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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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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渦

第二天返程的動車上,氣氛比來時更松弛。

陳晨和楚楮一上車就為“靠窗座該誰坐”展開了新一輪辯論,最後以楚楮把陳晨按進靠窗座、自己得意洋洋坐在過道座告終。兩人又開始新一輪的手機游戲對戰,叫囂聲此起彼伏。

俞漾和林昕坐在過道另一側。俞漾靠窗,林昕靠過道。

動車啟動,窗外的山巒開始後退。俞漾看著風景,忽然感覺旁邊遞過來一只耳機。

她轉頭,林昕正看著她,耳機線的另一端連著她自己的手機。

“聽歌嗎?”林昕問,表情自然。

“好。”俞漾接過,塞進耳朵

她們沒有再說話。俞漾靠著車窗,林昕低頭看手機。但共享的旋律在兩人之間流動,像一道無形的、靜謐的橋。

音樂放到第三首時,俞漾有些困了。她迷迷糊糊地靠著車窗,腦袋隨著車廂的晃動一點一點。

然後,她感覺有人很輕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俞漾勉強睜開眼,看見林昕正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絲詢問。林昕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俞漾的腦袋。

俞漾看著那近在咫尺的肩膀,迷迷糊糊間,她聽見自己輕聲說:“……要。”

話一出口她就清醒了大半。

林昕似乎也楞了一下。但下一秒,她就很自然地調整了坐姿,將肩膀往俞漾這邊靠了靠。“嗯。”她只是應了一聲。

俞漾挪了挪身體,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將腦袋靠上林昕的肩膀。先是頭發輕輕蹭到衣料,然後是額頭抵上肩線,最後整個頭的重量都交付過去。

林昕的肩膀比看起來更結實,帶著溫熱的體溫,還有那種幹凈的、熟悉的香味。她的坐姿很穩,沒有絲毫閃避或僵硬。

俞漾閉著眼睛,心跳快得厲害。她能感覺到林昕的呼吸,平穩而輕緩;能聽到血液在自己耳中鼓噪的聲音;還能隱約聽到耳機裏流淌的鋼琴聲——不知何時,林昕將音量調小了些。

車窗外,山巒繼續後退。車廂微微晃動。

過了片刻,林昕忽然動了動。俞漾心裏一緊,以為她要抽身。但林昕只是擡起手,很輕地將俞漾那邊滑落的耳機線往上理了理,然後繼續看手機。

她的動作自然得……就像在整理自己的衣領。

俞漾緊繃的神經慢慢松弛下來。她在這個溫暖而堅實的依靠裏,重新閉上眼睛。這一次,睡意來得洶湧而踏實。

迷糊間,她聽見陳晨和楚楮那邊又爆發了一陣爭吵,大概是游戲又輸了。然後聽見林昕的聲音:“小聲點,她在睡覺。”周圍漸漸也安靜下來。

俞漾在這片混雜著音樂、列車行進聲、和林昕平穩心跳的安寧裏,沈沈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廣播聲吵醒。睜開眼,她發現自己還靠在林昕肩上,而林昕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仍在看手機——但屏幕已經暗了,顯然很久沒有操作。

“我……我睡了多久?”

林昕活動了一下肩膀:“差不多一小時。”她接過俞漾遞回的耳機,收起手機。

“快到了。”

“你肩膀……酸嗎?”俞漾小聲問。

“不會”林昕轉頭看向窗外,側臉平靜。

騙人,都麻了吧…

動車準時進站。熟悉的城市喧囂撲面而來。

四個人站在車站廣場上,準備各回各家。

“那周一見了!”陳晨活力十足地揮手,“我得趕緊回去補作業,不然老班能殺了我。”

楚楮站在她身邊,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背包帶上,對俞漾和林昕點了點頭:“走了。”

“嗯。”林昕應道。

目送那對活寶打車離開,廣場上只剩下俞漾和林昕。

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林昕低頭看了看手機,又擡起頭看向俞漾。

“車還有十分鐘。”她說。

“我那邊也差不多。”俞漾說。

兩人一時無話。秋日的風吹過廣場,卷起金黃的銀杏葉。

“林昕,”俞漾看著那些落葉,“這次旅行……我挺開心的。”

林昕側過頭看她,沒接話,等她說下去。

“雖然……發生了一些沒想到的事,”俞漾斟酌著,“但總體來說,挺開心的。謝謝你……那麽照顧我。”

風把她額前的劉海吹亂,她擡手去撥。

手剛舉到一半,忽然被另一只手截住了——不是握住,只是用指尖很輕地碰了下她的手腕,示意她別動。

俞漾僵住。

林昕上前半步,距離瞬間拉近。她擡手,用食指指節利落地把那縷頭發別到俞漾耳後。做完就收回手,但人沒退開。

“俞漾。”她開口,聲音在嘈雜背景音裏清晰得像落在耳邊的雨滴。

“你這三天,”林昕直視著她的眼睛,眼神裏有種近乎審視的專註,“對我說了七次謝謝。”

俞漾呼吸一滯,她望向林昕眼裏滿是不解。

“從帳篷裏還外套開始,”林昕掰著手指,語速不快,但很清晰,“到溪邊給你鞋,燒烤遞吃的,下山前說陪你,路上聊天,晚飯夾菜——加上剛才,七次。”

她每說一句,俞漾的心跳就重一分。她竟然……。連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次數,林昕卻數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要跟你算賬。”林昕語氣平淡,“就是覺得有點怪。”

林昕往前又傾了半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認真,“我只是在想——”

她停了停,目光在俞漾臉上掃過。

“如果換作陳晨對你做這些事,”林昕問,每個字都像小石子投入俞漾心湖,“你也會對她們說七次謝謝嗎?”

俞漾徹底怔住了。

林昕往前邁了小半步,距離拉近,目光落在俞漾微微睜大的眼睛上。

“陳晨要是給你遞瓶水,幫你占個座,”林昕問,“你也會這麽認真地說謝謝嗎?”

問題簡單,直接,砸進俞漾耳朵裏。

她楞在原地。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林昕沒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因為她自己給出了結論:

“你不會。”林昕說,語氣篤定,“你大概會笑罵一句“算你懂事”,或者幹脆“拿來吧你”。因為你知道,好朋友之間,不用一直這樣頻繁說謝謝。”

她後退一步,拉開距離,目光卻還鎖在俞漾臉上。

“所以問題不在我做了什麽,”林昕總結,聲音恢覆了平時的清晰平穩,“而在你把我當什麽。”

說完,她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車要來了。”

俞漾還僵在那兒,腦子裏嗡嗡的。原來自己這兩天這麽……見外?她有點被林昕這套連招唬住了,許久才發出聲音“不是的——”

林昕已經準備走了,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陽光照在她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嘆出一口氣,聲音變得溫柔:“俞漾,車到了,我先回去了,但事情不隔夜,今晚我們打視頻聊聊,我想聽聽你那‘七次謝謝’的動機,好嗎?”

直到車徹底消失,俞漾還站在原地。

廣場的風吹過來,吹過剛才被林昕指尖碰過的手腕,吹過被她指節利落別過頭發的那只耳朵。皮膚表面早沒了觸感,底下卻隱隱發麻,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烙了一下。

她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裏那顆胡亂沖撞的心,不知何時沈了下來,落進一個滾燙而安穩的坑裏,沈沈地跳。

林昕剛才的樣子……

掰著手指,數出“七次謝謝”時,那清晰到近乎固執的語氣。逼近半步,直視著她問“你把我當什麽”時,眼裏那不容閃躲的專註。

那不是平時的林昕,平時的林昕會耐心的給她講題,會默默擺好即將從譜架上墜落的水杯,會在她發呆時放慢腳步,會把烤好的肉自然放到她盤子裏。是周到的,體貼的,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而剛才的林昕,撕掉了那層距離。她走進來,帶著一種俞漾從未見過的、近乎執拗的認真,把她那些小心翼翼的“謝謝”一件件拎出來,擺在兩人中間。

她在意。而且,她不允許。

這個認知,像一顆燒紅的石子,“噗通”一聲,墜進俞漾心湖最深處。沒有濺起驚慌的水花,反而蒸騰起一片滾燙的、令人戰栗的白霧。

臉頰在發燙,手心卻微微出汗。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嘴角很輕、很克制地翹了一下,隨即緊緊抿住。

車站分別後,回家路上冷風一吹,俞漾心頭那點隱秘的顫栗倏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沈甸甸的清醒。腦子裏反覆回放林昕掰著手指數“七次謝謝”的樣子,還有那句“你把我當什麽”——字字清晰,砸得她心慌。

完了。林昕是不是生氣了?嫌她太客氣、太見外?那些她以為能維系好感的“謝謝”,原來在對方眼裏全是隔閡。

她們的關系會不會因此倒退,回到開學時那種小心翼翼的陌生?以後訓練、宿舍相處會不會尷尬?林昕還會不會像之前那樣,自然地給她講題、分她零食、在晨跑時稍稍放慢腳步等她?

這些問題攪得她胃都微微發緊。

另一邊,林昕沖澡時,俞漾在車站懵住無措的樣子卻愈發清晰。水流聲中,她的動作慢了下來。剛才……是不是太直接了?她只是受不了俞漾那層客氣的玻璃罩,可想起對方當時的模樣,心裏那點執拗後知後覺地漫上些……舍不得。

她加快速度洗完,出了浴室拿起手機,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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