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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古代if線[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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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古代if線

京城人人皆知,禦史大夫家的小兒子何璨與關內侯之子陳序關系極好。

兩家府邸僅隔一三尺小巷,禦史大夫家後院有一棵古樹,腕大的枝幹穿過低矮的院墻,直直伸進關內侯府邸的後院中。

其實在以前,古樹的枝丫但凡長出院墻,禦史大夫就會派家丁砍掉,樹枝從未越界,但自從關內侯住進來後情況就變了。

關內侯年輕時只是行伍中的普通小兵,後隨先帝起事,憑軍功封侯,帶著妻兒住進了現在的宅邸中。

禦史大夫其人,雖是文官,但最佩服這些能上陣殺敵的武將,所以關內侯一住進他家隔壁,他便帶著幾個兒子上門賀了喬遷之喜。

兩家就此交好,過去年年修伐的樹幹再也沒被限制過生長。

那根伸進關內侯院中的樹幹下,一條長梯靠墻擺放著,墻上已被長梯擦得有了凹痕,這梯子是陳序放下的。

陳序繼承了父親的驍勇,三歲便開始翻墻爬樹,雖然經常被摔得一身傷,但沒長過半分記性,六歲征服了院子裏所有的假山亭臺後,他將主意打到了這個從隔壁伸過來的枝幹上。

院墻不高,但對於六歲還沒開始長個子的陳序來說有些困難,陳序深知“君子善假於物也”的道理,他用了一下午的時間拖過來一個比兩個他橫起來還長的梯子,又顫顫巍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梯子搭好,一鼓作氣順著梯子爬上了樹幹,又順著樹幹爬到了禦史大夫家後院。

後院中小橋流水,百花盛開,古樹的樹蔭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孩正搖搖擺擺地朝不遠處的小池子走去。

陳序認出了這個小孩是禦史前兩年才出生的小兒子,頓時心下一驚,顧不得古樹枝丫叢生,一邊爬一邊大聲喊著自家和禦史大夫家正在搬桌案的家丁。

那孩子最終還是落了水,落水的瞬間陳序心一橫從高樹上跳下,摔得頭破血流也沒在意,兩三步跳進水中,將已經哭不出聲的小孩拽了上來舉過頭頂,艱難朝著岸邊游去,最終被一群手忙腳亂的大人救起。

春天剛來,小池塘裏還有未融盡的薄冰,陳序冷得嘴唇蒼白牙齒打顫,臉上還淌著血,被禦史家的家丁抱著前往救治時,卻依舊不忘拽著大夫的手問剛剛那個小孩的情況。

小孩高燒三日,燒得口吐白沫幾乎沒了呼吸,禦史一家愁雲慘淡,棺材都已經打好了。

陳父帶著陳序來探病時,禦史夫婦對著陳序千恩萬謝,問小陳序想要什麽,陳序想了想,頂著被包得亂七八糟的腦袋說:“我想去看看阿弟。”

禦史抹了抹淚,牽著小陳序來到何璨的屋子。

這病一探就是半個月,陳序見當初的小團子變成現在這樣一動不動後害怕極了,總覺得是自己動作慢了才讓阿弟受了這些罪,說什麽也不肯再離開了,兩家只好又在何璨的房間內搭了張軟榻,供陳序休息。

陳序失去了上房爬樹的興趣,他每日就坐在何璨的床邊,握著何璨燒得滾燙的小手輕輕吹著,偶爾小何璨清醒過來,難受得大哭不止時,陳序就在屋子裏又是翻跟頭又是耍木劍,直到逗得何璨安靜下來,他才終於憋不住跑到屋外大哭一頓。

來來回回折騰月餘,小何璨終究是救過來了,但卻落下了病根,整日咳咳喘喘,多走兩步就頭暈眼花,吹一點風就又能病上半月。

所幸他身份尊貴,藥材溫養、家人愛護,還有個事事以他為先的小霸王陳序,總不算過得太艱難。

那年何璨恢覆意識後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坐在他床邊抹眼淚的陳序,再加上爹爹和娘親都告訴他,陳序是他的救命恩人,何璨便像是雛鳥般認定了陳序,每天陳序長陳序短,一天見不到就要掉眼淚,惹得他的親兄長們每次見到陳序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何璨五歲時,陳序開始跟著父親去大營練武、去官學上學,每天跟何璨待在一起的時間大大減少,何璨傷心難過了許久,連帶著對外面的世界又是厭惡又是好奇。

何璨雖然身體不好,但終歸是被家人和陳序千嬌萬寵著長大的,受不得一點委屈,想要的東西立馬就得得到。

他求著母親想要出門,但母親不允許,何璨就又眼淚汪汪地去找陳序告狀。

陳序抱著他又親又哄,回家後花了兩晚的時間,自己動手做了個又輕便又精致的馬車,車內上下左右全用棉墊鋪得嚴嚴實實,車門處除了門以外還掛了兩層厚簾子,又找父親弄了西域的琉璃,在車壁上開了個小口,透景但不透風。

小馬駒拉著小車進了禦史府,府內的大人們看了嘖嘖稱奇,何璨高興得又掉了眼淚,一邊哭一邊在陳序的臉上吧唧一口:“我最最最喜歡陳序阿兄啦。”

從那時開始,陳序就總駕著小馬駒帶何璨上街玩兒,每次出門何璨都會帶回滿滿一車新鮮玩意兒,但凡是他透過琉璃窗看見且想要的東西,陳序都會二話不說買下來。

有時,他們會在街上遇到肆意玩鬧的其他小孩,只能呆在車裏的何璨就會小嘴一癟,委委屈屈地看著陳序,等陳序把人從他的小車前趕跑,然後著急忙慌地哄他。

偶爾一些舊貴族的子嗣會特意過來挑釁,以報何璨的爹爹在朝堂上“陷害”他們家族的仇,禦史府的家丁倒是能保護何璨不受傷害,但終歸無法強行將人趕走,這時陳序就會沖上前將人揍一頓,末了還搬出關內侯來狐假虎威:“有種去找我爹!”

陳序帶著何璨在皇都當了好幾年的孩子王,直到先皇駕崩,新帝即位。

新帝好大喜功,迫切希望做出些功績,無視先皇“休養生息”的遺詔,執意出兵西南,朝臣勸諫無果,陳序父親和其他武將只得領命出征。

出征前夜,父親將十五歲的陳序叫到堂前,提前為陳序舉行了冠禮,取字居安,希望他能平安度過這一生,叮囑他照顧好母親和家裏,又連夜出門拜訪老友,托請禦史代為照看。

那晚,何璨跟在父親身邊,看陳將軍滿面愁容,心中隱隱不安,但他被保護得太好,並不能理解這不安意味著什麽,直到一年後戰報傳來。

西南地區順利歸入大周,陳將軍的妻兒卻再也見不到他了。

陳將軍射殺西夷首領,追封徹侯,天子親自接見其妻兒,當眾許諾封賞。

瘦弱的陳夫人帶著孩子跪在莊嚴的大殿上,高臺上坐著意氣風發的天子,兩旁站著陳將軍過去的同僚,形容憔悴的女人在這些大人物的註視下鄭重叩謝天恩,然後鎮定開口。

“臣婦……不求良田宅邸、珠寶錢財,不求我兒封侯襲爵,但求聖上恩賜我兒一生當個普通閑人,以全夫君臨終遺志。”

女人的聲音在大殿回響,高臺上的天子沈默片刻,冷冷地答了個:“準”。

當晚,陳夫人便發起了燒,兩天後不治身亡,走時臉上還帶著笑。

年僅十六歲的陳序接連喪父喪母,一時間,昔日的小霸王連房門都不再踏出,任憑管家奴仆在門外跪了一地,下跪磕頭求他吃飯也置之不理。

何璨聽說了消息,連鬥篷也沒來得及穿,冒著大雪從家裏跑到陳序的房門前,咳得撕心裂肺還不忘哭喊“阿兄你理理我”。

直到這時陳序才猛然回神,不顧跪得發麻的雙膝踉蹌到門邊,打開房門將凍得發抖的人蜷進懷裏。

陳序的屋子裏沒有生火,比屋外還要冷,他抱著何璨飛奔,終於在府中找到一間爐火燒得旺盛的屋子,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床上,用柔軟的錦被裹得嚴嚴實實。

何璨還在流淚,雙手緊緊抓著陳序的手指,生怕一松手這人就要像陳將軍和陳夫人一樣消失,直到陳序也哭著向他承諾這輩子都不會離開他,何璨才沈沈睡去。

這一鬧何璨還是起了熱,陳序擔心得衣不解帶、寸步不離,不論是餵藥還是擦汗都親力親為,到後面禦史一家都反過來安慰他這只是小病,不用如此憂心。

禦史見勸說不動,朝著陳家管家擺擺手離開了房間,由他們去了。

待何璨終於好起來,兩人間的感情似乎更好了一些,陳序現在不用練武也不用念書,何璨也不能出門,禦史就請師傅到徹侯府給他們講授一些最基本的詩詞見聞,讓他們不至於太過無聊。

那年陳序十六歲,何璨十二歲,兩人日夜形影不離,陳序覺得有一些東西正在慢慢發生變化,比如明明正抱著何璨,他卻總嫌抱不夠;比如何璨纏著他耍賴撒嬌時,他總是忍不住想湊上去親一親那動不動就撅起來的嘴;比如……每天抱著何璨醒來時身體總會有一些讓人難以啟齒的反應……

陳序沒在意,直到他真正及冠那年,因為高興喝了一點米酒的何璨,抓著他的頭發親了他。

前朝亂世民風開放,不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有男風之事,大周建朝後將此事列為傷風敗俗,朝廷雖未明令禁止,但此類行為仍為世人所不容。

陳序慌慌張張要推開何璨,卻又一次再看到何璨的眼淚後作出了退讓。

那晚,漆黑的房內兩人徹夜長談,規劃好了他們的未來。

何璨身體虛弱,禦史本就有養他一輩子的打算,陳序家中沒有其他的長輩親族,更是無所謂是否婚配,他們都覺得可以這樣過一輩子。

那夜之後,白天兩人相處如舊,夜裏交頸而眠、私語竊竊,日子平淡卻快活,勝卻人間一切。

四年後,何璨及冠,得意忘形的兩人親昵時被禦史撞破。

何大人前所未有的強勢,令人將何璨帶回家看管起來,後院的古樹被連根拔起,院墻砌得比宮墻還要高。

人人都知道,和睦相處二十多年的兩家人,不知什麽原因要老死不相往來了。

皇帝也知道了。

陳序母親所求的“恩典”一直是皇帝心中的一根刺,他覺得那是在打他的臉,是在指責他剛愎自用害武將送了性命。

過去顧著陳將軍舊部和同僚沒好發作,現在,陳自山最好的老友都跟他家斷了往來,還有什麽好顧慮的呢?

某日早朝,在皇帝的示意下,郎中令率先提起,推舉陳將軍之子陳序入仕。

皇帝沈思半晌開口:“西南歸順已八載有餘,然西南郡各地風情朝廷尚未完全掌握,不如任陳將軍之子為皇輿使,考察西南地形和風土人情,繪制南境輿圖,替他父親看看當年戰果,如何?”

無人應聲,皇帝也不惱,重新問了一遍:“何大人?你認為如何?”

何禦史:“陛下聖明!”

禦史大夫這話一出,其餘朝臣也跟著呼起了“陛下聖明”。

午後,聖旨就跟著送到了徹侯府,聖上給了陳序八百兵卒,命他即日啟程。

八百兵卒,看著人多,實際上不用想都知道全是老弱病殘,說不定還有死囚,出城就跑的那種。

畢竟皇帝又不是傻子,給他人給他錢讓他跑到西南去搞割據嗎?

陳序安慰了淚流不止的老管家,像幾年前父親做的那樣,安頓好家裏僅剩的十幾仆從後回到後院,站在那個早已被砍的樹枝處,望著對面高聳的院墻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陳序便帶著人馬出發了。

除了老管家,沒有人前來送行,出了城門,陳序跟老管家告了別,準備駕馬離去時卻聽到了何璨的喊聲。

那輛他親手做的小車,當年的小馬駒已經長成了高頭大馬,何璨的大兄架著馬狂奔前來,何璨沒有乖乖待在車裏,他趴在門口,像過去那樣,流著淚喊“阿兄”。

何璨在地上跪了一夜,跪到渾身顫抖不止,他的兄長們陪著他一起跪,何母不忍,以死相逼才最終換來了何大人的松口,同意何璨來給陳序送行。

僅僅只是送行。

“阿兄,怎麽辦?西南好遠好遠,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你了?你帶我一起走好不好?”何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哭過了。

陳序看著他腫得老高的眼睛,心疼得揪了起來,但也只能一遍遍安慰:“沒關系的綏安,阿兄一定會回來,阿兄很快就回來找你好不好?阿兄發誓。”

陳序還是走了,大兄帶著何璨到了高處,看著陳序一隊人慢慢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

何璨回府後將自己關在房裏寫了一下午的字,晚上母親進來送飯時才發現他已經倒在了案前,案上幾百張宣紙,寫的只有半闕詞,

——寸寸微雲,絲絲殘照,有無明滅難消。正斷魂魄斷,閃閃搖搖。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隱隱迢迢,只似今宵。*

何璨一病就是月餘,藥餵不進去,飯食也是一吃就吐,他的意識昏昏沈沈,嘴裏卻一直念著陳序的名字。

何母眼睛都快哭瞎了,沒再跟何大人說過一句話,直到陳序差人從驛站送來一封信,大兄在他床邊將短短十幾個字念了一夜,何璨才終於清醒過來,開始吃藥。

陳序的來信並不規律,有時一個月能來一兩封,有時好幾個月都沒有消息,有時短短幾字,有時又是長篇大論,但何璨總是不厭其煩地等著盼著,日日夜夜,仿佛這便是他人生中唯一的意義。

沒有信的日子,他就將過去的信件反覆誦讀,想象著陳序寫下這些信的表情神態,想象著陳序信中那些他沒見過的世界。

——綏安,已到浮縣,康健常樂,切勿憂思。

——卿卿,已至西南郡,此處飯食香麻,多花椒,阿璨定然吃不慣。

——卿卿如晤,今至一無名山,去縣治三百裏,山勢陡峭,上接雲天,下阻河川,車船不得入,故棄車入山。山陰風雪交加,大霧彌漫,雪且沒趾,行路艱難。山南暖日和風,天朗氣清,山花始盛,百鳥朝鳴,此乃吾二人幼年所學“高山容四季”矣,甚是有趣。然某孤身賞玩,難解相思之苦,偏不知何日是歸期,輾轉反側,所念皆卿。思卿念卿,望卿飽餐安眠。

——阿璨卿卿,偶入一山野密林,林間紅鵑漫山,子規悲啼,苔木叢生,林木蔥蘢,然縱有野趣,某一人獨行,亦無意趣。悵悵之際,豁然開朗,偶見一湯泉,飛瀑湍流、泉水氤氳,思及此泉乃地熱所致,於卿病體有益,然山路崎嶇,雲水迢迢,恐卿難至,愁倚泉岸,嘆嘆不止。待吾歸京,定求聖上恩典,引京郊湯泉至院中,供卿湯浴,豈不美哉?思卿念卿,望卿飽餐安眠。

等待來信的日子何璨過了七年,他曾一度覺得自己的餘生就要靠看陳序的信來度過了。

七年後的某天,何璨正坐在院中看那些看了千萬遍的字跡,突然聽到府外人聲鼎沸,百姓的吵嚷夾雜著馬蹄,聽這動靜估計是宮裏又出什麽事兒了。

何璨沒什麽興趣,那位死了才好。

他繼續翻看著紙張,直到大兄氣喘籲籲地沖進他的院子:“小弟……外面……外面……”

“外面怎麽了?”何璨沒什麽興趣,懶懶倚在長椅上。

“陳序他回來了!”

寶貝似的信紙掉到地上,何璨沒去撿拾,他怔楞片刻,在大兄的攙扶下跌跌撞撞沖到府門口,見到了長發淩亂,衣著殘破的陳序。

-

一年後,京郊的一處新建好的宅子迎來了它的主人。

陳序駕著馬車停在宅邸正門口,扶著車內的人下車,在對方詫異的目光中推開宅子的大門。

宅院跟正常的宅子完全不同,正門後就是風雨連廊,可以通向府中各處,連廊下掛滿竹簾,擋住了肅肅寒風。

何璨跟著陳序穿過連廊,來到後院。

宅子依山而建的,山上便是陳序在信中提的到京郊湯泉,陳序用繪圖之功換來了一座宅子。

後院建了一座巨大的亭子,亭子四面有門,亭外種滿杜鵑,亭下便是一整個湯泉池子。

兩人解開衣帶,陳序抱著何璨浸入池中。

何璨靠在陳序身上,用手指描摹著陳序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有的是山匪大刀所砍,有的是猛獸利齒啃咬、有的是在雪地裏被凍得萎縮潰爛後所留、也有摔下山崖被折斷的腿骨刺穿的疤痕……

這一年來,在他執拗的詢問下,陳序耐心給他解釋了這些傷疤的成因,即便已經聽過無數次,但在指腹劃過這些傷疤時,何璨還是痛得發抖,他無聲痛哭,眼淚大滴大滴地滑落,盡數被陳序舔去。

“對不起,阿兄。”

“不要道歉,阿璨,你道歉我會痛的。”

“那怎麽才不會痛?”

陳序低頭吻掉何璨臉上的水痕,又咬住何璨的唇珠磨了磨才開口:“你親親,親親它們就不痛了。”

畢竟,在自己無數次半只腳踏進鬼門關時,是何璨在他朦朧混沌的意識中將他喚醒,是何璨讓他撐著傷病與痛苦,一步步走了回來。

“好。”何璨的唇印上離他心口只差毫分的劍傷,又往一旁挪了挪,慶幸著這處還在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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