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關燈
第 28 章

裴大夫問診時不喜有旁人,大門一關,把沈行雲和何方易都攔在了外面。

暴雨過後天氣晴朗,只是越發悶熱,清晨的風似乎都倦怠起來,流動得懶洋洋,帶不走一絲蒸騰的熱意。

二人都不怎麽耐暑熱,尤其沈行雲,華山上冰天雪地裏呆慣了,汗涔涔黏糊糊的感覺仿佛能要他命,連帶著心情也煩躁許多。

何方易十分不講究地坐在臺階上,看向拿著蒲扇可勁兒搖的沈行雲,冷不丁開口道:“你們要去洛陽?何時啟程?”

沈行雲像是嚇了一跳,蒲扇頓在胸前,瞪過來道:“你姓餘嗎?”

何方易有些迷茫,以為他記錯了,糾正道:“在下何……”

沈行雲打斷道:“咱們中原武林有一神秘人物,江湖人稱餘半仙,前塵往事,命途將來,他皆可掐指一算。”

“……”何方易沈默片刻,說:“那豈不是搶了你們純陽宮的生意,況且我不過知道你和李將軍的關系,又見藥堂門口備了馬才猜測罷了。”

沈行雲搖起扇子,“今日就走,放心,你手下那幾個中毒的兄弟阿晚已經找出解毒的辦法,這還多虧李鎮安上次帶回來的刺客屍體。另外我們也不止去洛陽,阿晚的師叔正是來自東瀛,對那邊的毒物更為了解,所以順道回去一趟。”

何方易:“多謝,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沒什麽,我和阿晚也不全是為了你們,他就愛鉆研這些東西,何況東瀛人為禍中原,若無準備後患無窮,純陽宮和一刀流本就牽連甚深,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坐視不理。”

何方易點了點頭。

二人在外面等了快一個時辰,身後才傳來動靜,何方易不等房門打開就起身疾步迎上去。

裴晚仍是冷靜淡定的樣子,他退開一步讓二人進屋,開門見山道:“我沒辦法為他們徹底解毒,東瀛環境與中原大不相同,許多藥材中原無跡可尋,並且據師叔所言,東瀛極為看重宗族血脈,醫藥毒術多為秘傳,他們身上的東西十分棘手,所以必須找到下毒之人。”

阿利亞和浪三歸整理好衣物從屏風後出來,何方易忙看過去,見浪三歸沖他露出個安撫般的笑。

沈行雲道:“這幾日官府盤查並未松懈,聽說城北碼頭江裏都撈到十裏遠,並未發現逃脫的東瀛人蹤跡。這二人連船上都備著火藥,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停留在碼頭,敗露之後全身而退也不奇怪,要找他們一時半會兒恐怕做不到。”

阿利亞一身黑衣,還罩了件黑沈沈的鬥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蒼白瘦削的下巴和沒什麽血色的唇,他抱臂站在桌旁,低聲道:“那個女人似乎並不是一刀流的人,盧祺把我交給他們時,稱了一句二城主。”

浪三歸點點頭,說:“謝宗主身邊的紅葉給我留過信,是她在翁州查到的一些線索,這個女人是藤原廣嗣派來醫治尾上菊村的大夫,一刀流說她是八岐大蛇的女兒,在東瀛地位頗重,很得藤原廣嗣青睞。”

“既如此,一刀流不會坐視她失蹤,與其大海撈針,不如守株待兔,”何方易思忖道:“翁州海域極廣,狡兔三窟,我想她能探得消息,恐怕也是藤原廣嗣有意為之,這說明他已經做好同謝雲流有個了結的準備,只是……西域至翁州千裏之遙,更何況若是藤原廣嗣也未能找到此女的下落……”

浪三歸眨眨眼道:“總而言之,裴大夫,我們需要時間。”

裴晚坐到桌前,清晰道:“我的確有辦法,師叔在信中提及也與我所想一致。以你們現在的情況,只能用猛藥,以毒攻毒,發作時可以靠藥力壓下不必飲血,這個辦法能幫你們拖延,多則兩年,少則一年。只是藥亦是毒,發作的痛苦比現在還要劇烈,但若是不用,照這麽下去,至多三個月,油盡燈枯。”

“兩年……”何方易有些維持不住冷靜,但他知道裴晚已經盡心盡力,整個江湖之中萬花谷醫術冠絕,能給出的定然是最好的辦法,他定了定神,說:“裴大夫,需要什麽你直說。”

浪三歸也應了一聲。

裴晚點點頭,把寫好的方子放桌上,指了指上面一行字和筆墨勾勒的圖樣道:“至寒至熱兩味藥引十分珍貴,一味在長白山深處,一味在南疆毒沼,歷來只作貢品收入國庫,不過,據師叔從長安傳來的消息,民間雖尋不到,你們明教卻是有的,當年朝廷賞賜,還讓師叔眼饞許久,只是不知被藏於何處。”

何方易一楞:“我們?”

“朝廷賞賜……藏匿……貢品之物……”阿利亞喃喃重覆,他皺眉思索片刻,恍然道:“大光明殿。”

“什麽?”何方易不解道。

阿利亞解釋道:“副使入教時間不長有所不知,七年前教主來中原後明教如日中天,教徒遍布,教中也因此聚斂珍寶財富。那時候聖眷正隆,朝廷在長安修建大光明寺,賞賜無數,教主自然不可能將這些東西放在天子腳下惹人眼紅,所以秘密在蜀中劍閣棧道之後又修建大光明殿,藏於殿中,只不過……大光明殿還未完工,朝廷就已下了破立令。”

浪三歸恍然道:“難怪你們教主只讓信得過的前來蜀中分壇,要這麽說的話,那裏豈不是還有你們的人?既然大光明殿如此重要,說不定你們教主也在,再不濟肯定也能得到些消息,安撫人心。”

阿利亞搖搖頭,如今的情形,他們已同教中斷了聯系,至於大光明殿現在的情況,更是不得而知,只能碰碰運氣。

裴晚起身道:“諸位,眼下力所能及,我只能幫到這兒了,尋到藥引照上面所寫的辦即可,我與行雲需趕往洛陽,再回萬花谷一段時日,另外翁州的情況行雲也會回稟純陽宮,若有東瀛人的消息,會立刻傳書明教。”

“嗯。”沈行雲應了一聲。

何方易仔細讀完藥方收到懷中,聞言對裴晚抱拳一禮,認真道:“明教如今的境況二位仍肯雪中送炭,來日自當結草銜環,只要不違俠義之道,何方易定在所不辭。”

“哎,說了不……”沈行雲正要答話,忽然被裴晚擡手一攔,只見他同樣回了一禮,道:“還請副使應我兩件事。”

何方易:“先生請說。”

“第一件,欲速不達,副使必須回去休息,習武底子再強健,也經不起你這般折騰,”裴大夫十分操心地遞上個兩個包袱,指了指道:“這個是你的,外用內服,一次也少不得,這個是他們的。”

浪三歸忙道:“一定做到,我看著他。”

裴晚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第二件嘛,暫時沒想好,只要副使記著這個承諾,日後自有需要兌現的時候。”

“好,我答應。”何方易應得幹脆。

裴晚:“那便不送了,諸位保重。”

“保重。”

……

明教大光明殿建於開元二十三年,長安大興土木之時,教主陸危樓卻將目光投向偏僻隱覓的蜀中,在劍州外的崇山峻嶺中開山鑿壁。

此處群山崢嶸崔嵬,奇險獨絕,山峰聳立入雲霄,綿延數百裏,仿佛貫穿天地的一柄柄利劍,劍刃上盤旋的紋路,便是自蜀漢時鑿石架空的飛梁棧道。

劍門關矗立在裂縫之中,棧道也自此地起,曲折艱險,如一縷青煙般在巉巖峭壁上縈繞,遠看讓人有一種時斷時續的錯覺。然而除去江流運河水路,要出入蜀中,這裏是必經之處。

雖說是入蜀的咽喉,可自從水路碼頭修建,走棧道之人便少了許多。月前何方易幾人入蜀時,這條棧道走上半裏才會遇到入林砍柴打獵的百姓和行人。劍門關下的驛站更是蕭條冷清,堂中偶爾落座三兩客人,驛使一個人就能招呼。

而現在……

浪三歸看著眼前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的景象,都要以為自己走錯了路,他不由對身旁的何方易道:“我從劍州出來就想說,蜀中這是要開武林大會?”

何方易眉心輕蹙,搖了搖頭,一路上他也覺得不對勁,劍州繁華熱鬧無可厚非,因為水運也在此停靠,可自從他們入山,便發現一路上都是江湖人,門派來歷五花八門,許多連浪三歸這個鏢局出身的都認不出,甚至還見到了浩浩蕩蕩的神劍宮弟子,其中為首的正是擂臺上輸給他的段鴻。

這些人自水路來,又出劍州往劍門關相聚,很顯然他們的目的就在此處。

能讓眾多江湖人趨之若鶩的利益,名揚天下是一個,其次便是絕世武學,亦或是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何方易首當其沖想到了大光明殿。

可教主修建大光明殿是在數年前,並且依阿利亞所言,修建時用的人皆來自總壇,教主有心隱瞞,這些年江湖中也未曾有傳言,除去總壇之人,大光明殿的消息按理說應該知之甚少。

“你怎麽了?一直心神不寧,還不舒服?”浪三歸等了半晌,見人還兀自站著一言不發,臉色也不大好,便伸手探了探他的額,有些擔心。

那日從藥堂離開後,也許是連日緊繃,心神郁結,又因為強行動武傷勢反覆,何方易高燒病了一場,裴晚像是早已料到,開的內服方子裏正好多了一副退熱安神的藥。

只不過才休息了三天,醒來沒多久就馬不停蹄趕往劍州,四人喬裝出來,剩下的弟子依然分散藏在幾個信得過的胡商處,打算等天策離開,風聲過後再出城。

事實如何還不好說,但何方易也不願隱瞞,有個準備總是好的,他搖了搖頭,低聲道:“沒事,這個節骨眼,我擔心他們是沖大光明殿而來,若真如此,就麻煩了。”

浪三歸想了想道:“凡事往壞處想是沒錯,但阿利亞不是說過大光明殿十分隱秘,除了你們總壇的人,連你都不知道嗎,難道是蕭沙散出去的消息?”

“不好說,”何方易嘆了口氣,“但我覺得不會是他,以他的為人,據為己有還來不及,怎會讓天下皆知?”

“萬一……我是說萬一,”浪三歸思忖道:“他其實不知道大光明殿所在,用這種方式引各路江湖人為他探路……”

“副使。”曼合爾和阿利亞一前一後跟上來,打斷了浪三歸的思緒,只聽曼合爾驚奇道:“一路都是人,這架勢,驛站怕都住滿了吧,我們還過去嗎?”

幾人一路低調,到劍川也沒停留,遇上的各路人也都行色匆匆諱莫如深,他們也不好多打探怕惹人註目,所以一直不知道確切消息。何方易思極此,說:“在此亂猜也無濟於事,去打尖探一探消息也好。”

“那走吧。”浪三歸說動就動。

原本門庭冷落的驛站口,這會兒竟然連進去都要在外面排隊等,驛使累得滿頭大汗,但明顯心情不錯,畢竟這一開張賺的錢,足夠再冷清個三五年。

門口亂哄哄的,有人等得不耐煩了,一顆顆腦袋四處張望。方才他們四人站得遠沒看清,這會兒浪三歸跟著伸頭看了看,轉身對他後面的何方易小聲嘀咕:“奇怪,方才那幾人進去,我看驛使好像查驗了什麽東西。”

何方易也同他咬耳朵:“路引文牒?”

浪三歸搖搖頭:“不像,又不是出關,住個驛站怎麽會查這些。”

何方易道:“近了再看看。”

“好,”浪三歸忽然抽了抽鼻子,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小聲道:“好香,是辣鍋的味道……”他一邊吸氣一邊有些興奮地說:“從前蘇大哥走鏢,只要來蜀中,都會帶幾斤制好的辣椒和紅油,回家我們學這邊人涮鍋子,就是這個味道!”

辣鍋的味道鹹香濃郁,聞著確實能讓人食指大動,其實之前在成都,街上食肆也時常飄著,但何方易從未有閑心去註意。他見浪三歸眉開眼笑的樣子,原本沒什麽胃口,竟然也覺得餓了,語氣也不知不覺帶上了笑意,小聲說:“那一會兒便嘗嘗,你喜歡涮什麽肉?”

浪三歸聞言一笑,原本有些圓幼的眼睛彎起弧度,眼下撐出兩瓣月牙似的臥蠶,眸子亮晶晶的。陽光照在他側臉上,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似乎讓下頜骨線都溫和了許多。

“什麽都喜歡,在家我還會片魚呢,而且就屬我刀功最好,府裏的廚子都比不過我,魚肉能挑不出一根刺,有機會一定讓你們見識見識……”

何方易還真有些期待:“好,在大漠的時候都吃不到新鮮的魚,有的都是商隊運來的鹹魚幹。”

浪三歸餓得忍不住舔了下唇角,“可你們除了鹹魚,還有炙羊肉和蜜瓜……”

何方易註意到他的小動作,忽然伸出手,掌心裏變戲法似的拿出帕子包住的幾塊花生酥,“餓了嗎?給。”

香甜的味道吸入鼻間,肚子裏饞蟲徹底醒了,浪三歸不客氣地接過,眼中盈滿了笑意,“哪來的?”

“出劍州的時候,你看了酥糖攤子好幾眼。”

“眼神也太好了……”浪三歸嘀嘀咕咕,酥糖明明還沒到嘴裏,光看著他好像都能嘗到有多甜,他想也沒想,遞了一塊送到何方易嘴邊,小聲道:“你也吃。”

一道古怪的視線忽然刺了過來,浪三歸似有所感,打了個激靈,他回過頭,驟然對上前方曼合爾還來不及收回的,見鬼似的眼神。

浪三歸:“……”

何方易接了浪三歸手裏的糖,順著他的目光,淡淡看了一眼曼合爾,平靜道:“你也餓了?”

“!”曼合爾一哆嗦,猛然轉回腦袋,同手同腳插去阿利亞前面。

浪三歸做賊似的輕聲道:“他是不是知道了?”

何方易:“不管他,好吃嗎?”

“嗯,很香!”

何方易陪他小聲聊著,沒註意後面跟上來的兩抹明黃身影,視線也有意無意落在他身上。

“幾位一起的?劍門驛接到守備之令,房間只招待持銀帖的客人,您這個,只能和他們一樣打個尖,實在是對不住……”

驛站送走打尖的客人才繼續放行招呼,快到浪三歸幾人時,正聽見驛使不斷解釋。

“這麽說你就是有房的!有房還不讓人住?怎麽,怕我們不給錢?什麽狗屁銀貼,我們也是應劍閣守備所請,在這兒等大半個時辰,天都要黑了,你不讓我們住,老子砸了你的店!”說話之人十分高大,膀粗腰圓,背上一對流星錘,氣勢倒是十分能壓人。

驛使八成是這幾日各色各樣的江湖人見多了,也不怕他,冷了臉色麻木道:“守備大人之令,小人也不可違背,您幾位要麽入座打個尖,小店好菜招待,要麽就讓後面的客人先進去,眼看天要下雨,您正好冷靜冷靜。”他說著忽然擡臂做了個手勢,只見驛站大門內有兩個銀甲士兵站出,手中的劍已經出鞘,對流星錘漢子虎視眈眈。

流星錘明顯肩背一僵,還被同伴拉住了胳膊,他忍了忍,終是一把掏出帖子,怒氣沖沖甩在驛使手裏,粗聲粗氣道:“拿著!”

浪三歸有些擔心地看了看天色,喃喃道:“怎麽又要下雨了?方才不還晴。”

不一會兒,一雙手伸到了浪三歸幾人面前,驛使扯了個僵硬的笑,道:“您幾位,可有劍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