

包子博心眼實,他成績雖然比莫疾好那麽一丟丟,但也有同款煩惱:“開挖機就開挖機唄,修地球又不丟人,我連以後能幹什麽都想不出來呢,雞哥你今天搞得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他說完意識到他雞哥這人特迷信,又說:“雞哥你得發誓,不能再胡思亂想搞事情嚇我們,你快發毒誓。”

說著還自己先舉手向天,莫疾沒由來的心裏一暖,當是哄哄他,也舉起了手指頭。

鍋裏的水咕嚕咕嚕冒泡,莫疾想到手機裏一條接一條的短信,覆讀班全體同學用他們自己的方式表達關心,從來沒有人對他做過這些。

反應怎麽大,估計也給他們嚇得夠嗆。

想想也是,班裏看起來最無所謂的人居然開辟了地獄級別的解壓道路,也不知道他們幼小的心靈有沒有留下陰影。

“正好我開挖機,你學炒菜,”莫疾發完誓笑著說,“以後咱們倆一個制霸新東方,一個統領藍翔,我早就想好了,我要是學成歸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破食堂給拆了重建。”

包子博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早該拆了,那筷子和碗幾百年沒洗過似的,不過我更想送我媽去新東方。”

宋渺沒忍住笑了笑。

莫疾在裏頭哄小孩,外邊的丁爻就沒那麽輕松了。

這棟樓是廉租房,還是爛尾的廉租房,表裏如一,全是水泥,毛坯房不光看著寒磣,還莫名有些蒼涼。

丁爻坐在屋裏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居高臨下看著胡一飛他們三個。

他定海神針似的坐那兒,有事沒事就擡頭看一眼。

這簡直讓胡一飛渾身難受,他根本不想和丁爻共處一室,但他心裏清楚這種時候不能再動手,萬一刺激了莫疾再鬧什麽幺蛾子,豈不是得不償失。

魏航和江希的想法也差不多,所以這三個家夥出一張牌翻一個白眼,仿佛想通過這麽冷處理讓丁爻知難而退。

丁爻看出了他們的心思,根本懶得搭理,只靠著椅子盯著手背上幾條紅痕。

——那是揍王德發的時候留下的。

宋渺屋子裏那張充當門簾的破布隨風蕩,丁爻盯得出神,視線也漸漸失焦,腦海中閃出那個不正經的按摩店。

推門而入,店裏的裝潢有些陳舊,隔簾後紅色的燈光映得人面目模糊,這樣強烈的光照大多是為了遮掩從事非法交易的女性臉上的瑕疵。

掀開布簾的瞬間,丁爻記得很清楚,王德發反應很快,在企圖跳窗的時候卻被那女人飛撲過去,一把抱住雙腿,然後大喊了一句:“你他媽上次的錢還沒給!”

等看清楚來者何人,王德發褲子都來不及提,慘叫一聲想要強行破窗逃命。

他的反應足以證明上次在網吧,丁爻給他留下了很痛苦的回憶。

確定接受委托後,丁爻曾反覆查看過宋渺少得可憐的記憶——幾乎全是被堵在廁所或者是回家路上某個陰暗的角落。

而比那些陰暗的地方更讓人憤怒的是一頭黃毛的王德發,從始至終,宋渺的記憶畫面充斥著侮辱、謾罵、毆打……

對王德發這樣的人渣,丁爻教訓多少次都覺得不夠解恨。

丁爻微微擡眼,恰好看到胡一飛用力瞪他。

那眼神仿佛丁爻和他有血海深仇。

放在以前丁爻絕對不會在意,現在也一樣,只是感受不同了,胡一飛他們幾個的眼神裏的憤怒恐怕加起來都比不上今天丁爻看王德發的那一眼。

動手的時候腦子裏一片空白,丁爻彎曲了一下手指,輕微的痛感如同觸角連接上了回憶。

丁爻不得不承認,他在那一瞬間有些失控。

拳頭不斷地砸到王德發因為激烈運動而出汗的臉上,惡心且濕膩。

格鬥講求穩準狠,骯臟的汗液減弱了準確度。

回憶裏的畫面抖動著,那特殊職業的女人哆嗦爬床邊,大紅唇框住的嘴裏斷斷續續、含混不清地說了些什麽,紅色燈光不僅遮掩了皺紋和斑點,也模糊了許多不相幹的細枝末節。

到最後,王德發的臉好像不太對稱,可能是變形了。

丁爻抻開手掌,肌肉和筋脈緊繃,傷口產生的疼痛迅速被麻痹代替。

低頭看,丁爻發現此刻手背的痕跡比下午更加明顯。

胡一飛趁在場人多使勁瞪,沒成想這一眼對上,他頓時覺得冷颼颼的,條件反射立馬扭頭。

“雞哥,”江希腿跪麻了,想找個人換換,“我又輸了,記一條命。”

莫疾應了一聲,又哢哢幾下切好火腿腸:“包子先出去頂一下。”

包子博確定莫疾想通了,喜滋滋端著泡面出去,廚房就只剩宋渺和莫疾兩個人。

“你想說出來嗎?”莫疾指著垃圾袋裏的東西小聲問宋渺。

外邊的幾個人重新開始洗牌,丁爻也耐心等待,莫疾其實沒把握宋渺會對他掏心掏肺。

但是至少能有人和他在一起,還是剛發現的同類陪著他,莫疾相信冥冥之中,胡一飛他們幾個聚在宋渺家是命運的安排。

雖然這麽說有些玄學,莫疾覺得只有力所能及,哪怕是最基礎的陪伴也很美好。

宋渺因為丁爻的話已經激動過了頭,恢覆冷靜之後又覺得剛才丁爻說的能救他有些異想天開。

畢竟他自己的身體狀況他最清楚。

所以面對莫疾,他又回到平時淡然的樣子:“沒什麽好說的,你和丁爻能承認和我是一樣的就已經足夠了。”

莫疾也想裝得豁達,但盯著眼前白成墻灰的一張臉,他突然慢慢伸出手,捏了捏宋渺的肩膀。

即使他動作再小心,宋渺還是被嚇得哆嗦了幾下,不過哆嗦完也就習慣性隨他去了。

“我不疼。”

“我沒用力。”

“用力我也不疼。”

“……”

面對沒有堅硬外殼的蝸牛宋渺,誰敢使勁啊,莫疾尷尬地收回手,順便關了電磁爐。

宋渺此時此刻很像一個懂事的孩子,面對別人的關心,第一反應永遠是不把自己變成麻煩,就算破綻百出也要咬牙堅持。

莫疾又伸出手,但是這一次,他用力地抱住了宋渺:“我小時候也和你一樣,以為說不疼就真的不會疼。”

這個擁抱太突然,太溫暖,宋渺本能地舉起雙手擋在兩個人之間,他心跳得很快,因為不適應這麽親密的接觸,剛開始的瞬間他渾身寫滿了抗拒。

莫疾聲音暗啞,堵得慌,一說話可能就繃不住情緒,所以他能想到最好的表達方式就只有擁抱。

抱了幾秒,莫疾松開了手。

沒顧及宋渺有沒有準備好就抱了上去,撒手了莫疾才發現這人快僵成一尊石像:“我有這麽嚇人嗎?”

宋渺像個卡住的機器人,語無倫次道:“不是……那個你……突然就就就……”

莫疾忍不住想笑,展開雙臂嚇唬他:“再抱一個。”

宋渺嚇得飛快連連擺手往後退:“不不不不……”

莫疾憋著笑,捉弄心起:“不要害怕,雞哥我其他不行,投懷送抱第一名。”

宋渺驚恐得嘴唇直顫抖,要是沒窗戶,他人都快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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