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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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恍惚
房間內安靜得落針可聞，雜七雜八的東西落了一地，乍一看，都沒有適合落腳的地方。
而床前那塊兒唯一沒被雜物堆積的空地，正站著兩個人。
海若瓊視線從信上移開，轉而看向齊暮寒。
齊暮寒幽深的眸子低垂著，斂著眉，半張臉掩在陰影中，看不清情緒。
過了許久，他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海若瓊一度以為他哭了，猶豫許久，終於還是扳起他的臉看了一眼，發現沒哭，才舒了一口氣。
“這信……”海若瓊話音未落，他的手就被齊暮寒抓住，緊緊握在手裏。
他要安慰的話又咽進肚子，也沒將手抽出來。
齊暮寒驀地一笑，眼神中滿是嘲諷，“道歉？他也配？”
海若瓊：“……”
他若無其事抽出手，看來全是自己瞎擔心，對方根本沒將此事放在心上。
“這麽多年，說難聽點，我要不成為鬼仙，骨頭都爛完了，他才想起來道歉，不覺得虛偽嗎？況且我母親死的時候就屬他最平靜，愛？我看是仇人還差不多！”齊暮寒說著話時不免帶入個人情緒，有些夾槍帶棒的，“再者說，我母親連魂兒都找不到，是他一句無足輕重的對不起就能掩蓋過去的嗎？”
海若瓊：“…………”
“對，是齊戰清的錯，那你對他說啊，沖我吼什麽？”海若瓊睨了他一眼，師父對他與齊暮寒完全是兩種態度，他永遠不可能站在中間當和事佬，他們之前的恩怨得由他們自己解決。
齊暮寒楞了一下，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海若瓊打斷。
“你是炮仗嗎？一點就炸，看清楚，我不是你爹。”海若瓊說，“再沖我吼就滾。”
說完，他轉身就走，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齊暮寒。
齊暮寒慌了，將手裏的東西拋在床上，邁開長腿追了上去。
“親愛的。”
海若瓊沒理他。
他繼續：“不是，你聽我說。”
“住口，我不想聽。”海若瓊用餘光掃了眼跟上來的齊暮寒。
齊暮寒也不管他聽不聽，自顧自說著，“其實你的態度是我沒有想到的。”
海若瓊：“什麽？”
“我以為照齊戰清對你那麽好的程度，在我埋怨他時，你會為他說幾句好話，會為他辯解一下的。”齊暮寒說。
海若瓊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一挑眉，“首先，你姓齊，你和齊戰清是親父子，血脈相連，你們一起相處了二十多年，你比我了解他。再者，我不是你，我沒有經歷過你所經歷的事情，便也沒有資格去批判或者作別的評價，在你心裏，你說他是什麽樣，他便是什麽樣，這是不受我控制的。”
“當然，如果非要說我的感受，那最起碼在我的意識裏，師父並沒有你所說的那麽不堪。”他繼續說，“經歷不同，看法自然就不同，我不會將我的想法強加於你，自然也不會跟著你去詆毀師父。”
“你懂吧？”他問。
齊暮寒怔了好半晌，才笑了起來，伸手勾著海若瓊的脖子，說：“我懂，不過親愛的，這是你第一次說這麽多話，我都有點不適應了。”
海若瓊給了他一個淡淡的眼神，慢慢點頭，“行。”
起先，齊暮寒沒明白他這個“行”指的是什麽行。
直到五分鐘後，他才明白過來。
這五分鐘，海若瓊一言不發，連大氣都不喘，仿佛不存在一樣。
海若瓊從剛才開始便一直無視齊暮寒，到這會兒，轉完所有房間，準備離開，齊暮寒終於忍不住了。
“欸，親愛的，我……”
轟隆——
遽然而來的巨大聲響和猛烈震動讓齊暮寒沒能說完。
嘩啦啦——
屋頂的瓦片接連往下落，房屋開始倒塌。
海若瓊察覺到不對，“齊暮寒，走！”
牧葛也說了現在的這座山完全是靠控制者的殘靈所維系。
眼下，那最後一絲靈元猝然消失，這靈山自是維持不了多長時間。
這不，才過去幾分鐘，便開始自動倒塌了。
海若瓊在混亂中抓著齊暮寒的胳膊就跑。
這陣仗著實驚駭，不得已，齊暮寒迅速將兩人都化作半鬼的形態，以防被掉落的磚瓦砸傷。
兩人腿長速度快，很快便回了白霧之中。
他們沒有直接離開，而是一直看著那座山，一直到地面碎裂、房屋土崩瓦解，如此真實的一切從鼎立變成廢墟再變成一片虛無，才轉身離開。
以後，這裏大概就真的回不來了，只能永久的封存在記憶中，這讓海若瓊不忍多看了幾眼。
出霧前，齊暮寒又將兩人變了回來。
海若瓊率先出了霧門，等齊暮寒跟在他身後出來，他再轉身去看時，那門驟然關閉，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轉回頭，看到牧葛坐在沙發裏，姿態悠閑，手中還端著一杯茶，一口一口喝著。
臉色紅潤，氣色比剛才在外面迎接他時好了不知多少倍，整個人顯得精神不少。
見他出來，牧葛放下杯子，站起身，說了一句：“回來了。”
海若瓊沒吭聲。
“怎麽樣，看到什麽了？”牧葛繼續問。
海若瓊：“沒什麽。”
牧葛笑了笑，“你還真是……”
真是什麽？
海若瓊盯著他，第六感告訴他牧葛不對勁，但具體是哪裏不對勁，他又說不上來。
“喝杯茶？”牧葛指指沙發，擡腳便要去取蓋碗給他沖茶。
海若瓊拒絕了：“不用了，今天的事情謝謝。”
“跟我還……”牧葛話音一頓，繼續說：“跟我客氣什麽，以後還要相處，學生們的引歸術方面可能還得麻煩你，算是互利共惠吧。”
“嗯。”海若瓊應了一聲，拉開門走了。
“呵。”門關上那一刻，牧葛在他身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聲。
只是海若瓊沒有看到。
坐上電梯，海若瓊總覺得牧葛這人城府很深，叫人琢磨不透，也叫人喜歡不起來。
“齊暮寒。”海若瓊叫了一聲，沒人應。
轉頭才發現，齊暮寒正抱臂靠著電梯發呆。
“你在想什麽？”海若瓊問。
齊暮寒詐然回神，拍拍他的頭，“沒什麽。”
他有種錯覺，總覺得牧葛舉止投足間有些似曾相識，但又想不起來，大概是他曾經見過哪個鬼投胎來的吧。
“對了，你要問什麽？”齊暮寒覆問。
海若瓊狐疑地看著他，少頃，等電梯到達第一層，他才開口：“你有沒有覺得牧葛有些莫名其妙？”
“有啊。”齊暮寒手指在海若瓊肩膀上點了點，“大概是先天性智障？”
海若瓊唇角勾了勾。
齊暮寒看著他彎著的眉眼，感覺自己心臟驟停一秒，覆又快速跳了起來。
海若瓊不笑時給人一種淡漠清冷感，整個人從內到外散發著疏離感。
但笑起來，這些感覺會被瞬間沖散，讓人不心動都難。
齊暮寒沒忍住在他臉上彈了一下。
海若瓊立馬斂了笑，冷颼颼看過去。
齊暮寒一點窘迫都沒感覺到，反而是身心愉悅，認真誇讚了一句：“親愛的，你笑起來真好看，很帥。”
海若瓊擡眸將他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心想，這家夥又在開屏了。
太陽照了幾個小時，路面上的積雪開始融化，在地面上形成一灘灘水窪，踩上去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海若瓊繞過水坑，腳底速度飛快，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家睡覺。
不過偏偏有人生怕他如意。
“海若瓊！”
“齊哥！”
莫陽謙的咆哮聲響徹整個小區，讓人想忽略都難。
海若瓊一咬牙，轉身，遠遠看到莫陽謙三……不，四人正往他的方向跑。
等近了，海若瓊才看清多出來那個人赫然是不久前針對他反被他教訓的那個手下敗將。
“齊……”
莫陽謙明明離海若瓊只有兩步遠了，還想喊。
海若瓊冷聲打斷他，“閉嘴。”他怕再讓這傻子嚎幾聲，那全小區都得知道他身邊跟著一個看不見的“齊哥”了。
希望這個手下敗將有點眼力見兒，不要問齊哥是誰。
“齊哥是誰？”一旁的手下敗將很沒有眼力見兒的開口了。
“唉？齊哥沒來啊？”還好白之宴反應快，打了圓場，“我們還以為齊哥和你在一起呢。”
“都說了齊哥今天出差，還喊喊喊！”鹿歌玫轉頭對著莫陽謙嚷嚷。
莫陽謙對牟絮說：“沒誰，海若瓊朋友，我們見過一面，人挺好，你沒見過不認識。”
三個人一唱一和，終究是搪塞過去了，配合堪稱天衣無縫。
連海若瓊和齊暮寒兩人都看楞了。
“什麽事？”海若瓊看著他們幾人演了半天，才紆尊降貴開了口。
“他給你道歉。”莫陽謙推了一把牟絮。
牟絮被迫上前幾步，海若瓊比他高大半個頭，此刻略微垂著頭，有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牟絮又想到自己被羞辱的場景了，羞憤與不甘同時迸發，但理智占了上風。
這人以後是要經常一起打交道的，技不如人，輸的心不甘情不願也得道歉。
否則，他怕莫陽謙他們三個人還會陰魂不散纏著他。
他咬了咬腮幫，說：“對不起。”
說完，不等海若瓊給出回應，忙不疊轉身跑了。
“就這事兒？”海若瓊看著逐漸縮小的牟絮的背影，哭笑不得。
“對，就這事兒，那行，我們回去了。”
話畢，三個人也浩浩蕩蕩離開了。
海若瓊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說：“我們也走吧。”
齊暮寒點點頭，跟他一起出了牧家。
這麽一來，花費的時間真不少。
回去沒一會兒便又要吃晚飯了。
為了省掉不必要的麻煩，齊暮寒說：“我們要不先在外面吃個飯再回？”
“行。”海若瓊答應了，這樣回去後一洗漱完可以直接睡覺了。
“慢慢走過去吧。”他提議，“我知道一家烤肉餐廳不錯，有包廂，我預約一下。”
“可以。”齊暮寒說。
海若瓊拿出手機預訂好包廂，說：“等慢慢走過去就餓了。”齊暮寒點點頭。
下午五點多，天已經擦黑，兩人慢慢走著，難得的悠閑自在。
海若瓊盯著地面，餘光時不時看向齊暮寒。
如果他沒有死的話，或許現在已經得道成仙了。
其實細細想來，齊暮寒除了初見時討人厭外，後面相處時他慢慢發現，這人也沒啥大的毛病，還挺好吧。
最起碼能成為朋友，不失為一種不錯的選擇。
正想著，一聲聲低低的啜泣聲不斷傳入耳中。
順著聲音來源望過去，只見他們正前方的墻角正蹲坐著一個女人，而她懷中是一個看上去只有三四歲的男孩。
“健健，你別怕，車很快就來了，媽媽這就帶你去醫院，啊。”女人哭著，一下下撫摸著懷中的已然昏迷的孩子。
不過，只一眼，海若瓊便知道，這孩子的病，不是去醫院看的。
他們母子二人身後正跟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他們身後店內的光透過玻璃窗照出來，卻只照出了兩道影子。
而那個男人，赫然是一個鬼。
“齊暮寒。”海若瓊朝母子那裏一擡下巴。
齊暮寒不用他說便已會意，以超出常人的速度沖出去，拎著那個男人，又以驚人的速度回來。
那男人一開始還在掙紮，片刻後，發現眼前高大的男人能全然壓制他，而他連掙紮都異常吃力。
“你們……”男人戰戰兢兢問。
“這話該我問你，你一個鬼不好好在地府呆著，跑出來禍害人家母子？”齊暮寒問。
男人又往那邊看了一眼，說：“沒有，我沒有禍害，他們是我妻與子，兩年前我出車禍死了，我不想離開他們，我舍不得他們，所以才一直跟著的。”
越往後說男人情緒越激動，到最後竟哭了出來，“我……我沒用，沒能……沒能帶他母子享福就撒手人寰了，現在，我兒子好……好端端生……生病了，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麽忙都幫不了。”
海若瓊沈默著，看吧，有人愛妻與子如命，就連死了都覺得虧欠。
而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
“你沒想過投胎？”齊暮寒問。
這世間還有一種鬼會游離在陽間，那便是陽間有他太過牽掛之人，而他又實在不願離開，這種的，即使去了地府，人間心願未了，也是投不了胎的。
在人間游蕩一些日子，就會忘記生前之事，自然就能投胎了。
而執念太重者，則會在陽間游離一段時日，魂魄支撐不下去了，便魂飛魄散了。
“沒有。”男人回答的很幹脆，“我只想陪著他們到老。”
“那你知不知道你這麽近跟著他們，他們會生病，醫院都治不好一直到病死！”齊暮寒說。
如果有鬼一直跟在普通人身邊，普通人就會慢慢陽氣耗盡而死。
所以，有些鬼即使再舍不得，也只會遠遠觀望所舍不得的人，不敢靠近一步。
“怎……怎麽可能？”男人不信。
“那你以為你為什麽能在陽間漂泊這麽長時間還安然無恙，不過是因為你吸收了他們的陽氣，才得以在陽間長時間留存。”齊暮寒松開他，說：“不然你的孩子為什麽好端端的會生病？”
男人一下子陷入自我懷疑，他開始後悔。
海若瓊拿出一張符紙，灌滿靈力，符紙飄到母子二人跟前，轟然炸開，陰煞氣一掃而散。
僅幾秒的時間，那孩子已經轉醒，看他口型，應該是叫了聲媽媽。
女人喜極而泣，恰好車來了，她抱著孩子上車，直奔醫院。
“對不起。”男人望著母子離開的方向，喃喃道：“我愛你們，再見。”
送走男人，耽擱了一些時間，這下，海若瓊是真感覺到餓了。
加快了去餐廳的步伐。
這次的餐廳在一個很大的商場，一樓是首飾和化妝品之類的，二樓是服裝，三樓才是餐飲區。
兩人找到店，進去點好菜在包廂坐好。
海若瓊欲玩兒手機，但冷不丁聽到齊暮寒開口了。
“親愛的，你剛才的情緒我看出來了。”齊暮寒不加掩飾，就那麽赤裸裸將海若瓊藏起來的心思說了出來，“不是每個人都配為人父母的，不要為兩個你連見都沒見過的人傷心，只要你過的好，就是對自己最大的補償，何況，你還有我，我永遠不會拋棄你。”
“我沒那麽脆弱。”海若瓊笑了笑，說：“不過還是謝謝你，有你這麽個朋友，倒也不錯。”
齊暮寒舌尖頂了一下腮幫，笑道：“朋友嗎？也可以，我們來日方長。”
我總會等到你不再拿我當朋友那一刻的，他心想。
“嗯。”海若瓊打開一罐葡萄味兒美年達，遞給齊暮寒，“你嘗嘗，這個好喝。”
齊暮寒仰頭，一口氣炫掉了半瓶，說：“確實好喝，親愛的，你給我的任何東西都是最好的，我都喜歡。”
他今天心情不錯，因為他能感覺到海若瓊態度的轉變。
現在，海若瓊面對他時話漸漸多了起來，相處變得融洽，少了起初兩人初相識的那種劍拔弩張，當然，是海若瓊單方面劍拔弩張。
話說回來，讓兩人關系變成現在這樣，他可是花費了好一番力氣。
不過，他剛感慨沒兩秒，就又被氣笑了，因為海若瓊繃著臉問：“我把你摁馬桶呼吸兩小時你也高興？”
齊暮寒：“……”
毀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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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安靜得落針可聞，雜七雜八的東西落了一地，乍一看，都沒有適合落腳的地方。
而床前那塊兒唯一沒被雜物堆積的空地，正站著兩個人。
海若瓊視線從信上移開，轉而看向齊暮寒。
齊暮寒幽深的眸子低垂著，斂著眉，半張臉掩在陰影中，看不清情緒。
過了許久，他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海若瓊一度以為他哭了，猶豫許久，終於還是扳起他的臉看了一眼，發現沒哭，才舒了一口氣。
“這信……”海若瓊話音未落，他的手就被齊暮寒抓住，緊緊握在手裏。
他要安慰的話又咽進肚子，也沒將手抽出來。
齊暮寒驀地一笑，眼神中滿是嘲諷，“道歉？他也配？”
海若瓊：“……”
他若無其事抽出手，看來全是自己瞎擔心，對方根本沒將此事放在心上。
“這麽多年，說難聽點，我要不成為鬼仙，骨頭都爛完了，他才想起來道歉，不覺得虛偽嗎？況且我母親死的時候就屬他最平靜，愛？我看是仇人還差不多！”齊暮寒說著話時不免帶入個人情緒，有些夾槍帶棒的，“再者說，我母親連魂兒都找不到，是他一句無足輕重的對不起就能掩蓋過去的嗎？”
海若瓊：“…………”
“對，是齊戰清的錯，那你對他說啊，沖我吼什麽？”海若瓊睨了他一眼，師父對他與齊暮寒完全是兩種態度，他永遠不可能站在中間當和事佬，他們之前的恩怨得由他們自己解決。
齊暮寒楞了一下，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海若瓊打斷。
“你是炮仗嗎？一點就炸，看清楚，我不是你爹。”海若瓊說，“再沖我吼就滾。”
說完，他轉身就走，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齊暮寒。
齊暮寒慌了，將手裏的東西拋在床上，邁開長腿追了上去。
“親愛的。”
海若瓊沒理他。
他繼續：“不是，你聽我說。”
“住口，我不想聽。”海若瓊用餘光掃了眼跟上來的齊暮寒。
齊暮寒也不管他聽不聽，自顧自說著，“其實你的態度是我沒有想到的。”
海若瓊：“什麽？”
“我以為照齊戰清對你那麽好的程度，在我埋怨他時，你會為他說幾句好話，會為他辯解一下的。”齊暮寒說。
海若瓊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一挑眉，“首先，你姓齊，你和齊戰清是親父子，血脈相連，你們一起相處了二十多年，你比我了解他。再者，我不是你，我沒有經歷過你所經歷的事情，便也沒有資格去批判或者作別的評價，在你心裏，你說他是什麽樣，他便是什麽樣，這是不受我控制的。”
“當然，如果非要說我的感受，那最起碼在我的意識裏，師父並沒有你所說的那麽不堪。”他繼續說，“經歷不同，看法自然就不同，我不會將我的想法強加於你，自然也不會跟著你去詆毀師父。”
“你懂吧？”他問。
齊暮寒怔了好半晌，才笑了起來，伸手勾著海若瓊的脖子，說：“我懂，不過親愛的，這是你第一次說這麽多話，我都有點不適應了。”
海若瓊給了他一個淡淡的眼神，慢慢點頭，“行。”
起先，齊暮寒沒明白他這個“行”指的是什麽行。
直到五分鐘後，他才明白過來。
這五分鐘，海若瓊一言不發，連大氣都不喘，仿佛不存在一樣。
海若瓊從剛才開始便一直無視齊暮寒，到這會兒，轉完所有房間，準備離開，齊暮寒終於忍不住了。
“欸，親愛的，我……”
轟隆——
遽然而來的巨大聲響和猛烈震動讓齊暮寒沒能說完。
嘩啦啦——
屋頂的瓦片接連往下落，房屋開始倒塌。
海若瓊察覺到不對，“齊暮寒，走！”
牧葛也說了現在的這座山完全是靠控制者的殘靈所維系。
眼下，那最後一絲靈元猝然消失，這靈山自是維持不了多長時間。
這不，才過去幾分鐘，便開始自動倒塌了。
海若瓊在混亂中抓著齊暮寒的胳膊就跑。
這陣仗著實驚駭，不得已，齊暮寒迅速將兩人都化作半鬼的形態，以防被掉落的磚瓦砸傷。
兩人腿長速度快，很快便回了白霧之中。
他們沒有直接離開，而是一直看著那座山，一直到地面碎裂、房屋土崩瓦解，如此真實的一切從鼎立變成廢墟再變成一片虛無，才轉身離開。
以後，這裏大概就真的回不來了，只能永久的封存在記憶中，這讓海若瓊不忍多看了幾眼。
出霧前，齊暮寒又將兩人變了回來。
海若瓊率先出了霧門，等齊暮寒跟在他身後出來，他再轉身去看時，那門驟然關閉，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轉回頭，看到牧葛坐在沙發裏，姿態悠閑，手中還端著一杯茶，一口一口喝著。
臉色紅潤，氣色比剛才在外面迎接他時好了不知多少倍，整個人顯得精神不少。
見他出來，牧葛放下杯子，站起身，說了一句：“回來了。”
海若瓊沒吭聲。
“怎麽樣，看到什麽了？”牧葛繼續問。
海若瓊：“沒什麽。”
牧葛笑了笑，“你還真是……”
真是什麽？
海若瓊盯著他，第六感告訴他牧葛不對勁，但具體是哪裏不對勁，他又說不上來。
“喝杯茶？”牧葛指指沙發，擡腳便要去取蓋碗給他沖茶。
海若瓊拒絕了：“不用了，今天的事情謝謝。”
“跟我還……”牧葛話音一頓，繼續說：“跟我客氣什麽，以後還要相處，學生們的引歸術方面可能還得麻煩你，算是互利共惠吧。”
“嗯。”海若瓊應了一聲，拉開門走了。
“呵。”門關上那一刻，牧葛在他身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聲。
只是海若瓊沒有看到。
坐上電梯，海若瓊總覺得牧葛這人城府很深，叫人琢磨不透，也叫人喜歡不起來。
“齊暮寒。”海若瓊叫了一聲，沒人應。
轉頭才發現，齊暮寒正抱臂靠著電梯發呆。
“你在想什麽？”海若瓊問。
齊暮寒詐然回神，拍拍他的頭，“沒什麽。”
他有種錯覺，總覺得牧葛舉止投足間有些似曾相識，但又想不起來，大概是他曾經見過哪個鬼投胎來的吧。
“對了，你要問什麽？”齊暮寒覆問。
海若瓊狐疑地看著他，少頃，等電梯到達第一層，他才開口：“你有沒有覺得牧葛有些莫名其妙？”
“有啊。”齊暮寒手指在海若瓊肩膀上點了點，“大概是先天性智障？”
海若瓊唇角勾了勾。
齊暮寒看著他彎著的眉眼，感覺自己心臟驟停一秒，覆又快速跳了起來。
海若瓊不笑時給人一種淡漠清冷感，整個人從內到外散發著疏離感。
但笑起來，這些感覺會被瞬間沖散，讓人不心動都難。
齊暮寒沒忍住在他臉上彈了一下。
海若瓊立馬斂了笑，冷颼颼看過去。
齊暮寒一點窘迫都沒感覺到，反而是身心愉悅，認真誇讚了一句：“親愛的，你笑起來真好看，很帥。”
海若瓊擡眸將他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心想，這家夥又在開屏了。
太陽照了幾個小時，路面上的積雪開始融化，在地面上形成一灘灘水窪，踩上去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海若瓊繞過水坑，腳底速度飛快，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家睡覺。
不過偏偏有人生怕他如意。
“海若瓊！”
“齊哥！”
莫陽謙的咆哮聲響徹整個小區，讓人想忽略都難。
海若瓊一咬牙，轉身，遠遠看到莫陽謙三……不，四人正往他的方向跑。
等近了，海若瓊才看清多出來那個人赫然是不久前針對他反被他教訓的那個手下敗將。
“齊……”
莫陽謙明明離海若瓊只有兩步遠了，還想喊。
海若瓊冷聲打斷他，“閉嘴。”他怕再讓這傻子嚎幾聲，那全小區都得知道他身邊跟著一個看不見的“齊哥”了。
希望這個手下敗將有點眼力見兒，不要問齊哥是誰。
“齊哥是誰？”一旁的手下敗將很沒有眼力見兒的開口了。
“唉？齊哥沒來啊？”還好白之宴反應快，打了圓場，“我們還以為齊哥和你在一起呢。”
“都說了齊哥今天出差，還喊喊喊！”鹿歌玫轉頭對著莫陽謙嚷嚷。
莫陽謙對牟絮說：“沒誰，海若瓊朋友，我們見過一面，人挺好，你沒見過不認識。”
三個人一唱一和，終究是搪塞過去了，配合堪稱天衣無縫。
連海若瓊和齊暮寒兩人都看楞了。
“什麽事？”海若瓊看著他們幾人演了半天，才紆尊降貴開了口。
“他給你道歉。”莫陽謙推了一把牟絮。
牟絮被迫上前幾步，海若瓊比他高大半個頭，此刻略微垂著頭，有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牟絮又想到自己被羞辱的場景了，羞憤與不甘同時迸發，但理智占了上風。
這人以後是要經常一起打交道的，技不如人，輸的心不甘情不願也得道歉。
否則，他怕莫陽謙他們三個人還會陰魂不散纏著他。
他咬了咬腮幫，說：“對不起。”
說完，不等海若瓊給出回應，忙不疊轉身跑了。
“就這事兒？”海若瓊看著逐漸縮小的牟絮的背影，哭笑不得。
“對，就這事兒，那行，我們回去了。”
話畢，三個人也浩浩蕩蕩離開了。
海若瓊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說：“我們也走吧。”
齊暮寒點點頭，跟他一起出了牧家。
這麽一來，花費的時間真不少。
回去沒一會兒便又要吃晚飯了。
為了省掉不必要的麻煩，齊暮寒說：“我們要不先在外面吃個飯再回？”
“行。”海若瓊答應了，這樣回去後一洗漱完可以直接睡覺了。
“慢慢走過去吧。”他提議，“我知道一家烤肉餐廳不錯，有包廂，我預約一下。”
“可以。”齊暮寒說。
海若瓊拿出手機預訂好包廂，說：“等慢慢走過去就餓了。”齊暮寒點點頭。
下午五點多，天已經擦黑，兩人慢慢走著，難得的悠閑自在。
海若瓊盯著地面，餘光時不時看向齊暮寒。
如果他沒有死的話，或許現在已經得道成仙了。
其實細細想來，齊暮寒除了初見時討人厭外，後面相處時他慢慢發現，這人也沒啥大的毛病，還挺好吧。
最起碼能成為朋友，不失為一種不錯的選擇。
正想著，一聲聲低低的啜泣聲不斷傳入耳中。
順著聲音來源望過去，只見他們正前方的墻角正蹲坐著一個女人，而她懷中是一個看上去只有三四歲的男孩。
“健健，你別怕，車很快就來了，媽媽這就帶你去醫院，啊。”女人哭著，一下下撫摸著懷中的已然昏迷的孩子。
不過，只一眼，海若瓊便知道，這孩子的病，不是去醫院看的。
他們母子二人身後正跟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他們身後店內的光透過玻璃窗照出來，卻只照出了兩道影子。
而那個男人，赫然是一個鬼。
“齊暮寒。”海若瓊朝母子那裏一擡下巴。
齊暮寒不用他說便已會意，以超出常人的速度沖出去，拎著那個男人，又以驚人的速度回來。
那男人一開始還在掙紮，片刻後，發現眼前高大的男人能全然壓制他，而他連掙紮都異常吃力。
“你們……”男人戰戰兢兢問。
“這話該我問你，你一個鬼不好好在地府呆著，跑出來禍害人家母子？”齊暮寒問。
男人又往那邊看了一眼，說：“沒有，我沒有禍害，他們是我妻與子，兩年前我出車禍死了，我不想離開他們，我舍不得他們，所以才一直跟著的。”
越往後說男人情緒越激動，到最後竟哭了出來，“我……我沒用，沒能……沒能帶他母子享福就撒手人寰了，現在，我兒子好……好端端生……生病了，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麽忙都幫不了。”
海若瓊沈默著，看吧，有人愛妻與子如命，就連死了都覺得虧欠。
而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
“你沒想過投胎？”齊暮寒問。
這世間還有一種鬼會游離在陽間，那便是陽間有他太過牽掛之人，而他又實在不願離開，這種的，即使去了地府，人間心願未了，也是投不了胎的。
在人間游蕩一些日子，就會忘記生前之事，自然就能投胎了。
而執念太重者，則會在陽間游離一段時日，魂魄支撐不下去了，便魂飛魄散了。
“沒有。”男人回答的很幹脆，“我只想陪著他們到老。”
“那你知不知道你這麽近跟著他們，他們會生病，醫院都治不好一直到病死！”齊暮寒說。
如果有鬼一直跟在普通人身邊，普通人就會慢慢陽氣耗盡而死。
所以，有些鬼即使再舍不得，也只會遠遠觀望所舍不得的人，不敢靠近一步。
“怎……怎麽可能？”男人不信。
“那你以為你為什麽能在陽間漂泊這麽長時間還安然無恙，不過是因為你吸收了他們的陽氣，才得以在陽間長時間留存。”齊暮寒松開他，說：“不然你的孩子為什麽好端端的會生病？”
男人一下子陷入自我懷疑，他開始後悔。
海若瓊拿出一張符紙，灌滿靈力，符紙飄到母子二人跟前，轟然炸開，陰煞氣一掃而散。
僅幾秒的時間，那孩子已經轉醒，看他口型，應該是叫了聲媽媽。
女人喜極而泣，恰好車來了，她抱著孩子上車，直奔醫院。
“對不起。”男人望著母子離開的方向，喃喃道：“我愛你們，再見。”
送走男人，耽擱了一些時間，這下，海若瓊是真感覺到餓了。
加快了去餐廳的步伐。
這次的餐廳在一個很大的商場，一樓是首飾和化妝品之類的，二樓是服裝，三樓才是餐飲區。
兩人找到店，進去點好菜在包廂坐好。
海若瓊欲玩兒手機，但冷不丁聽到齊暮寒開口了。
“親愛的，你剛才的情緒我看出來了。”齊暮寒不加掩飾，就那麽赤裸裸將海若瓊藏起來的心思說了出來，“不是每個人都配為人父母的，不要為兩個你連見都沒見過的人傷心，只要你過的好，就是對自己最大的補償，何況，你還有我，我永遠不會拋棄你。”
“我沒那麽脆弱。”海若瓊笑了笑，說：“不過還是謝謝你，有你這麽個朋友，倒也不錯。”
齊暮寒舌尖頂了一下腮幫，笑道：“朋友嗎？也可以，我們來日方長。”
我總會等到你不再拿我當朋友那一刻的，他心想。
“嗯。”海若瓊打開一罐葡萄味兒美年達，遞給齊暮寒，“你嘗嘗，這個好喝。”
齊暮寒仰頭，一口氣炫掉了半瓶，說：“確實好喝，親愛的，你給我的任何東西都是最好的，我都喜歡。”
他今天心情不錯，因為他能感覺到海若瓊態度的轉變。
現在，海若瓊面對他時話漸漸多了起來，相處變得融洽，少了起初兩人初相識的那種劍拔弩張，當然，是海若瓊單方面劍拔弩張。
話說回來，讓兩人關系變成現在這樣，他可是花費了好一番力氣。
不過，他剛感慨沒兩秒，就又被氣笑了，因為海若瓊繃著臉問：“我把你摁馬桶呼吸兩小時你也高興？”
齊暮寒：“……”
毀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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