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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灘潮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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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灘潮湧

九點整,體育館的門準時打開。

走進空曠的場館,周末的寧靜讓腳步聲都帶著回音。木地板在晨光下泛著光,空氣裏有種“專屬場地”的奢侈感。

林昕走向三號場,放下球包,做的第一件事是——從包裏拿出一卷黃色的電工膠帶,蹲在場邊,開始在地上貼標記。

“這是幹嘛?”俞漾好奇地湊過去。

“發球落點區域。”林昕頭也沒擡,手法利落地貼出幾個小方框,“用顏色區分優先級。黃色區域是最佳落點,爭取多發到這裏。”她貼完,退後兩步審視自己的“作品”,那專註的神情像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俞漾看著地上那工整得有點過分的黃色框框,忍不住樂了:“林老師,您這教學設備挺專業啊。”

林昕瞥她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下:“有效就行。”她拿起拍子,“現在,站進去。連續發十個球,目標是至少五個進黃框。”

“啊?上來就考試?”俞漾頓時有點緊張。

“練習要有目標。”林昕已經退到對面,一副考官姿態,“開始。”

第一個球,緊張,出界。

第二個球,調整,過網但偏了。

第三個球,深吸氣,回憶手感——“嗒!”球劃過低平弧線,不偏不倚砸在黃框正中央。

“好。”對面傳來平靜的評價。

俞漾精神一振。第四個球又進了黃框!她忍不住擡頭看向林昕,眼睛亮亮的,像等待表揚的小狗。

林昕只是點了點頭,示意繼續。

第五個球失誤了,第六個又進……十個球發完,俞漾自己數了數,竟然有六個進了黃框!

“我及格了!”她雀躍地宣布。

“嗯,超出預期。”林昕走過來,眼裏有一絲很淡的、類似“孺子可教”的欣慰,“但穩定性不夠。最後兩個球動作變形了,是不是肩膀開始酸?”

被說中了。俞漾揉揉肩膀:“有點……”

“休息兩分鐘,活動一下。”林昕說著,自己也做了幾個肩部環繞,然後忽然問,“你小學教練,有沒有教過你用‘雨刷器’練手腕?”

“雨刷器?”俞漾茫然。

林昕拿起拍子,做了個奇怪的動作——她不像在揮拍,而像在模仿汽車雨刷,手腕左右平著擺動,拍面隨之翻轉。“就這樣,空揮。練手腕靈活性和拍面控制。”她做得一臉認真,那個一本正經做“雨刷器”的樣子,有種莫名的反差萌。

俞漾沒忍住,“噗嗤”笑出聲:“林昕,你好像那個……呃,機器人突然跳起了機械舞。”

林昕的動作頓住,臉上掠過一絲罕見的、名為“無語”的表情。她放下拍子,看著笑彎了腰的俞漾,最後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眼裏卻沒什麽惱意:“……還練不練?”

“練練練!”俞漾趕緊拿起拍子,憋著笑模仿起“雨刷器”。動作笨拙,手腕僵硬,看起來更像溺水的人在撲騰。

林昕看了一會兒,實在沒忍住,別過臉去,肩膀很輕地抖動了一下,才轉回來,恢覆平靜:“幅度小一點,放松。你是雨刷,不是螺旋槳。”

“哦……”俞漾調整,兩人對著空氣一起“刷”了起來。安靜的場館裏,只剩下拍面劃破空氣的“唰唰”聲,和偶爾俞漾自己把自己逗樂的憋笑聲。這場景有點傻,但意外地放松。

手腕活動開了,開始練接發球。林昕的發球質量很高,俞漾常常顧此失彼。

“往前!搶高點!”

“慢了!”

“拍面壓住!”

幾個回合下來,俞漾有點手忙腳亂。終於,她判斷對了方向,猛沖上網,一個漂亮的蹬跨步,手臂充分伸展——然後,因為沖得太猛,拍子倒是碰到球了,人卻沒收住,跟著球網的方向踉蹌了一下,差點撲到網上。

“……”林昕在對面沈默了一秒。

俞漾穩住身形,有點尷尬地撓頭:“呃……步伐,步伐沒收住。”

“網前搶攻,”林昕的聲音傳來,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穩,但細聽似乎帶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無奈的笑意,“不是讓你把自己也發射過來。”

俞漾臉一熱,嘟囔:“我這不是……力求表現嘛。”

“表現很好。”林昕彎腰撿球,側臉被光影勾勒,俞漾似乎看到她抿著的嘴唇松開了一瞬,虎牙又一閃而過,“下次記得剎車。”

接下來的配合練習,笑點更多了。林昕畫了簡單的跑位路線,像足球戰術板。

“我發球後上網,你補這裏。”她指著地板某處。

“你退後場殺球,我守這裏。”

“輪轉就像……嗯,像兩個人共用一雙眼睛和一雙腿。”

輪到實戰跑位時,卻常常出現“交通堵塞”。要麽是俞漾補位太積極,差點和林昕撞個滿懷;要麽是輪轉時機不對,兩人同時跑到中場,大眼瞪小眼,中間空出一大

“無人區”。

“我的我的!”俞漾趕緊認錯。

“我的。”林昕同時開口。

兩人對視,又是一陣笑。

“再來。”林昕總是第一個恢覆冷靜,但俞漾註意到,她再次布置戰術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拍柄——那是她思考或覺得某件事“有點意思”時的小動作。

汗水漸漸浸濕了運動服,喘息聲變得清晰。但在不斷的失誤、調整、偶爾成功的配合和更多的笑聲中,某種東西正在迅速建立。不是完美的戰術,而是一種奇特的、屬於她們兩人的節奏。

休息喝水時,俞漾看著地上被她們踩來踩去、邊緣有些卷起的黃色膠帶,又看看身邊安靜喝水的林昕,忽然覺得,這場“淺水灣”的訓練,好像不像她想象中那麽嚴肅可怕。

它有點像……嗯,像兩個不太熟練的水手,在陽光明媚的淺灘,笨拙但快樂地折騰著一艘新到手的小船。船會打轉,會擱淺,但海水清澈,陽光溫暖,而身邊的領航員雖然話少,卻可靠得讓人安心。

更重要的是——俞漾偷偷看了一眼林昕被汗水濡濕的鬢角——她發現,這位看起來總是很酷的領航員,好像也並不討厭這場略帶混亂的、有趣的試航。

“還笑?”林昕忽然側過頭,精準地捕捉到俞漾偷瞄的眼神和嘴角的笑意。

“沒!”俞漾立刻板起臉,眼睛卻彎著,“林老師,我們繼續‘刷雨刷’吧?”

林昕看著她,沒說話,只是拿起拍子,手腕幾不可察地轉了一下,算是回應。

陽光透過高窗,在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帶。羽毛球的清脆擊打聲,間或夾雜著壓低的笑聲和簡短的指令,在空曠的體育館裏,交織成這個秋日早晨最生動有趣的樂章。

周日早晨,俞漾在胳膊清晰的酸痛中醒來。

她躺在床上沒動,感受著肩膀和手臂肌肉那種帶著滿足感的微疼。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墻上切出一線金黃。她慢慢擡起右手,在空中做了個揮拍動作——從引拍到擊球,再到隨揮。

動作比昨天流暢了些。肌肉還記得。

她拿起手機給朋友圈點讚:

橙子:【圖片】,點開之後,引入眼簾的是兩張呲著大牙的臉,楚楮栗棕色頭發被風吹亂,琥珀色眼睛彎成了橋。她用力摟著身邊的陳晨——後者笑得毫無形象,眼睛瞇成了縫,右臉頰小酒窩深深陷下去,盛滿了陽光和毫不設防的快樂。陳晨耳尖通紅,發梢還粘著楚楮蹭過來的粉色糖絲,活脫脫兩個在童話旋渦裏笑傻了的快樂傻瓜。

手機震動。

是林昕發來的消息:

林老師:【醒了?手還酸嗎?】

俞漾看著那行字,心裏軟了一下。打字回覆:【酸!但很爽~你在幹嘛?】

林老師:【寫作業。冰敷了嗎?】

小魚:【還沒,正準備去!】

林老師:【快去吧】

冰涼緩解了酸痛。她靠在沙發上,腦海裏回放著訓練——林昕貼黃色膠帶的樣子,示範動作時幹凈的手腕,還有那句“你認真。認真的人,不麻煩”。

俞漾忽然覺得,林昕為她做的,好像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多。

周一早晨大課間,俞漾正在發呆,教室後門傳來聲音。

“小魚!”

陳晨探進半個身子朝她招手。楚楮跟在她身後,兩人都穿著隔壁一班班服。

俞漾放下筆走過去。走廊喧嘩。

“怎麽啦?”

“想你了不行啊?”陳晨笑嘻嘻地摟住楚楮肩膀,“順便問問你們周末訓練戰況如何?林大學霸沒把你虐哭吧?”

楚初被摟得晃了一下,笑著捶陳晨:“你別瞎說,林昕哪有那麽可怕。”

“林昕幫我纏手膠了”俞漾說,帶了點炫耀的意味。

“哇——”陳晨拖長聲音,胳膊還搭在楚楮肩上,“林昕對你真好哎!”

楚楮用胳膊肘輕輕頂她:“你別鬧小魚了。”又對俞漾說,“比賽完我們一起出去玩唄”

“好我問問林昕。”俞漾看了眼教室鐘,“快打鈴了。”

“行行行,不耽誤學霸學習。”陳晨松開楚楮,兩人往後退,“體育課見!”

俞漾轉身回教室時,餘光瞥見陳晨不知說了句什麽,楚楮笑著推了她一把,兩人打打鬧鬧地走了。

下午體育課,兩個班一起上。熱身跑後自由活動,俞漾拿著拍子走向羽毛球場,林昕已經在那裏。

“來啦。”林昕看見她,動作沒停。

“嗯!”俞漾放下拍套,也開始拉伸。

不遠處的籃球場邊,陳晨和楚楮坐在看臺上。陳晨正比劃著什麽,楚初笑得前仰後合,陽光把兩人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幾乎疊在一起。

俞漾收回視線,專註熱身。她發現手感確實回來了不少。

“進步了。”林昕接住她一個質量不錯的網前球,忽然說。

俞漾眼睛一亮:“真的?”

“嗯。”林昕把球打回來,聲音在擊球間隙響起,“發球穩定性好了很多。”

就這一句話,讓俞漾覺得周末所有的酸痛都值得。

周三下午活動課加練。林昕畫了幾個簡單戰術路線圖,兩人一遍遍跑位,從生疏到逐漸默契。

“我上網時,你註意補後場。”

“我退後場時,你守住前場。”

“輪轉要快。”

練到一半,俞漾突然問:“你以前……也這樣教別人嗎?”

林昕正在撿球,聞言動作頓了頓。她直起身,看向俞漾:“沒有。”

“為什麽?”

“沒遇到過想教的人。”林昕說得很平淡,然後繼續低頭撿球。

俞漾握著拍子的手微微收緊。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蕩開。

訓練結束,兩人一起走出體育館。傍晚的風吹散運動後的熱氣,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周六還是九點半?”俞漾問

“嗯。”林昕點頭,“這周練戰術配合和實戰模擬。”

“好!”

在校門口分開時,俞漾忽然叫住她:“林昕。”

“嗯?”

“謝謝。”俞漾看著她的眼睛,“謝謝你……願意教我。”

林昕安靜地看著她。夕陽的光照在臉上,讓輪廓顯得柔和。然後,她幾不可見地彎了下嘴角。

“你學得很認真。”她說。

轉身離開時,林昕的腳步似乎比平時輕快了一點點。只是很細微的變化,但俞漾註意到了。

那晚的日記,她寫得很短:

原來被人認真對待的感覺是這樣的。原來進步被人看見的感覺是這樣的。原來‘淺水灣’不只是一個隊名,而是真的有一片海,在慢慢漲潮。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林昕坐在書桌前,在訓練日志上新的一頁寫下:

「加練記錄」

發球穩定性顯著提升。輪轉時,她開始主動補位。

她思考時有轉拍的習慣,腕力控制得很好。今天有一球,她在網前輕巧地放了個小球,得分後回頭看向我,眼睛好亮。

陪她練球,看這些細微的習慣和進步,似乎成了每周最期待的事。

下次需加入關鍵分模擬。她緊張時轉拍會加速,那時可能需要一個簡單的提醒。寫完,她合上本子,放進「淺水灣訓練記錄」文件夾。

她靠在椅背上,想起今天俞漾問她的表情——眼睛睜得圓圓的,帶著點小心翼翼。

為什麽願意教?

林昕自己也不太確定。只是覺得,教俞漾打球這件事,不麻煩,甚至有點……值得。

她拿起手機,打開和俞漾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中午的,俞漾問她一道數學題。

林昕想了想,打字:

【今天配合的幾個球,很好。周六繼續。】

發送。

眼前又閃過那雙眼鏡都壓不住的黑溜溜的杏眼,望著你時好像充滿希冀,讓人感到被重視著,“簡直像小狗一樣。”林昕輕輕地笑了,“到底是小魚還是小狗。”

她的指尖在備註欄停留了片刻。

原先規整的“俞漾”二字被輕輕刪除。

“小狗魚。”三個字被輕輕敲下——既活潑又依賴,既靈動又需要呵護的生物,和俞漾一樣。

林昕的拇指撫過屏幕裏那個的頭像——“一只咧著嘴的小金毛”,她很輕地笑了一下,還真是小狗。

像深潭被月光碰出了一圈無人知曉的漣漪。然後鎖屏,將這份小小的、命名的溫柔,妥帖地收進黑暗裏。

然後她放下手機,關上臺燈。黑暗中,嘴角很輕地揚起。

淺水灣的潮水,正在慢慢漲起。

而她們,都在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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